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寂静之中,人常常会有被环境同化的感觉。
过了没多久,身后传来相当平稳的脚步声,对方沉默地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没有说话,像是另一片沉静的黑暗。
南君仪淡淡道:“你已经很酷了,不需要再装酷了。”
“我以为,你未必会想要跟人说话。”观复低沉的声音乘着风,清晰地传到南君仪的耳中,“更何况,我并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南君仪低头笑了下:“是吗?我却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观复的观察力一如既往的敏锐,敏锐得几乎有些可怕:“你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不是有地方不对劲。”南君仪将酒杯放在脚边,思索道,“是很多地方都不对劲。火车是有规则的,它是我们可以理解的东西,它有规则,有需要……无非是看起来高科技一些。”
观复没有说话。
“可邮轮不是这样,不光是这次大净化的模式跟之前截然不同,就连小清也是……出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但为什么?”南君仪转过身,完全靠在栏杆上,反问他,“如果说,如果说我们总结的规律完全是没有意义的,如果邮轮的一切触发条件都是随机的,那我们的努力从头到尾都毫无意义。”
“任何规则,任何我们赖以生存的经验,它都可以随意打破。”
“这种挣扎又还有意义吗?”
观复认真地思考着,南君仪注视着他,渴望从他口中得到一点希望,尽管就连南君仪也不明白这种信任从何而来。
也许是诞生于爱。
爱让人陷入被操纵的甜蜜幻想之中,仿佛只要是从喜欢的人口中说出的话就将成为真理,无论这真理多么荒谬,多么惊人,他都只要心甘情愿地接受就可以了。
因为这正是爱的面貌。
“也许没有意义。”观复淡淡道,“不过就我认知而言,人并不完全渴望稳定,也不完全地渴望自由。人们渴望的是一种自由的稳定——有些人甚至会追求那种能够让人忘乎所以,完全摆脱安稳现状的刺激,为寻求这份刺激,他们会千方百计地抛弃那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可是在刺激过后,他们又再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来平息自我。”
这次变成南君仪不再说话。
观复思考着,他想南君仪并不会被这些话而击垮,然而不知为何,他仍然下意识地选择换一种更为温和的表达方式来说明自己的想法。
“我不知道这种渴望是否有意义,就像渴望安稳的人无法理解渴望自由的人,而渴望自由的人也想必无法理解安稳的人,甚至于许多人都无法确定过去的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具有意义。”
“可是正是那些东西,构成了各种各样的人,不是吗?”
南君仪微微一怔,几缕头发被海风吹起,掠过他的眼前,遮挡了一部分的视野,也遮住了一部分的观复。
“既然能够走到这里,那么你的挣扎就是有意义的。”
观复忽然淡淡地笑了笑。
“因为我很高兴认识你,因为这一切对我来讲都很有意义,即便只是这么短暂的时间。”
甚至……只是一瞬。
观复动了动唇,却没有真正说出来。
第105章 邮轮日常(02)
“你又在给我希望了。”
南君仪似笑非笑地看着观复,他的目光里隐秘地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渴望,可很快就被按压下去,快得就像是一场错觉。
观复向来相信自己观察与判断的能力,却无法完全地看透南君仪。他既不知道那种渴望从何诞生,也不知道为何沉默。
不过南君仪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身捡起自己脚边的那只酒杯,漫不经心道:“你也变得很会说话了。我都没有想过,会是你跟我说这样的话。”
“那你想过谁?”观复不动声色地问,感到一阵无缘由的怒意在胸腔里徘徊,可他将那怒火控制得很好。
“我本来还以为会是时隼、顾诗言,甚至是金媚烟这些人……他们看起来更体贴温柔得多,也更擅长去支撑他人的情感与心灵。”南君仪转动着那个空酒杯,姿态极为放松,近乎慵懒,他回过头对观复笑了笑,“别误会,我不是说不感动,只是惊讶更多一些。”
观复沉吟片刻:“你是在暗示我,你更希望和他们待在一起吗?”
