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清凉浅淡,可字字直入图太傅肺腑,让他握紧拳头,却无法为图家洗脱,他不知贵妃为何如此,因为她已经死了,所有的证据皆被抹消,而年轻的帝王布下此局,却给图家留下了一条不得不走的生路。
夜色之中,新帝皎如月色,可与之对视时,图太傅却知此局已输,他肩上气息微松,缓缓的跪了下去俯首道:“微臣领旨,多谢陛下隆恩。”
还不到最后一搏的时候,且待来日吧!
“臣领旨!”众臣随行。
“臣妾领旨。”柳皇后躬身,知道此局已定。
纵使柳家多有不甘,但扶稚子上位,柳家对上图家,图家的胜算更大。
还不若交给能够掌事弄权之人,至少有从龙之功。
而无论谁登基为帝,她都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夜风凛冽,此一局定了。
……
元宁帝驾崩,京中挂上了白帆,谥号,守灵,测算吉日……桩桩件件的事几乎堆在了一起。
这些也便罢了,连着数日每天早上五点起床,478看着每晚一回宫就扑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的宿主,觉得做皇帝真是一件苦差事。
“公公真是有魄力之人。”守灵结束之时,图太傅行走于一侧,轻声留下了这句话,“若想见到他们,明日午时聚仙楼,你知道地方。”
“恭送大人。”江无陵敛眸,执礼送行。
守灵结束,便是下葬,即便是新帝,也有孝期。
歌舞声乐一应不许,江无陵回去那座帝王常居的宫殿时,新帝已然倚在榻上昏昏入睡。
孝服未脱,小太监们摸不准脾性,也不敢擅自上前,只是他刚一踏入,那看似昏睡的人已经抬起了眼睑,眸中略带困倦的开口道:“让他们都出去。”
“都出去。”江无陵下令,宫人侍婢皆是退出殿外带上了门。
殿中空荡寂静,唯有烛火摇曳,也就是数日前的夜晚,先帝就在新帝所坐的位置上失了性命。
江无陵迈步,好像旧事重演般走了过去,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那双长睫轻抬,眸中浮现了笑意,轻语之声一语道破:“先帝似乎就在这个位置上死的。”
“陛下现在就要清算吗?”江无陵垂眸问道,面前帝王却伸出了手来。
烛火之下,冰肌玉骨,这一身戴孝也未遮掩帝王半分颜色。
江无陵尝试着搭上了他的手,在那力道的牵动和新帝的挪动中坐在了那被称之为龙椅的上面。
有垫子,没有冰凉感,坐上后会有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因为规则赋予了这把座椅意义,但它也不过是一把椅子而已。
江无陵坐定,身旁之人已毫无顾忌的靠在了他的肩上,发丝轻扰脸颊,他侧眸看去,那长睫已是半阖:“陛下累了?”
“嗯,有点,没睡好。”云珏半阖着眼睛道。
每日五点起,还要跪着守灵,阅览政事,比高三生还要辛苦。
“奴才去让人去抬些热水来,您洗过再睡?”江无陵轻声问道。
“等等。”云珏深呼吸了一下,睁开眼睛道,“你父母在图太傅手上。”
江无陵看向了他,唇微启道:“是。”
“想救回来吗?”云珏起身,看着他问道。
江无陵略有沉吟,给出了答案:“不想。”
那一年家中遭变,父母携他与弟弟流亡,于京城之中定居,总算有些活计能够吃饱,虽暂时不能再读书,他却可给人读信,赚上一二。
只是也因此遭了难,宫中招宦官,要读过书有学识之人。
五两银子,从此宫门永隔。
憎恨吗?似乎不憎恨,陌生人,自然无怨无恨。
一切皆因那年遭患,朝廷救援不及,百姓流亡……
他思绪渐沉,却被那扣住他的腰身,揽上他的肩膀拥他入怀的动作中断。
江无陵靠在那肩膀之上略微起身,却被腰上的力道扣紧了:“陛下?”
“你改口好快。”云珏揽着他,拍了拍他的背笑道。
“您这是在做什么?”江无陵侧眸瞧他动作。
“听说人在心情不好时,抱一抱会觉得舒心很多。”云珏揽着他轻拍着道,“拍一拍也是。”
他的眸温柔干净,江无陵可以确定,他应是无法共情的,但他也无需他人深挖他的过往,与之共情。
宫门一锁,亲子之情尽断,什么父母恩义,于他不过挂碍,无需向他人解释。
就如那日身旁人所言,陌生人而已。
但这个怀抱很舒服,江无陵略微侧身,埋在了他的颈侧,这样的动作和气息,刚好。
第37章 权倾朝野九千岁(8)
夜色愈深,云珏感知着肩上愈沉的力道和颈侧放缓的呼吸,轻轻低头探去,那往日时时清醒严谨之人已然沉沉的闭上了眼睛,长睫随呼吸轻颤,在脸上留下了浓郁的阴影,一时分不清是否是这几日熬出的疲惫。
云珏这几日很忙,江无陵更忙,几乎是一息不停的连轴转,安排仪典,看顾宫城,挪宫清理,一处都不能出差错。
轻揽在腰间的手抬起,在那熟睡之人的面前晃了晃,气息未变。
云珏轻松开他略微后仰,枕在肩上的人也随之倾斜,未见丝毫醒转的迹象。
“我要往你的脸上画乌龟了。”云珏轻声开口,未得到丝毫回应后起身,将熟睡的人抱了起来,进入内殿,放在了那已然整个换新的龙床之上。
帽子轻摘,鞋履脱去,锦被盖在身上,放下的床帐掩住了摇曳的烛光。
殿门从内打开,小桂子殷勤凑上来道:“公公……”
他的话语在看到站在殿内的人时戛然而止,眼睛瞪大,连忙跪地讨扰道:“陛下恕罪,奴才罪该万死,陛下恕罪!”
