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能够唬弄住元宁帝,只因帝王多疑却好色,可这位江公公,虽是看着年纪尚轻,亲和有礼,却是祖父叮嘱的千万不要招惹之人。
她们的气息屏住,江无陵开口道:“回陛下,太医说殿下如今是以陛下所给的山参吊命,才能引以为继。”
元宁帝本来蹙起的眉头微微松开了,山参,他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八百年的山参,吊住命也正常:“你们也太多心了,哪有什么偷换命格之事。”
“可是姑姑确实接连损失两子。”
“为何九殿下一开府就好了,太子殿下却陨命途中?”
“陛下,不若这样。”图家姐妹出着主意,“陛下也许久未见九皇子了,唤来一见不就知道了,还可叙叙父子之情。”
元宁帝本在迟疑,听闻此言开口道:“江无陵,去传云珏来见朕。”
江无陵垂眸,略沉下气息执礼道:“是。”
即使不是为了齐云珏,他也有些不耐烦伺候这样的蠢人了,换个听话的小皇帝,对他来说,对他们来说,应该都更舒适一些。
只是图家可能也会这么想,毕竟图贵妃已经给帝王下了避孕的补药,那一对姐妹花是生不出皇子来的。
而他乐的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陛下口谕,宣皇九子齐云珏入宫觐见。”小太监高宣圣谕。
传口谕的自然不是江无陵,司礼监掌监极少会做这样的小事,只有为表陛下恩重时,他才会出面。
“殿下,陛下突然宣召,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侍从急道,“殿下真的要去吗?”
“不去就是抗旨,要杀头的。”云珏系好外袍上略微散乱的带子,披上斗篷笑道,“放心,他不会杀我的。”
“殿下,您就这么去?”侍从看他拿过一个卷轴后动身的动作道。
“进了宫会有太医把脉,瞒不了,好好在府中等我。”云珏将那卷轴揣进袖中出了门。
传令太监本就在等候,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奄奄一息被抬出来的人,却是万万没想到会看到一个不疾不徐从其中走出来的人。
虽不能说是健步如飞,但哪里能看出病态来呢?
九皇子果然是欺君吗?!
马车行进宫门,此后便需步行,层层侍卫把守,宫殿巍峨耸立。
可即便皆是铁面之人,在看到那将死之人周正的经过时,余光都难免会多追随一会儿,看着那道皎如霜雪的身影登上真正的鬼门关。
“儿臣拜见父皇。”经过层层通禀,云珏进入大殿,拱手执礼。
而龙椅之上,元宁帝屏着气息,瞪大了双眼看着那一举一动都十分康健的儿子,手脚都有些发木。
“齐云珏,你可知罪?”元宁帝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他的脸色差到即使图家姐妹有些得意,此时也不敢多言。
“儿臣知罪。”云珏行礼道,“请父皇恕罪。”
“你竟然欺骗于朕,还敢觍着脸来见朕,给朕跪下!”元宁帝大怒,直接呵斥道。
478生怕宿主说出什么你让我来见的这样的话,却见宿主撩起衣袍直接跪下了。
“请父皇听儿臣一言。”云珏跪于地上开口道。
“朕且问你,谋害太子是不是你做的?”元宁帝开口质问道。
“不是,儿臣与太子殿下当时远隔千里,谋害太子做什么?”云珏看着他怒火中烧的面孔反问道。
元宁帝怒气上头,也顾不得他的言辞有些不敬:“自然是为了给你自己续命!”
云珏闻言轻笑:“父皇,天下间若真有此邪术,儿臣也应该在宫中就得到了,父皇握有天下,岂会有人不将此术献给父皇,而献给儿臣呢?”
元宁帝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陛下,或许是因为殿下在宫中不好施展,所以当时才急着要出宫开府呢。”图芙在旁轻声说道。
元宁帝看她无辜神色一眼,又看向了跪在面前的儿子道:“你用的是什么邪术?”
