一楼并没有人的痕迹。
“他可能在阁楼上。”观复观察片刻后说道。
南君仪走进去的时候忍不住低低抱怨了一声:“我的天啊。”浓郁的血腥味直往他鼻子里钻,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你好。”观复主动出声,声音沉稳,“有人在吗?”
没有人回应,两人静静聆听,也没有听见阁楼上传来任何动静,就好像房子里什么人都没有存在过。
观复很快就走到木楼梯边观察情况,他往上看向二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南君仪则将那些看起来能装东西的箱子跟柜子一一打开检查,却发现里面要么没有东西,要么是些衣服或是食物,不由得皱皱眉头。
“一楼没什么问题。”
由于地方很小,检查起来非常快,南君仪没花多少时间就做完了这一切。就在南君仪回头去看楼梯口边的观复时,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很湿润粘稠,他不由得一怔,伸手一擦。
是血。
从阁楼缝隙里滴落下来的血。
观复与南君仪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观复几乎是下意识踏上楼梯,这楼梯非常狭窄,别说两个大男人了,就光是观复一个人都有些困难,他侧着身体在上面行动,木板吱嘎吱嘎地响动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南君仪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心慌意乱木板可能会塌陷,还是心慌意乱这动静会吵醒楼上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楼上才传来观复的声音:“上来吧。”
南君仪愣了愣,犹豫片刻后找了根擀面杖防身,这才慢慢往上走,他的视野才从楼梯上移出,就看到一张小丑的脸。
夸张的笑脸,油彩已经干涸,被人从中间劈开一样,鲜血染着整张面孔,正直勾勾地看着南君仪,正是昨天的那个白鼻子小丑。
南君仪差点没摔下楼梯,好在他紧紧握着扶手,大脑眩晕了片刻才终于平静下来,接受并且消化起这具有冲击力的一幕。
小丑被放在一个木箱子里,箱子没有关上,又正对着楼梯,因此看起来就像是小丑坐在箱子里一样,血正是从他……它身上来的。
南君仪辨别了一会儿才确认眼前的小丑并不是一个活人,它是严格来讲只是一张皮而已,一张破损的皮,血正是从这张皮里溢出的,仿佛这张皮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或是曾经与某些生命体异常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也许是某种寄生。
观复转过头来看着他:“过来。”
“你该提醒我一下的。”南君仪很快就走过去,看到一个虚弱的男人躺在床上,除此之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威胁,他这才继续下去,“我被吓了一跳。”
这让观复眨了眨眼,看起来仿佛有些迷茫,他太强硬,强硬到能够理解脆弱,却还不够细腻,于是南君仪微微一笑,将手塞入他的掌心。
于是观复摸到了一只冰冷的好似死人的手,接下来他一直都握着这只手,直到这只手逐渐地温暖起来。
南君仪还在观察床上的那个男人,他看起来很虚弱消瘦,满是沟壑的脸上有泪痕,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南君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比喻,他又看了一眼小丑皮,大脑之中诞生的某种联想让他感觉到一阵恶寒。
“你好?”南君仪用擀面杖推了推男人的肩膀,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发出迷糊的呢语,“先生?”
观复缓缓道:“他没有反应。”
确认没办法从男人身上获取信息之后,两人依次下了楼梯,南君仪将装着小丑的箱子顺道关上了。
两人就近坐在楼下的椅子上,各自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想?”观复对眼前看到的一切表现得异常冷漠,就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都撼动不了他。
“我觉得很奇怪。”南君仪皱起眉头,“他们不是纯粹的怪物,看起来楼上那个男人应该是从那个小丑皮套里剥离或者说诞生出来。如果说他是在找一个替死鬼,可是他现在看起来也太虚弱了点。”
他若有所思:“剧场,一定会被吸引的表演,小丑之间身份的转换……楼上那个人看起来既有点像是加害者,又有点像是受尽折磨的受害者。”
“你有没有想过。”观复忽然道,“也许他不是主动袭击人类,而是被排挤了出去。”
“什么意思?”南君仪下意识反问。
观复缓缓道:“让我们从头想想,那个孩子说有些人不喜欢小丑的表演,只是有些人而已,不少人应该还是喜欢这些表演的。可是他们最终都失踪了,可见不管你喜不喜欢,只要是大人,最终都会变成小丑。那么,第一批小丑是怎么诞生的?”