“天啊……当然不是。”南君仪再次放下那个酒杯,像是下定某种决定,他站起身开始扶着栏杆走,走得很慢,语调也不快,甚至算得上有点拖沓,好像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脑,导致他的所有反应都被迫放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观复注意到他的脚步看上去似乎有点不稳:“你喝醉了。”
这句话不知道是触动了南君仪的哪个开关,他倏然间抬眼看过来,像是被惊动的猛兽:“不,我还没有喝醉,准确来讲,是没有完全喝醉。”
“没有差别。”观复冷冷道,“无论是哪种程度,你都该休息了。”
南君仪轻笑了声,脸上藏着一点讥诮,他近乎傲慢地打量着观复,神情里像是还有些许怜悯:“你不明白。当然有差别,有很大的差别。”
话音才落,他忽然朝着观复走了过来,脚步还有些发飘,显得身形摇晃,倒像一场慢舞。
“你为什么这么看我?”观复的眉毛越皱越紧。
下一秒,南君仪伸手拉住了观复的衣领,以一种非常轻佻大胆的姿势,观复连手都没抬。
如果不是观复足够信任他的话,现在南君仪已经躺在地上快速进入睡眠状态,而不是还像现在这样完整地站在观复的面前,用手指勾住他的衣领。
不过,与其说是南君仪将观复勾了过来,倒不如说是他借力将自己凑了上去,仰起脸与观复对视。
观复毫无波澜地注视着他——那双理性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此刻正盛着眼前这片黑海,翻涌着噬人的波涛。
随即,观复被拉进了一个带着酒香的吻里。
很柔软。
湿热,有一点苦涩的甜蜜,是酒的甜,海风的涩。
观复没有动,既没有推开南君仪,也没做任何行动上的回应,他困惑地站在原地,像一块海岸边屹立多年的礁石,任由着潮水涌来,也在等待潮水退开。
潮水最终退开。
南君仪不确定是缺氧还是醉酒,又或者是今天难得起了点波浪,他的确感觉一阵阵眩晕,脚下似乎踩不到实地,以至于退得踉跄了两步。就在南君仪几乎要歪倒在栏杆上的时候,观复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近乎操控般地强迫他站直身体。
“感觉到了吗?”南君仪颇为满意地笑起来,他近乎温顺地仰头去看观复,这种姿态既是身高差距导致的迫不得已,也多少带着点有意为之,伸手抚摸过观复的嘴唇,视线也随即追了过去,柔声道,“你认为我还清醒吗?或者说,你希望我清醒吗?”
观复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融入风中,好像根本不是个活人,而是南君仪的一场幻梦。
南君仪耐心地等待着,听着海水流动的声音,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海水的声音,可在此刻,他居然清晰地听见那些水是如何汹涌地流动着的。
“你是故意的。”好半晌,观复才冷冰冰地说道。
“答对了。”南君仪露出一个轻笑,然而跟笑容不同的是,他的眼睛看起来比以往都要更为冷漠,“逃避不是你的风格,同样也不是我的风格,观复。”
南君仪仍然还有点眩晕,身体正在分解酒精,因此感到温暖,唯一冰凉的地方只有没能得到回应的嘴唇。
“该结束做朋友的过家家把戏了。”南君仪轻描淡写地说,“不管你纵容我到底是因为把我当成了一个闹脾气的酒鬼,还是没意料到一个朋友的唐突之举,我想这个吻都足够解答我们俩的问题了。”
多荒唐。南君仪忍不住在心里自嘲:观复难得的善意居然换来这样的唐突跟恶意。
南君仪将手从观复的肌肤上收回,海上一定起了雾,水汽让身体变得沉重,他的呼吸变得潮湿,以至于身体的某一块部分都开始随之发霉。
这实在是太痛苦了。
他不该……不该听到那些话的,观复不该说,而他不该听见,更不该暴露自己的迷惘。
如果是那样的话,起码还能够忍耐,起码……起码观复不会显得这样重要,这样特别,这样的不可或缺。
南君仪几乎要钦佩起山叶来,在今日之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那个年轻人的耐性居然好到这种程度,能够以朋友的身份煎熬得这么长久,长久到了死亡。
可他做不到。
观复是太过炙热的太阳,而南君仪飞得太近,以至于蜡做成的翅膀都开始融化了,才惊醒过来。