云珏看着那跪地颤抖之人,只觉得那一下子跪下去膝盖大概得疼上几天:“嘘,声音小点儿。”
“是是!”小桂子求着饶,却将帝王放低的声音听进了耳朵里,瞬时收声,不敢再发一言。
“你是江无陵的徒弟?”云珏看着那年轻看起来十分小的小太监道。
“回陛下,奴才哪有那么大的福分,奴才就是跟着江公公。”小桂子放低声音,低着头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而那头顶的声音虽不浓烈,却让他的心好像能够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换作往日,他哪里会有跟陛下直接说话的机会?
“图贵妃的尸身在何处?”云珏垂眸看着面前低着头的人,倚在了殿门处问道。
“贵妃尸身如今已移到偏殿安置,太后娘娘未理,说是等陛下的旨意。”小桂子恭恭敬敬的将话传达。
他虽不知陛下为何不问江公公,但主子问了,自然是要答的。
云珏敛眸,若有所思。
原来的柳皇后,如今的太后,他的后宫无人,后宫自然是太后管理,先帝原本的妃嫔有位有子者迁居别宫,无位无子者或行宫安置,或守陵,或落饰出家,皆是太后一手安排。
既是清理后宫居所,也是清算新仇旧恨。
唯有图贵妃身份有些尴尬,位份极高,孕有皇嗣,得先帝宠爱,本该葬入皇陵,偏偏一碗毒药下去,成了罪无可恕的罪人。
具体是陷害还是她自己下的毒,无人分辨得清,但图贵妃也算是当机立断,以一命勉强换得了图家周全。
“将她的尸身送回本家吧。”云珏轻声开口道,“明日午时送回。”
她身上欠着原身一条命,如今也算是了了。
“是,奴才遵旨。”小桂子恭敬叩首道。
直到那本是放在殿门处的脚收了回去,殿门重新合上,他才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大松一口气,用袖子抹着额头上的汗水。
“公公,您擦擦汗。”旁边的小太监掏出了帕子献着殷勤。
小桂子接过,看了一眼又给丢了回去道:“你这帕子都捂臭了,别拿来给我擦,到时候再熏着皇上!”
小太监连忙接过,也不恼,小心的跟着道:“桂公公,您说皇上是什么意思啊?”
“皇上能是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明天中午,把贵妃娘娘给送回去,多一刻少一刻都不行!”小桂子压低了声音说道,“办不好小心你们的脑袋!”
“是,多谢公公指点。”小太监殷勤的很,只是瞅了眼殿门小心道,“那江公公……”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已经被小桂子扣在他帽子上的一巴掌给打断了。
“去去去,江公公也是你能问的?江公公那可是得陛下垂青之人,能跟咱们比吗?”小桂子说道,“再敢问,割了你的舌头!”
“是,公公饶命,小的不敢。”小太监忙扇自己的嘴。
“你们也都听清楚了,御前的事谁要是往外说一个字,到时候被摘了脑袋,也别怪本公公不给你们求情。”小桂子说道。
“是,公公。”侍奉的宫人皆是回话,让小桂子十分的满意。
新帝登基,此处宫殿自然要换一大批新人来,他若是管的好了,江公公认他做个徒弟,岂不是飞黄腾达。
小桂子美滋滋的想着,觉得也不全是个梦。
殿门烛火熄掉了一些,灯影之下孝服除去,床帐微掀,然后将烛火再度遮挡在了外面。
……
江无陵这一觉睡得颇有些天昏地暗,不知何时入睡,也不知在何处醒来,梦里不知看到了什么记不太清,只是昏昏沉沉的看到了头顶过于华丽的床帐,身体轻动时感觉到了身上搭着的力道。
他几乎是下意识坐起身,手指伸向身旁的人时,却在触及那张面孔和因为他的动作而睁开的眸时停了下来。
“江公公,刚起床就忙着行刺?”那双长睫轻抬,还带着困倦的眸看到他尚未收回的手时溢出了笑意。
“奴才失礼,请陛下恕罪。”江无陵收回手指握住,看着此处床帐内,终于反应过来在何处。
帝王与宦官,终归是有所不同的,从前是合作行事,如今身处规则之内,人前人后都要遵从一些,不能因从前而懈怠。
爬上龙床的事更是不能做,至少现在不能做。
可他要下床,却被那躺在身侧的人拉住了手臂。
“陛下?”江无陵放缓力道回头,被拉着匍匐在帝王身上时,呼吸微促,眼睑轻敛。
龙帐明黄,本是奢靡,帐中帝王本该是高山积雪之色,此刻慵懒置于其上,却并不显突兀,反而墨发肆意流淌,一双眸澄澈剔透,却又似乎天生含着情意,就像是金屋之中藏起的珍宝。
“等会儿再出去。”偏偏那对视的眸轻转,修长的手捋过了他的发丝,从那发中捋出了几根原本没有的小辫来,那视线重新转向了他,带着几分玩乐后的小小补救,“拆了再出去,要不然让外人看到江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