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君仪按着自己的眉心,陷入假想就像是溺水,无论如何挣扎,不管怎么去思考,都无法找到确切的锚点。
而那个男人是南君仪唯一能看到的灯塔,尽管他还无从确定这座灯塔到底代表着什么,可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他的存在证明了这个世界的虚假,那么……这虚假之中,又留存着多少真实呢?
南君仪在落地窗上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看着玻璃,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欣赏窗外的美景,还是在欣赏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个人影。
而那双灰紫色的眼睛,只是以同样的目光注视着他。
南君仪意识到白天察觉出的那份哀戚并不是错觉。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南君仪并没有遭遇不速之客的愤怒,他对于男人是如何进入自己的家门也漠不关心,“我还以为需要过几天才能再见到你呢。”
“你知道我会来?”男人的声音从南君仪的身后传来,他走近了一些,面容在玻璃上倒映得更加清晰了,几乎没有什么情绪的嗓音里难得透露出些许疑惑。
南君仪一心一意地看着玻璃上的男人,轻笑了一声:“当然,事情还没有解决,你总是要出现的,否则我们怎么会在电梯里见面呢?总不见得你是为了……”
他转过身时,声音忽然一顿。
“不见得什么?”男人问。
南君仪却说不出话来,男人就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客厅很大,不像电梯那么封闭,却让南君仪更感到无路可退。灯光将男人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那双眼睛终于不再闪避,而是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热意在一瞬间涌上南君仪的胸膛跟脸颊。
“噢。”南君仪倏然顿悟,他略有些拘谨地抱住手臂,躲开男人的视线,慢慢吞吞地说道,“没什么。”
事实上,南君仪的声音已经有点结巴了,他的脸烧得滚烫,可能是空调开过头。
那双眼睛。
尽管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可南君仪并不经常与那双眼睛对视,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那双眼睛里的情感。
啊……
南君仪想。
那是迷恋,是渴望,是痛苦,是痴愚……
南君仪忍不住微笑起来,许多烦恼忽然在此刻全然消散,他轻松地越过男人,走到自己的酒柜前,为自己跟这位陌生的客人倒了两杯酒。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南君仪将酒递过去的时候,颇为满足地看到对方脸上的困惑不解。
男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问题,他动了动唇,最终仍旧老实回答:“观复。”
很傲慢的名字,很适合他。
南君仪懒洋洋地喝了会儿酒,才不紧不慢地继续推进他们的话题,毕竟看起来观复完全没有打算再开口,示意了下那杯酒:“如果你不打算等会立刻就消失的话,可以享受一下,或者你需要别的?果汁或者纯净水,我这儿也有苏打水。”
“没关系。”看得出来观复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因为他说完之后显得有点犹豫,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习惯犹豫的男人,“都可以,这一点对我来讲不是问题。”
看来他确实会随时消失。
南君仪喝掉了仅剩下的那点酒,将杯子搁下,他抱着自己的胳膊打量观复:“宴会那次是你刻意安排吗?”
观复沉默片刻,终于开始饮酒,他端着酒杯,迟疑地说道:“是的,我想认识你,也许金媚烟的宴会会是一个好的开始,可最终没能成功。”
这让南君仪微微皱起眉头,他问的安排可不是这个,不过观复的回答让他得到了新的线索,只是他还需要再确定。
“所以不是故意的?”
观复茫然地看着他:“故意的?你是指?”
“比如你做了什么手脚让我对你一见钟情。”南君仪抚摸着自己的下巴,“就像植入我跟金媚烟、时隼、顾诗言他们的友情那样。”
他的语言听起来也许有点刻薄,让观复的脸顿时空白了一片,那张面容上的情感仿佛被抹掉了,这让南君仪觉得观复比起自己更像是一个虚拟的人物。
“我没有那么做。”过了很久,观复缓慢地说,“我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那种哀戚跟痛苦又再度爬上他的脸,一瞬间南君仪几乎要原谅他所做的一切,尽管南君仪根本不知道对方做错了什么。
如果观复没有做那些事的话……
南君仪叹了口气。
所以他刚刚是在诬陷自己的梦中情人动用了一些不道德的手段,来借此诋毁对方的吸引力……
听起来就是一段非常有利关系的开始呢。
好在观复对他也有同样的感觉,哪怕南君仪不知道更多的东西从何而来,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既然这份感情是真挚的,既然这种感觉是正确的,既然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外力的干涉。
那么……
“你为什么……”
南君仪的疑问还没完全脱口,就被观复打断,他似乎听到来自遥远所在的声音,神色变得凝重,很快就放下了那杯酒。
“抱歉。”观复面无表情地放下酒杯,“我有些事要处理。”
大概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在南君仪面前伪装了,他突然消失在原地,就像他来时一样的突然,也像白天那么突然。
酒液还没完全稳定下来,在酒杯里晃动,南君仪没有碰它,只是看着它慢慢归于平静,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并不只是南君仪的个人臆想。
确实有个男人存在过,他喝了一口酒,然后消失了。
“观复。”南君仪默念着。
很优美的名字。
南君仪想起那场宴会,那双眼睛突然地消失,并且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的证据,让金媚烟扑了个空,让他开始质疑一切的开始,原来只是因为一场意外。
观复想要见到他,想认识他,可是最终有些意外打乱了这场安排,于是观复匆匆抹掉了自己的痕迹。
他唯一没抹去的就是南君仪。
他只是没有意识到南君仪见到了他,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你还会再回来的。”
南君仪看着酒杯中自我的倒影,相当笃定。
第217章 终局(07)
再见观复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
南君仪在漫长的等待里习惯不去期待,以至于他回到家中看见观复的身影时,险些以为是小偷闯了进来。
“看来你现在有空了?”南君仪将衣服随手挂在衣架上,他无视了坐在沙发上的观复,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那么我们今天有机会进行一场较为完整的对话了吗?”