若是天下真有续命之法,何愁不会江山永固。
云珏对上他的目光,垂眸摸向了袖口处。
“你做什么?!”元宁帝下意识呵斥,刀斧手已拔出了剑来。
云珏轻笑,动作不停,从其中取出了那份卷轴来:“父皇莫担心,儿臣入宫之时已然被搜过身,不会带什么对父皇不利的利器的,只是想向父皇献上此术。”
他双手捧出,连图氏姐妹看着那卷轴都有些愣住了。
元宁帝目光紧盯,带着些迟疑不定的,看向了一旁的江无陵,又在他动身时抬手制止,亲自走了过去。
他记得,太子与九子并无接触,九子一直病在家里,跟其他几子也无接触。
元宁帝试探的接过了那卷卷轴,在发现无事时松了一口气,将其藏入袖中道:“你在此处跪着,朕确认了再来定你的罪,你们两个回去吧。”
他最后的命令是在进入内殿时对图氏姐妹下的。
“是,陛下。”二女执礼,看着皇帝消失的背影,齐齐松了一口气。
只是在离开之前,图芙回眸看了眼那如霜似玉的殿下一眼,那跪地之人似有所觉,含笑而视,分明没有半分恶意,却让她觉得浑身上下都好像被寒意贯穿了一瞬。
让她觉得自己在他的眼中似乎不像一个活人。
第36章 权倾朝野九千岁(7)
元宁帝离开,图氏姐妹也带走了各自的宫人,这座宫殿之中除了值班的太监宫婢,便只剩下跪在空荡荡大殿之中的那一人。
欺君之罪,又用邪术残害皇嗣,这样的罪名扣下来,即便是贵为皇子,恐怕也会被剥去华衣锦服投入大牢之中。
只是元宁帝离开前雷霆之怒未减,低着头的太监们并不敢随意抬头去看,只是氛围流淌,显得这座大殿更加的落针可闻。
江无陵看着那跪地之人,他分明是被惩罚的,今日事毕,朝野之上必有议论,可那双眸在看向他时,却是如常所见时笑了一下,然后瞧了眼内殿的方向,似乎是觉得累了,而跪坐了下去。
江无陵抬手,宫人侍婢们皆有所觉,全部退出了殿外。
待所有身影皆出,江无陵缓缓走上了前去,然后对上了那顺势抬起的眸。
一人跪着,而一人俯瞰,可即便这个视角看他,也不见那双眸中恼怒,只是映出了他的倒影。
这样的惩罚与羞辱对于齐云玏而言摧磨心志,但对这个人而言,他好似还是懒洋洋的倚在窗边,只是跪这个姿势对他而言必然不如坐着舒适。
而图氏姐妹的命运,已经宣告终结,元宁帝的命运,也已经定好了终点。
无关紧要的人,似乎连让他入心都不必。
江无陵蹲下了身去,听到了那极轻的问话声:“我能坐下来吗?”
“不能,被发现还是很危险的。”江无陵从怀中摸出了一对垫子,放轻了声音道,“殿下系在膝盖上,会舒服一些。”
云珏看着那递到面前的垫子轻笑道:“我已经垫了一对了。”
可江无陵打算收回时,手上的垫子却被接了过去,对方即使膝盖上已经有些垫子的痕迹,也照样略抬起腿系了上去,然后将衣袍整理好,朝他笑了一下:“谢了。”
江无陵略有些沉默起身,退回了原处。
宫殿门外的光影在一点一点的变化着,元宁帝的身影却始终未见。
【宿主,皇帝还在反复看那份卷轴。】478碎碎念的汇报着,【刚开始很生气,现在好像冷静下来了。】
【嗯。】云珏应了一声。
【宿主膝盖疼吗?】478关切的问道。
这跪了已经有一个小时了。
【疼。】云珏半阖着眼睛回答道,【还有点发麻。】
478在心里暗骂狗皇帝一万遍:【宿主,咱们不跟他计较。】
【没关系。】云珏宽慰着小系统笑道,【我可是要谋夺他的皇位的,跪一跪,咱们占理。】
【嗯?!】478疑惑。
云珏不再答它了,系统规则很明显不允许宿主越界,但只要合理利用,就能够将风险降到最低。
比如,它允许宿主优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比如,允许反击。
478也没有再问,因为元宁帝已经出来了。
他拿着那散开的卷轴,出来时先看了江无陵一眼,江无陵拱手告退,出殿时命两侧的人将殿门掩上了。
父子之间的谈话皆被掩在了其中。
“你这其中记录的,可属实?”元宁帝走到了九子身边,脸上的神色说不出喜怒,粗重的呼吸却一直促使着他的身体剧烈起伏着。
可这一次的怒气却不是对着云珏,只是眼神之中有着惊疑不定。
“父皇,其中种种皆是实情。”云珏自内殿中影子晃动时,便已经跪直了身体,仰头看着他道,“儿臣无力,虽察觉了事实,可手中一无兵权,二无依傍,只能乔装重病,苟延残喘,获得一线生机。”
卷轴中所记,不是其他,而是图家种种筹谋,从皇九子冬日落水,到春猎场上无缘无故出现的母鹿,太子被杀,四五子接连死亡,皇后即将被废,一连串的事情,每一步都在将这座京城和宫城掌握在图家手中。
一旦达成,图家便可携子废帝,簇拥一个如傀儡一样的新帝上位。
齐朝便是要改朝换代,也无不可。
而这触动的是元宁帝最核心的利益。
他的江山和千古名声。
“你为何不早早告诉朕?”元宁帝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道。
“父皇爱重,儿臣虽有此心,可图家把控前朝后宫,儿臣虽有觉察,却无证据。”云珏轻叹,拉上了他的衣襟,眼角已有些湿润,“若是凭空指控,父皇与之起了冲突,贼人起了歹心,宫城又在其掌控之中,儿臣又怎能将父皇置于险地……”
他的话语略微哽咽,眼泪已随之落下,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坠落,皆是恐惧与害怕。
元宁帝近来对他多有疼爱,如今见他哭泣,心中沉闷之时也有疼爱之意。
图家狗贼,谋他江山不说,还要害的他齐家子嗣凋零,连他的儿子,都只能佯装病重才能保命。
皇帝做到这个份上,倒不知道谁才是皇帝了。
“你别怕,父皇自会护着你的。”元宁帝摸上了他的发顶道。
“父皇切莫冲动,以免贼人狗急跳墙。”云珏仰头看着他道。
“你放心,放心。”元宁帝得他关切,如今心中只觉熨帖。
从始至终,九子于他的威胁都是最小,无外戚,母妃在宫中也不爱争宠,皆是谨小慎微的过活,便是装病,也不过是为了避祸。
他能做什么呢?他所能依附的,也只有他这个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