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九皇子冬日里漫长的卧床不起,给所有人都吃了一剂定心丸。
难过的冬日一日一日熬着,疏忽间,屋檐上滴下水来时,春日也在不经意间到来了。
暖裘除身,春回大地,似乎也只是在一转眼的忙碌间。
而九皇子熬过了他成年后的第一个冬日。
“太医怎么说?”柳皇后问道。
“说是油尽灯枯之相,已然下不了床了,府里新寻的大夫照顾着能好受些,今年春猎必然是不能去了。”宫婢说道。
“陛下呢?”柳皇后再问。
“陛下慈爱,又封赏了不少东西过去。”宫婢回道,“图贵妃也添了不少。”
“她倒是会讨陛下的好,本宫也送一些过去,比图贵妃要多上三成。”柳皇后说道。
“是,娘娘。”宫婢按照吩咐去拟单子了。
“公公,我听了话头,太医说可能确实不长久了。”小桂子脚步极快的返回禀报道,“陛下,皇后和图贵妃都给了封赏,听说还不轻呢。”
“是吗?”江无陵垂眸看着齐云珏当初出宫时带走的人名单,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句。
宫中人数众多,势力磅礴复杂,而这份名单之中,无论哪一个,都沾不上任何势力。
或许是他已经后继无力到没有人再愿意悉心培养的探子去探听消息了。
但一切尚未尘埃落定时,都太放心了。
但愿是他想多了。
……
又一年春,春猎已然筹备妥当,仪仗如往年一样具有威势,绵延数里,只是身份地位有所不同。
宫中奴才人人皆知,尚膳监掌监江公公,那是得蒙帝王青眼之人,时时赏赐不断,真调到御前那是早晚的事。
巴结者众,江无陵却很少收取金银财物,只在众人散去时开口道:“去查查,这风声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是。”小桂子如今也学的机灵了。
风声名头太大,也未必全然是好事。
宫廷之中,登高跌重者比比皆是。
春猎不忙,只是此次图贵妃却并未出行,帝王知其心意,特许其留在宫中养胎,照看宫城。
重复的宴席,却不能让皇帝觉得无聊,要做到此种程度,十二监可谓是出尽百宝。
旧地重游,春风拂面,猎场之上春草埋葬过去,打马射箭,好不热闹。
“陛下头彩!”侍奉的太监高呼道。
举弓的帝王显然很高兴,即使下马之时将弓箭转交,也是喜气洋洋。
“陛下真是龙马精神!”
“陛下之力,不输当年!”
王公簇拥,奉承之声接踵而至。
猎场松散,从马匹上下来到帝王主座不过十几步的距离,草场一声嘶鸣,一道亮光伴随着呼啸声而至,快的超过了所有人的意料。
“陛下小心!!!”有人高呼。
箭羽穿过肉身,血液落下,一瞬间混乱成了一团。
“护驾!”
……
春明景和,庭院深深,花开满树之时,小小的鸟雀在笼中的跳跃更添了几分意趣。
侍从匆匆穿过连廊,行至那已然换上轻薄衣衫的主人身旁,纵使其长发泼墨,玉树临立,与去年的枯骨之态有着天壤之别,也不敢多言多看,只低头禀报道:“主子,杨三七一家已经安顿好了。”
“嗯。”树下之人停下动作轻应,闲谈般问道,“宫中有何消息。”
“图贵妃养胎,各宫请安皆免了,无要事发生。”侍从回道,“东厂和锦衣卫那边暂时寻不到更多间隙,那些人不是能轻易用金银买通的。”
“猎场呢?”云珏问道。
“猎场那边的消息今日还未传来,奇怪。”侍从喃道,“属下再去探一探。”
“不必了,让手下的人近日不要动作,只做经营就好。”云珏吩咐道,“京城的风要变了。”
安静了几个月,一场猎场刺杀,权势又将变化。
“是,主子。”侍从执礼退下。
“啾啾!”树下雀跃鸟鸣,不断唤着春日。
“都养这么肥了,不知道够不够我两口的。”云珏打量着小雀儿笑道。
【宿主,你吓唬小鸟,小鸟也是不知道的。】478说道。
【那……系统是什么味道的?】云珏手指屈起,轻抵着下颌问道。
478一瞬间惊吓的几乎打了个嗝儿:【系统不能吃!!!】
从来没有人考虑过这种事,那一大串的数据……要不它试着啃一口自己?