观复安静地坐着好一会才出声:“可以。”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南君仪问,“之前都忘了问,希望我这么说没有太冒昧,毕竟正常人绝对不可能轻易的消失,就像是游戏里下线一样。所以,如果不嫌弃的话,麻烦最好连带着解释一下,我们这个世界又是什么?”
观复沉默着,就像是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最终他挑选了自己认为比较容易回答的那个:“我只是一个投影。”
“什么……?”
很显然观复误解了南君仪的错愕,他颇为耐心地将这个答案重复了一遍:“这个我只是一个虚假的投影,可我是真实的,就像是……”
南君仪的心慢悠悠地沉下去,他已经意识到情况很糟糕,可是得到确认后还是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沉重,他接下这句话:“就像是人们在网络上视频一样?画面上的只是投影,可投影出来的是一个真实的人。”
观复点了点头,之后就再没有说什么,仿佛他所说的内容已经足够回答南君仪的所有问题了。
“我们现在可不是在视频。”南君仪喃喃道,“现实世界的科技也还没有发展到这样的真实,你是投影……”
他忽然走上前去,观复既没有动,也没有反抗,任由南君仪将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
温热的触感,带着弹性,南君仪甚至能触碰到布料之下的肌肉轮廓,不需要亲眼看到就足以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位陌生的梦中情人究竟是何等致命且危险的存在。
“你是真实的。”
南君仪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观复的胳膊,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动作未免亲昵得有点过于冒犯了,于是立刻收回手来,而观复巍然不动,好似完全没有发觉自己刚刚被挑逗……或者更严重一些,性.骚.扰了。
这让南君仪下意识盯着观复,他并不因对方的不介意感到庆幸,反而有种微妙的怒火慢慢从心底滋生。
到底是观复太习惯得到这种痴迷,还是说……就只是一点也不介意。
当然,往好处想,也许是因为观复同样很喜欢他,喜欢到并不在意这种轻微的冒犯,不过这种想法未免太甜美,也太不负责任了。
南君仪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让思绪沉浸到这种杂乱的内容当中去,他突然问道:“所以,真正的你,或者说你实际上的形体正在其他的地方?”
观复皱紧眉头,他摇摇头道:“不,我就在这里。”
南君仪有点糊涂:“什么意思?你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互相矛盾吧。”
观复却又闭口不谈了,他眉头紧锁,似乎是对自己所说的话感到后悔。
于是南君仪只好继续下去:“视频可不能让人接触到真正的实体,毕竟贞子这种生物只在恐怖片里出现,而现代世界的科技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所以……”
“所以?”
“这个世界是什么?”南君仪忽然感觉到疲惫,这种疲惫很熟悉,并不来自于身体的操劳,而是精神上的,宛如一个精疲力竭的人发现自己只是在原地打转那样的疲惫,“是一场游戏吗?还是说一场实验?我们如同实验室的小白鼠一样被豢养起来只为了某种目的?”
这次观复倒是很快就否决了:“不是。”
南君仪注视着他,忽然一笑:“真有趣,我想应当不是我自作多情,而是你的确很在乎我。你看起来像是……早就喜欢我很久了一样,你作为观察者也会迷恋上一团任由你们操控的数据吗?就算不是数据,我想也差不多吧,或者你更喜欢换个说法,任你们摆布的傀儡?”
这次观复很深地皱起眉头,他看起来几乎要发怒,南君仪为此感到微微瑟缩。
不知为何,南君仪隐约觉得自己知道观复发怒的结果,也意识到那是一种足以令旁观者都战栗的恐怖。
过了很久,观复注视着他,那双灰紫色的眼眸里浮现出熟悉的哀戚跟痛苦。
南君仪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矛盾之处,有些地方并不是观复所做的,而有些地方观复则无法反驳,他飞快地梳理清楚这其中微小的差别,很快就继续发起进攻。
“既然你不想说,那就换我来问吧。”南君仪道,“为什么会选择金媚烟她们作为我的朋友?为什么要给我们四人植入那些记忆,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情况差异太大,很容易引起怀疑吗?”
“我没有那么做。”观复再次说道,“也没有人那么做。”
所以,他们确实是朋友。
这个信息多少给了南君仪一丝安慰,尽管他已经完全不记得曾经发生了什么,可得知那三位朋友是自己做出的选择仍然很好。
南君仪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胳膊上,他默默数着拍子,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绪不要被任何线索牵引走。
如果没有人是罪魁祸首,那么为什么南君仪什么都不记得?如果真的是他失忆,那么为什么时隼也不记得任何过去……总不见得是集体失忆。
最重要的是,既然观复没有做那些事,那么他到底做了什么更糟糕的事,才会如此内疚不已,以至于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