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舌尖轻轻挑动这个字,如同挑出甜美果肉当中苦涩的果核:不只有恨,爱也令人如此痛苦,可是这又何必呢?你无法给予他想要的爱,两人心照不宣地掩盖一切,粉饰太平,那时是他痛苦。如今他停下了,于是轮到你痛苦了。
你无法喜欢他,却又在乎他,这也许曾比烈火焚烧更让他痛苦。
观复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南君仪差点撞到他,好在反应够快,及时停下脚步,堪堪稳住自己的身体。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什么,就发现一条熟悉的巷子在黑暗之中显露出来。
他们来到了皮夹克死去的凶杀现场。
“你怎么……”南君仪下意识问。
观复的脸色凝重起来:“不是我,路线变动了,我们本来不出现在这里的。”
不错,那两名杀人犯虽然不死不痛,但是很显然能被物理妨碍跟控制,想跟他们绕圈最合适的建筑物就是结构较为复杂的学校。
观复没道理想不到,他的方向感也绝不差。
可他们在黑暗里兜兜转转居然来到了这条巷子,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有什么东西强迫他们到来,或者说,是什么东西吸引他们来到这里。
他人的死亡现场,总难免带给人一种不安的暗示。
更糟糕的是,在巷子之中还有一道微弱的光线照在墙壁上,观复转动手电筒,照向入口时,一具尸体出现在那里。
等手电筒把附近都照得差不多之后,三人才敢走近了一点,那具尸体正以脸朝下的姿势趴在地面上。
“是皮夹克吗?”南君仪觉得尸体的衣服看上去有点眼熟,“他今天又死了一次?”
观复摇摇头:“不是,姿势跟体型都不对。”
接着他们又走近了一步,发现那道微弱的光线是来自于一支非常精致的笔电,它就掉在尸体的手边,南君仪突然反应过来:“不对,这是皮星野。”
皮星野的血把衣服都染透了,因此看起来衣服颜色发暗,以至于南君仪没办法第一时间辨认出来这是一件校服。
“看来他也被引到这里来了。”观复道。
“不会是要打算重现当时的情景吧。”南君仪有点笑不出来,“那这个锚点根本就没有给任何生路啊。”
观复没有发表感想。
而徐曦看起来已经完全麻木了,仿佛被抽空了灵魂。人们在遭遇一些心灵重创的事情时,通常会选择拒绝接受这一切,他现在正处于这种状态下。
这时候,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从巷子里缓缓走出来。
是美少年,他的手上同样拿着一把尖刀。
观复带着徐曦退后了一步,南君仪跟着他往后退。
然而徐曦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一口气挣脱了观复——倒不是观复抓不住,而是徐曦看起来哪怕要勒死自己都要冲出去,这让观复不得不放手,避免他用衣物勒断自己的喉咙。
“去杀了他们!”徐曦的声音里充满恨意,他扑到美少年的身前,死死拽住对方的衣领咆哮起来,“那两个人杀了你喜欢的人对吧?去报仇啊!去杀了他们!他们就在咖啡馆!”
美少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的尖刀微微泛着光。
“去啊!”徐曦绝望地哽咽起来,激情爆发之后带来的脱力让他的手指颤抖起来,“求求你,去啊……去杀了他们。”
南君仪下意识抬起头,可是四周一片黑暗,根本看不出梦境是否有崩塌的风险。
不过既然他现在还没有开始头晕目眩,看来美少年经过昨天的惨死,精神力量大有长进,不至于瞬间崩溃。
美少年的视野突然锁定了观复,如同捕食者锁定猎物。观复几乎是同一时间后退一步,忽然转身飞奔出去。
转眼之间,带着强烈杀意的美少年就紧追观复离开,将崩溃的徐曦跟南君仪抛弃在这片黑暗之中。
南君仪站在原地沉默地调整了一会儿呼吸,笔形手电微弱的光芒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
过了一会儿,他踏入巷子之中,俯身捡起那支掉落在地的笔形电筒。
拿起笔形电筒时,南君仪正对上皮星野错愕的目光,他顿了一下,最终直起身体,同样将皮星野抛在身后。
“跟我来。”
虽说山叶只拜托了观复,但南君仪还不至于为这种小事怄气,他握住徐曦的胳膊,用那支笔形电筒照着前方。
笔形电筒的能见度相当低,让整片黑暗看上去更加压抑。
南君仪被困在咖啡厅里好几天,仅跟观复外出那一次将整个梦境地图走了一遍,好在他记忆力不错,在这种情况下还记得起来学校的大致方位。
徐曦像是个傀儡娃娃一样任由南君仪带着,安静无声地游荡在这片梦境里。
南君仪实在不知道他这样的精神状况还能不能回到邮轮上。
看到紧闭的学校大门时,南君仪不自觉松了口气,虽然这座学校同样频频发生血案,但是这些血案好歹都属于售后服务,在这几天里一直没有出现过什么幺蛾子,就算有校.园,霸,凌也得等到白天上学再说。
“翻进去。”南君仪下达指令。
徐曦安静地翻进去,模样乖巧顺从得让人想不起来他第一天骄纵自大的德性,南君仪跟在后面利落地翻进学校大门,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建筑群。
夜晚的学校同样被黑暗所笼罩,在笔形电筒的照射下,教学楼的走廊与窗户影影绰绰,建筑的复杂结构让空间弥漫着更加阴森的气氛。
南君仪:“……”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勇气继续深入,于是带着徐曦停留在门卫室外侧,一同坐在地上。
第52章 美少年的梦(20)
黑夜漫长得不可思议,四周安静得叫人心悸——大概率是观复为他们在负重前行。
美少年加上那两名杀人犯,不出意外的话正在对被污染的观复穷追不舍,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撑下来。
不管是从哪一方面来考虑,南君仪都希望观复能多撑一段时间,最好别死。
整座学校都浸入黑夜之中,南君仪不敢睡觉,却又觉得无聊。他本想玩玩那只笔形电筒,可手指触碰着冰冷的金属外壳时,两个顾虑悄然自心头浮现:
第一当然是浪费电,这种装着电池的电筒谁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第二则是……如果电筒真照出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来,那又该怎么办?
