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狩前二十年早就习惯了孤独,只觉得一个人来来去去轻松自在。但因为宋黎隽的出现,他的人生组成由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然后是很多人。
现在零点来袭,诸多人影散去,另一个人退场,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样的孤独更显落差,铺天盖地、充满死寂地朝他袭来,却又如同焚烧的烈焰,将他从头到脚吞噬。
电影结束,屏幕便进入息屏状态。泊狩躺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盯着黑色包裹下的天花板发呆,无法形容这种比封闭期还难熬的感觉。
封闭期是一周。现在也是一周,他就觉得自己要熬不下去了。
泊狩沉默许久,起身走向书房。
“叩叩。”这回,他记得敲门了。
里面的人没出声,但他清楚,没反对就是允许打开。
泊狩转动把手,书房内的光瞬间铺亮了他脚下的地板,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没穿拖鞋。对面的宋黎隽坐着,正在处理电脑上的工作。
“不是要打扰你。”泊狩咽了口唾沫,轻声道:“我在想,不能老占着主卧影响你休息……其实我可以回自己的公寓睡,都空到现在了,打扫一下就能用。”
他试图以迂回的方式解决问题,但对面的男人眼都没抬一下。
地板的凉意渗入,泊狩缩了下脚,犹豫道:“或者我去睡客房,就是上锁的那间。”
“客房有人用。”宋黎隽终于出声:“你继续睡主卧,我不用。”
泊狩一愣。
宋黎隽:“不要打次卧的主意。”
泊狩:“……”
泊狩很慢地呼吸了一下,颔首含糊道:“行,那我去睡了。”
宋黎隽轻敲键盘的声音都盖过他细小的难过声了。
“啪。”他再次把书房门合上。
书房的光亮只从下方缝隙溢出一点,落在他脚尖前方,就像隔着玻璃触碰光源,只有亮度,没有暖意。
=
这么久了,泊狩都不知道次卧是谁在用。
按宋黎隽的反应,可能是一个不常来但很重要的人,重要到他连床边都不能碰一下。
泊狩辗转反侧,无法从自己的记忆里翻出半个符合的人,仅“这人是宋黎隽四年间遇到的”能解释。
一旦圈定界限,所有关联的记忆都随之涌来。
欧尼恩被扔了。
好几年的电影票。
宋黎隽经常会在电影院门口等人。
柜子里的褪黑素。
巧笑倩兮的女同事,们。
【“我们都猜他那几年是不是有一个长期的恋爱对象在总部,谈得比较地下,最近一两年刚分。”
【“不过像他这样的,如果想谈,应该不会缺暧昧对象吧。”】
在一片难掩酸涩的回想里,泊狩开着卧室门,本能地细听着书房里可能传来的声音。他不知道宋黎隽是真的在忙,还是因为跟谁在一起加班才这么晚回来,或许,现在还保持着线上联络。
就这么不安地睡了过去,半夜,他听到“咔哒”一声响,惊醒后察觉书房门打开了。他竖起耳朵听着,却以为自己听错了——正处于深夜睡觉的节点,书房里面传来一阵与处理公事格格不入的声音,像在播放电影,亦或是……播放背景音,辅助睡眠。
“……?”
怎么可能。泊狩闭上眼,心想肯定是睡懵了。
宋黎隽对睡眠环境最挑剔,就算在书房里睡觉,定然是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允许一丝一毫的响动。
所以对生活质量如此挑剔的人和一身臭毛病的他竟然能相爱并和谐共处那么久,哪怕当时不隐瞒,估计也没有人信。
泊狩叹了口气,都快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跟宋黎隽在一起的。好像很费劲,又好像很简单。
也许,别人都不用这么久,过程更简单。
=
任务结束后,所有事情都回归正轨。
安妮和其他被救下的八个孩子都受了点伤,正在医疗部划定的特殊病房接受治疗。先前有过一轮浅层询问,在发掘孩子们还存在精神创伤后,医疗部提议等到他们生理和情绪状态稳定下来,战统再对他们进行第二轮深度询问。
程佑康静养了两天脑袋,又马不停蹄地加入特训中。现在不用任何人盯着,他都积极得不得了、充满内驱力。泊狩知道他是受了上次任务的刺激,第一次直面生死问题后,意识到自己使命的意义重大程度,所以一改往日里懒惰怕苦怕累的样子,无比认真。这倒是跟宋黎隽安排他执行任务的初衷一致,只是催化效果更强了。
这一周,战统重新定级的结果出来了——程佑康第一次参与的特援任务难度和重要性远超E级标准,被定级上调为B级。
接到消息的程佑康难以置信,连抽自己五个巴掌才反应过来,抱着符浩祥一顿嚎。若非高峰拦下他,他能激动地给还在ICU治病休息的程秋尔打十个电话。
事后,某只小猪熊恨不得在总部横着走,别人一张嘴、视线还没看过来,他就主动凑上去说“你怎么知道我执行B级任务了”,欠嗖嗖的。末了,他还趁着去医疗部检查时溜进特殊病房区找安妮说话,在一群小孩敬佩的注视下得意地宣布自己的成果。