这轮太阳太炙热,也太冰冷,给予任何人回应,同样意味着没有回应。
因此,南君仪必须在翅膀彻底融化之前,远离他。
会有别的人的。南君仪试图安慰自己:会有别的比观复更好……也许没有那么好,但是却比观复更爱我的人。
会有那样一个被我选中后也坚定选择我的人。
“再见,观复。”南君仪对他微笑,微笑要比冷漠更得体,冷漠偶尔会让人感到赌气,而微笑不会,“原谅我让你失去一位朋友。”
直到南君仪远去,观复仍旧平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他,平静地站在海风之中,平静地任由黑海抱拥着,宛如一块真正的礁石。
良久,长夜里传来叹息,观复才终于离去。
而南君仪在酒会里穿行着,无心关注四周的衣香鬓影,他彻底冷下脸,身形再度端正起来,酒气已经彻底消散在那一个吻里。
人们路过他,都心惊于这份让人胆寒的冷漠,纷纷避让开来。
只有顾诗言提着长裙追了上来,她今天穿得像是广告里才会出现的模特,珠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从明亮的宴会厅转向昏暗的走廊时,简直像是一尊闪闪发光的人形灯台。
“你跟观复跳舞的时候把他的脚踩了?”顾诗言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看起来像个柔光灯台还是什么,为了跟上南君仪,她干脆将高跟鞋踢开了,“唔,看你的表情,看来比踩脚还要严重,那是观复把你的脚踩了?”
南君仪没有回答,这让顾诗言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她意识到情况大概远比自己想象得要更严重。
“我不喜欢政.治。”顾诗言拉住他的手,迫使南君仪停下来,她的脸在柔光下散发着一种镇定的温柔,包括那双闪动的眼睛,“没喜欢过,可是政.治合作有一点好处,它永远不会感情用事,它只为利益驱动,为利益而征伐,为利益而合作……”
南君仪点点头,握了握顾诗言的手,垂下脸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担心我,我会处理好的。”
“其实……这也许不是一件坏事。”顾诗言多少猜出来大概的情况,于是为南君仪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跟头发,相当平淡地说,“为自己哀悼已经够不幸了,没必要多加一个负担。”
南君仪淡淡道:“如果时隼在这里,一定会说你在故意阴阳怪气他是个负担。”
“是啊。”顾诗言有点无奈,“他就是这么自信心澎湃,我真怀疑有什么东西能够打击到他,金媚烟曾经算一个,不过这次合作后大概要被挪出黑名单了。”
南君仪笑了笑。
顾诗言退后了两步,看着南君仪在灯光下的面容,她忽然狡黠地轻笑起来:“去休息吧,去细细品味心被刺伤的感受,你还年轻得很,还有心可以碎,多美好啊。”
南君仪:“……少看点浪漫电影吧,看也别学里面的老头。”
顾诗言对他做了个鬼脸,很快就转身离开,去寻找她那双被丢在走廊上的高跟鞋了。
走廊的地毯虽然柔软,走起来很舒服,但顾诗言并不喜欢这种没有包裹的感觉,就好像是毫无防备地面对着危险的环境一样。
转弯时,顾诗言看到了自己的高跟鞋,还有一位帮忙看守的好心人。
“钟简……”
顾诗言扶着墙,略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着面前的人,不过她很快就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参加酒会呢。怎么?不好意思进去吗?”
“不是。”
钟简几乎是下意识否认了,他的脸上飘起淡淡的红晕,神色有些拘谨地递出高跟鞋,在顾诗言要伸手去拿的时候又下意识地迅速收回手。
顾诗言挑起了眉毛。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钟简的脸红得看起来就快要晕过去了,他匆匆忙忙地把鞋子丢在地上,又退了好几步,仔细观察着顾诗言跟走廊之间的距离,突然侧着身体冲了过去,急匆匆道:“我先走了。”
顾诗言回头一看,钟简已经跑得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