南君仪也反应过来:“那孩子提醒过我们表演会吸引所有人,很危险,可是他却没有任何异常,很可能是看到大人们受到了吸引,或者说这表演只对孩子无效。”
他突然沉默下来,食指抵着嘴唇,微微抚摸着。
“身份,或者说面具。“南君仪缓缓道,”不管大人们愿不愿意,他们最终都会扮演小丑,最终都会被表演吸引。听起来小丑就像是人的社会身份——工作、讨好他人、永远快乐,有意思……所以所有的大人不管是否乐意都失踪了。而孩子们幸存下来,他们当然会觉得那些表演很有趣,对孩子来讲许多事都很有趣。“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时隼如此多愁善感。”南君仪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还以为他只是喜欢看小丑杀人的恐怖片,现在看来,他所想像的东西比我所以为的还要更恐怖。”
小丑在最原本的含义里就是喜剧演员,通过夸张滑稽的动作跟傻瓜式的表演来取悦大众,获得金钱,人们并不在乎小丑面具下的那个人。
当一个人长大成人后,他或多或少就要在生活上扮演这样的角色。
“也许不是小丑在杀人,而是表演。走入空房子的人,一定会被剧院的表演所吸引。”南君仪很快就收回思绪,“或者说,孤独的人一定会被热闹的圈子所吸引,想要加入其中。”
观复点点头。
“汪蒙他们三个人现在还没有下落。”南君仪皱了皱眉,“先把这个猜测告诉那两个女生吧,我想她们昨天逃过一劫就是因为拉上了窗帘……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们起码可以熬过这个晚上。”
两人折返回去的时候,两名女生还待在那间房子里,她们似乎之后又聊了什么,长发女生正伏在桌子上哭泣,短发女生在安慰她。
她们俩见到两人居然还回来,都有些惊讶。
南君仪简单跟她们俩说了下情况:“晚上如果拉上窗帘,不受引诱,应该不会出事。”
“说得简单!”长发女生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有些歇斯底里,抽泣道,“还不是要我们赌,你们跟那个孩子住在一起是安全的!可是我们……我们现在什么都说不准……”
南君仪对这一指责表现的十分冷漠,他已竭尽所能。
第205章 欢乐镇(06)
离开那两名女生之后,南君仪跟观复走在小镇之中。
尽管不远处的剧院看起来格外迷人,可南君仪确信现在绝对不是探索的好时机,他们今天已经耗费太多时间了。
他沉默得太久,以至于观复不由得轻轻捏了捏掌心里的那只手,唤回南君仪的神智:“怎么了?你还在想那两个女孩子吗?”
“我看起来像滥好人吗?”南君仪淡淡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比较符合这个称号。”
南君仪缓缓呼出一口气,眉毛皱起,目光再度投向那座轮廓逐渐清晰起来的剧院,他有点好奇这座剧院到了晚上会是什么模样,可惜看一眼的代价实在是太大,大到让人难以承受。
“我只是在想,另外消失的三个人去哪里了。他们是像我们一样选择相信那些孩子,还是像那两名女士一样,选择独立生存?”
观复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这让南君仪哑然失笑:“我当然知道你不知道,如果你知道的话,我们何必在这里苦猜,直接破解过去就好了。”
观复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等回到小男孩的家中时,这个孩子仍然任劳任怨地准备了食物,食物跟之前比起来没有变好,也同样没有变坏。他仍然非常愉快地跟两个人打招呼,邀请他们吃饭,然后又继续回到自己的阁楼上去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在雇佣童工。”南君仪看着那孩子的背影觉得有点好笑,他用一把伤痕累累的勺子舀起稀薄的汤,观察了一会儿那奇妙的颜色,品尝了一下那寡淡的味道,眉毛高高挑起又再放松,无奈道,“看来时隼想锻炼我的肠胃。”
观复对食物没有什么怨言,他只是撕扯着那块像岩石一样的面包,很突然地开口:“那两个女孩子恨你。”
这让南君仪的手顿了顿:“是吗?你看得出来?”