呸呸呸!478甩掉仿佛入侵似的想法,告诉自己不能被带跑偏。
【不好吃的!】478义正言辞道。
【你尝了?】云珏饶有兴味的问道。
【没有!】478回答道。
【江无陵怎么样了?】云珏轻晃着鸟笼问道。
【江无陵……啊?!】统子疑惑一瞬,已然有些适应他时不时突然跳转的话题,回答道,【江无陵被从后背射穿了肩膀,太医及时处理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宿主很担心江无陵吗?】
统子好奇。
【当然了,我可是个好人呀。】云珏笑道,【做好人好事,积无数功德。】
【哦!】统子给他点了个赞。
笼中雀儿轻叫,轻轻啄了下那伸过去的手指,微痒,不疼,只在其上留下了淡淡的红痕。
手指一捻就散了。
那么有趣的人要是死了,他会觉得很无聊的。
世界线记录。
元宁三十一年春猎,尚膳监太监江无陵为救元宁帝而负伤,帝大感其忠诚,特许其入司礼监,御前侍奉。
一道旨意,一步登天。
事后有人懊恼,为何未能把控如此良机,但生死关头,连最勇猛的侍卫在没有穿着盔甲握刀之时,都会迟疑是否要以身挡箭。
而能以生死护帝王性命者,才是帝王最想要的忠诚之人。
自那之后,江无陵进入权力中心,有随堂太监之权,然才学所限,逐渐被挤到边缘,经历第二次低谷,此时,齐朝衰落已见迹象。
……
帝王仪仗返回,江无陵得以在宫中休养,元宁帝下令太医院务必治好他的伤。
而不过半日间,各宫及宫外已然得知,上好的伤药出现在了那间还算宽敞的桌面之上。
“这药百两银子都未必买的下来。”小桂子帮忙整理着,看着那些药啧啧称奇。
“你要是喜欢,拿回去敷吧。”江无陵侧坐在榻上看着书,虽唇色略有些苍白,却并无气力不济。
“奴才又没有受伤,哪能浪费这么贵重的东西当膏药贴呢。”小桂子摸了摸,又将其放好,看向榻上之人时道,“公公,您伤势未愈,要不还是……奴才为您捧着书吧。”
他的话语转的极快。
江无陵抬眸看他殷勤面色一眼,单手执着书道:“不必,你有这功夫孝敬我,不如自己去多读两本书。”
“那些书本上的东西,可是要了奴才的老命了。”小桂子呜呼哀哉。
宦官自然也有学堂,小宦官们十岁入堂,日日苦读,考较学问,就是为了将来进司礼监做准备的,只是学的多,不代表脑子转的快,司礼监之中,连掌印周公公都未必是正统内学堂出身的。
江无陵垂眸,并不理他。
他进宫前自然也是读过书的,虽出生于市井,却去过学堂,读过四书五经,三岁已能成文,曾……亦有状元之志。
只是世事变化,无力决策之时,命运已然敲定。
你死我亡的阴诡地狱里,没有心计和眼力的人,都会很快被淘汰掉。
宫中的路只有一条,要么高高在上,踩在无数尸体之上,要么被人踩在脚下,任其决定生死。
此一条路,不进则退,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知道他要爬上最高处,也隐约知道要如何爬,去掉碍事的人,斩除所有的阻碍,知道谁是一切的决策者,就能够爬上去。
但他曾经不知道该如何坐稳,无人指导,他只能靠自己去看去听,然而瞎子摸象,总是难以避免行差踏错之时。
然后他得到了指点。
一句话,如拨云见日般指名方向。
让他重新拾起了那些被丢下的东西,初读时有些晦涩,但渐渐的,许多的事好像越来越明晰了。
而让他觉得没有威胁的人,还未去世。
江无陵的视线停下,略微思忖后开口道:“小桂子。”
“哎,您吩咐。”小桂子响应的极快。
“一只奄奄一息的鸟在冬日被放出了笼子,会怎么样?”江无陵看着他问道。
“冬日放鸟?那不是必死无疑?”小桂子不解,却是如实回答道。
“若再隔两三日见他,他还活着呢?”江无陵问道。
“那就是装的嘛,不说山间的猎物,就说仓里的老鼠都很会装死的,那身体看着都僵了,但其实活的好好的,等猫一放松警惕,立刻就活蹦乱跳了。”小桂子回忆道,“那些家伙可比猫还狡猾,公公您丢了一只鸟吗?”
“是啊,丢了。”江无陵沉下了气息,握着书卷的手收紧了些。
他被骗过了,这个宫里所有的人都被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