在南君仪还没有上邮轮的时候,学校就是都市传说里的常客,恐怖片里的经典题材,古往今来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可怕的事件。
特别是深夜无人的学校,危险仿佛隐藏在每个角落里,等待着来客触发。
突然间,南君仪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哭声,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这让他的心脏突兀砰砰直跳起来,四周的黑暗越来越重,仿佛一块沉沉的幕布压在身上。
是谁?
从哪里传来的?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是想听还是不想听出来源,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那些已经死去的年轻人,每一张面孔在脑海里都清晰得近乎诡异,叫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声音好像不是从远处传来的。
南君仪的呼吸一滞,他听清楚了,这哭声似乎是从自己的身边,紧贴着右肩后方传来的,这让他的全身肌肉完全绷紧,犹豫着要不要回过头去看。
他记得……徐曦就坐在……
等等,徐曦?
南君仪猛然转过头去,用笔形电筒照射了一下,果然是徐曦。
徐曦甚至都没发觉自己在哭,他只是靠在墙壁上无声地流着眼泪,嘴唇微张,维持着身体需求的呼吸。
他的视线已然被泪水模糊到对光线都无法做出反应的程度了。
南君仪轻叹一声,再度陷入这片窒息的沉默之中。
在一成不变的环境之中,人类对于时间的概念像是也一同被消磨,南君仪无法判断已经过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需要维持这等待到什么时候。
最终疲惫压倒了紧绷的理智,南君仪最终睡着了。其中他断断续续地醒过几次,见环境没有丝毫变化,徐曦也仍待在身边后,便又再度入睡。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南君仪总算真正睡醒过来,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看着天幕依旧浓黑,丝毫没有变亮的痕迹,终于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醒醒。”南君仪伸手推动着不知道何时也睡去的徐曦,那双恍惚而空洞的目光睁开后,慢慢地看过来。
南君仪拍了拍他的脸蛋:“清醒点。”
徐曦看上去没有什么反应。
“啧。”南君仪皱紧眉头,自己也不确定心里对徐曦的状态更为不满,还是对眼下的情况更为不满,“这个夜晚实在太久了,不太对劲,我打算回咖啡馆看看情况,你要不要一起来?”
徐曦如梦初醒一般,他静静地看着南君仪,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而是重新站起身来。
这就是一个同意。
南君仪松了口气——幸好徐曦同意了,否则他就要想些办法强行带着徐曦一起上路了。
从咖啡馆逃出来开始,南君仪就没有跟观复和徐曦分开过,他还记得自己那个倒霉的咖啡馆老板人设,不管往哪里走最终都会回到咖啡馆。
谁知道这个规则还生不生效,不生效当然好,可要是仍然生效呢?
回程的确很方便,但要是逃跑的时候还始终被困在咖啡馆附近,那杀人狂都不用多追,可以直接在咖啡馆守株待兔。
“走吧。”南君仪指了指大门,用手电筒照过去,“你先过去,我帮你看着。”
徐曦一声不吭地翻过去,安静地站在原地。
这让南君仪再次怀疑自己是什么时候应聘的幼师行业。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这些同伴不给他拖后腿,也不节外生枝,做个毫无思考能力的乖宝宝总强过那些时不时灵机一动的点子王。
虽然听起来有些丧心病狂,但这个心碎的徐曦要比之前一身反骨的徐曦配合得多。
黑夜里寂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可仍然很冷,南君仪不确定是精神上的寒冷还是周围的温度的的确确降低了。
徐曦脸上则看不出来对温度的变化感知。
这让南君仪有点焦躁,这次他没再斯文地征求对方意见,而是直接在黑暗里点上一根烟。
抽了两口之后,在缭绕的烟雾之中,徐曦终于有新的反应:“给我一根。”
南君仪为这句枯燥的交谈感觉到一丝奇异的温暖,在一片黑暗的死寂里能听到一个活人的声音总是让人感觉到安慰。
如果能再有个人一起说说话会没那么难熬,于是南君仪开始单手去掏放回口袋的烟盒。
如果有需要的话,南君仪可以做得很快,但他这会儿有意延长对话,因此只是摸索着口袋里的烟盒,迟迟没有拿出来:“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抽烟的习惯?”
“没有习惯。”徐曦道,“只是抽过,不过……”
他看起来像是陷入到什么回忆当中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以一种公式化的态度说道:“不过对身体不好,也会影响别人,而且一点都不酷,所以就没有再抽了。”
南君仪还记得徐曦第一次表现出来的模样,嚣张得像只斗鸡,于是他笑起来,递出烟盒:“原来你也会怕影响别人?”
徐曦抽出一支烟,等待着南君仪的打火机,火苗“蹭”地燃起,他凑近把烟点起来之后才道:“无关紧要的人当然不怕,有些人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