“其实是好事。”阿尔斯顿对泊狩笑道:“他之前来总打听那女孩,得知还在昏迷不醒,表情就会很沮丧。现在好了,不光想开了,还有不少小朋友陪他玩呢。”
泊狩知道他的意思。
……本来就是,人只能自己救自己,只要想不开,别人再劝都没用。
就像他现在,对活着没什么兴趣,对死了也不是非常恐惧,甚至开始思考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程佑康在同安妮说着话,陪他来的泊狩百无聊赖地转去医疗部后面的花园。
花园很大,经常用来给病人进行散步疗养,哪怕正处于一二月交接点的冬日,还有流动喷泉、漂亮的温室景和绿色的人造景。泊狩漫无目的地逛着,努力通过看风景来中断自己乱成一锅粥的思绪。
——求饶、道歉、买娃娃讨好、退一步让房间……甚至死不要脸地凑上去强吻,该做的他都做了,宋黎隽再不消气,他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明明之前说打电话他必须第一时间接,现在从白天等到黑夜都等不到电话来。明明前段时间还睡一起,现在在家里走动都会无视他。
过去明明不是这样的。泊狩垂眼想着,那些记忆与现实激烈冲突,他仿佛体验着从高处骤然坠落的感觉,整个人摔成了一摊烂泥,只剩一口气,狼狈地等死。
“咔。”误踩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泊狩余光扫到树下有道瘦弱的身影惊得一抖。
花园深处突然出现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孩,泊狩视线微妙,猜测他是跟安妮同一波被救下的孩子:“你跑出来……”
男孩惊慌失措地站起身,双手交扣:“特,特工叔叔好!对不起,我等会儿就回去!”
泊狩眸光微动。
——这个男孩,他见过。
对方局促地和他相对了几秒,见他没有不高兴,又快速地蹲了回去,在地上捣鼓什么。
“……”
泊狩无声地走上前,发现他堆了一个很小的土堆。察觉到男人走近,男孩不安地加速按压拍打土堆,把它夯实成小土包,旁边散落了一圈小野花,五颜六色的,新鲜到一眼能看出是现摘的。
泊狩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问:“在做什么?”
“……”男孩瑟缩着道:“给一个认识的人做……另一个世界的家。”
“另一个世界的家?”泊狩直截了当:“你家乡都这么称呼坟墓吗?”
男孩垂着脑袋,不敢吱声。
泊狩:“怕我觉得不吉利?”
男孩:“……”
男孩轻轻地摸了摸土堆,垂头丧气道:“不全是,主要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泊狩:“谁?你朋友?”
男孩:“……不是。”
泊狩思索难不成在他们被抓时有孩子出事了:“那是……?”
“……”
“说出来你别笑我。”男孩沉默了片刻,吞吞吐吐地道:“我在海底看到一个人……救了我们。”
第167章 一计
准确来说,他看到了两次。
第一次距离很远,对方穿着潜水服,他看不清脸,只知道有个人贴在船下朝他的方向看来。第二次,那人回来了,看起来很狼狈,潜水服破损,就连氧气罩都丢了——根据身体大致轮廓,他感觉可能是个男人。对方在黑沉沉的海水里游动着,最后费尽全力朝他的方向看了眼,便缺氧脱力沉了下去。
休眠舱逐渐上移至看不见对方,他惶恐地拍打着玻璃想要呼唤,随着新增氧气的注入,却渐渐对身体失去控制,困意上涌,睡了回去。
一觉醒来,他和其他孩子们出现在了“USF”特工总部里,别人都处于懵然状态,只有他还保留着当时的记忆。一开始,他不知道这里是否值得信任,直至接触了对方派来的安抚人员、获知自己父母的身份后,他才逐渐放松下来,对安抚人员提到海底见到的事。
对方错愕,立刻匆匆出去汇报。
【“我们查过相关记录了,这段时间里,周围海域没有检测到任何人类的存在。”】
【“而且引走鲨鱼……怎么可能呢,人不会没事去招惹鲨鱼的,是鱼群被声波驱赶才离开船底的哦。”】
——片刻后,回来的专员笑着跟他说。
男孩愣住了。
怎么……可能呢?
=
“后来我又跟很多人说了,可他们都不信,还说我是受到刺激出现混乱的记忆了。”男孩说完,转头小心翼翼地瞅他。
泊狩没说话。
见特工叔叔没有嘲笑自己,男孩才气闷地继续道:“其他人都睡过去了,哪知道我们在海底发生了什么。反正我记得很清楚,绝对不是幻觉……”
“是你记错了。”泊狩打断,“追着你们咬的是骸鲨,骸鲨生性凶残喜食人,没人会这么找死。”
男孩一滞,急道:“你也不信我?”
泊狩:“不是信不信,是合理性问题。第一,不是你认识的人,为什么救你们?第二,谁这么做好事不留名,上赶着找死?而且据我所知,救你们的人只有一位在船上的特工吧。我同事应该也跟你们说过。”
【“我会处理好。”】
果然,宋黎隽连海底的细节都没遗漏,彻底清除了他出现过的痕迹。
“……”男孩被他一句又一句冷漠无情的话怼得嘴巴张了张,想反驳,只能挤出一句:“可我亲眼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