“嗯。”观复听不出来这到底是一句讽刺的玩笑,还是认真的询问,总之他点点头,“很明显,我当然看得出来。”
“这很正常,因为我不愿意为她们做更多,有些人乐于满足,而有些人则不然。”南君仪继续将面包压进几乎无味的汤水里,漫不经心道,“我曾经认识一个女人……”
这句话实在有点像是某些小说的开头,因此南君仪才刚说出这半句话,就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引来观复困惑的眼神。
他笑了一会儿才停下,继续说下去:“她叫林雪,是我第一次经历锚点时的同伴。”
观复推测道:“她也恨你?”
“她不恨我,她只是不喜欢我。”南君仪看起来不那么伤心,他的确不是那种会为了别人的看法而伤心的人,“她是个好人,乐于助人,热心,善良,温柔,愿意自己去承担更大的危险。”
观复从没有见过她,甚至没有听说过她,因此他很快做出了判断:“她死了?”
“是的。”南君仪点头,“她死了,我不知道她在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渴望过从这种善举会得到些什么,不过那都无关紧要,她死了。因为她做得不够好,于是那个人为此恨她,甚至不惜恨到要毁灭她的程度。”
观复静静地看着他,尽管南君仪不会为他人的看法而伤心,却仍然会为了某些事而伤心。
“真可惜。”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才说,“她死前还让我们快些离开,可她做得不够,永远都不够,总会有人觉得不够。”
“你认为这毫无意义吗?”观复问。
南君仪摇摇头:“不,当然不会,我不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时至今日我都记得她,我很荣幸跟她经历过锚点。我只是看到了另一些人的存在,那些会依赖这种善意的人,他们无限度地滥用他人的善良,一旦落空,就转为怨恨,有时候这能够轻易摧毁林雪这类人,比邪恶更甚。”
观复犹豫了一下:“那你恨他们吗?”
“不。”南君仪微笑道,“我没有期待过任何人,对不期待的人何必怨恨?那也未免太过耗费精力了。”
“听起来,这种善良很无用。”
观复静静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想到了初到蛭子村的那一天,他拉住小清的手,当时他在南君仪的脸上看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感情,至今他仍然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只记得南君仪的多变正是从那一日开始。
这个疲惫、倦怠、慵懒……似乎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到甚至有点神经质的男人,在那一刻突然鲜活了起来,对着他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怎么会?”南君仪玩味,“能够怨恨,就证明这种善良的必要。当一切真正完全陷入混乱的时候,人甚至无法去恨,就被迅速的摧毁了。”
观复沉默地坐着,他身上仍然残留着过去那个残酷而冷漠的身影,却又变得太多。
当他从海中诞生的那一刻,就被抛入一个锚点,而后孤独地行走在人类当中,感受着人类的恐惧,人类的冷静,人类的爱与恨,人类的无助与强大。
在最绝望的时刻,观复曾经看过那些早已死去的人向上苍祈求,向神明祈求,渴望得到垂怜,怒骂着命运的不公。
他们不知道造成眼下的困境正是人类自身,正是人类自身造就的世界,他们创造这一切,享用这一切,也摧毁这一切,如此惊人,如此澎湃,如同怒涛一般席卷而来。
那时候,观复并没有任何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他不恐惧死亡,也不渴望生存,他走在人群之中,如此的格格不入。
直到南君仪唤醒了他。
“那么我呢?”观复忽然问。
南君仪不解:“什么?”
“精神之海创造我,让我感受这一切。”观复耐心地说,“又是为了什么?它希望我做什么?又不希望我做什么?它给予我一定程度的力量,却似乎对我没有任何期待。”
这让南君仪陷入良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最后南君仪说,“我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也许本身就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观复重复。
南君仪微微笑了起来:“是的,没有答案。人们总是期待一个拥有力量的人做更高洁,更完美的存在,可是爱他的人往往希望他更自私,更在乎自我,甚至到伤害别人的地步也不要紧。”
观复知道这一点,也知道南君仪在说什么。
摧毁锚点。
观复想,他记得自己在南君仪面前杀人时的场景,那时候南君仪显露出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厌恶,到头来,南君仪却又提议自己摧毁那些具有威胁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