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奉者惊,却是匆匆而去。
不过片刻,士兵粮马已备,云珏上马之时,却是看到了匆匆赶来的何云谏。
“主公此去,可是已有定论了?”何云谏马下行礼问询。
“云谏有何主意?”云珏牵着马缰垂眸问询。
“各方势力有联合之势,讨伐名号无疑是主公并非天启朝皇亲正统,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此言论在主公登上帝位后不利。”何云谏抬首开口道。
“若有正统在,自然讨伐者皆为逆臣。”云珏安抚着有些不安躁动的马匹,看着他轻笑道,“云谏之言我明白了,命人入京城打扫皇宫,我要亲迎陛下回宫。”
“是。”何云谏垂首行礼。
此法之妙,在于承安帝继位时不过六岁,如今也不过十一之龄。
虽日后有些阻碍,但可挡当前之事。
而以主公之能,日后自然找得到无数名正言顺的继位理由,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罢了。
第288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2)
马队一路西行,沿龙脊山脉狂奔而去,道路畅通,岫州大军过境之前,已然对沿途山路进行清扫,返报的结果是原本纵横于龙脊山一带的山匪已然没了踪迹。
不知道是被原本的岫州张宙清扫了,还是听闻大军过路的时候跑了,更深的纵谷深处,大军便难以深入了。
道路开启,良马中途换乘,不过两日已至渚州边境。
令旗打出,自有人迎,并告知承安帝最新的踪迹。
当日千障林中祝宁帝驾崩,传位其子,承安帝被侍卫护持,在青州边境,龙脊山一带留下踪迹。
帝王被各路试图问鼎者寻找,命途难测,若想过得好一些,按理来说该一路顺着龙脊山脉往东南方去,沿岫水而下,如今战乱,路引乱发一气,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正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入了那混乱割据之地,并不容易被找到。
可各路称王者也是如此想的,一找到龙脊一带留下的痕迹,恨不得将自己所在的地方犁上几遍,将小皇帝从土里给挖出来。
可小皇帝偏偏反其道而行,在众人目光汇聚于割据之处时,藏匿在最为贫苦荒芜的渚州。
在云珏抵达渚州传来最新的消息,承安帝一行已经打算离开渚州,沿崇岭一途北上,抵达晏平州,只是各处封锁,暂不能成行。
“主公一路辛苦。”云珏勒马时,那一身盔甲的文将李慕已至城门下迎接。
“此战顺利,有你一功。”云珏下马,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免礼,人呢?”
他松开马缰而行,自有人接过缰绳前去喂养。
“承安帝不住城中,主公若要去见,得出了城门,沿乡道小路而行,他们住在村子里,各处要道已派人驻守看护。”李慕跟随,一路说着安排,“主公要见可随时去见,只是您一路辛苦,可要沐浴更衣后再去见?”
云珏掸去了手中的尘土看向他,唇角勾起笑道:“还是你思虑周到,先带我去沐浴,再准备些食物,这一路的确辛劳。”
“是,主公请上马车。”李慕说道。
云珏登上安排的马车,先是入了昭京城。
渚州昭京,原名陵兰,原昭王李松俯瞰京城启安不得入,后改此名。
渚州占领之后,亦有谋士上言改回原名或主公另取新名。
云珏答:“此地归我,此名可留。”
谋士们皆觉言之有理。
478却知道,宿主只不过是在偷懒,一个名字而已,就是改成黄金城也不可能遍地黄金,麻烦得很。
【宿主,你不急着去接小皇帝吗?】478现在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宿主两日几乎未休,按照这种架势,本应该带着一身风尘去迎接,以显得自己奉天子的诚心才对,结果到了他反而要沐浴更衣。
虽然沐浴更衣也没有什么不对,就算是宿主,骑快马吹了两天风,脸色也不是上佳,衣襟被树枝挂过,都不能飘飘如仙了。
但这种状态其实更显诚意嘛。
【都到地方了,就让小皇帝再等等吧。】云珏靠在马车上,撑着脸颊打了个哈欠道。
【到时候小皇帝会觉得宿主你心不诚的。】478嘀嘀咕咕。
【我本来就心不诚。】云珏闭着眼睛笑道。
478:【……】
哦,它忘记了,宿主的第一个目标是要当皇帝来着。
可怜的小皇帝,逃亡了五年还被逮住了。
【那宿主你用完他会杀掉他吗?】478小声问道。
逐鹿天下,任何的心软都有可能反噬己身。
而宿主纵横以来,手上自然不是干净的。
小皇帝,一旦失了用处,就会是最大的挡路者。
【看情况。】云珏气息微缓,轻声道,【你自己玩一会儿,我睡一觉。】
【哦……】478小声应了一声,看着宿主的睡颜不再说话了。
不止这两天,数年来,它那个爱睡觉的宿主也很辛苦。
就让小皇帝等等吧,反正也死不了……不对!它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不太善良的统!
……
渚州荒凉,即使是在繁盛夏日,四周望去也是植被稀疏之景。
除了昭京城,此处房屋多为土石堆砌,或直接在丘陵上挖掘而成。
风沙弥漫,一道穿着短赤麻衣,踩着草鞋的少年一路急着气息沿着小道往那不远处的土石小屋奔去。
待到近前,房屋简陋,能容人手臂穿过的木门几乎只能半掩其中的景象。
少年推门而入,形色慌张,脱口而出时却滞了一下:“晏……老二,城里好像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一道利落的声音从屋中传出,伴随着另外一个少年身影的出现。
“就是……”那奔回来的少年正欲脱口,屋中再度传来一道同属少年的声音。
“王卫,进来说。”年岁不足,却是镇定有余。
“是。”王卫喘匀了气进入了屋中,看着其中同样穿着麻布的身影,强压下了惊慌道,“晏…老二,我刚去了城里,就见那个攻占了昭京城的将军迎了一辆马车入内,那可是领兵的将军,能让他亲迎的,你说会不会……”
他的话语未尽,但坐在那里手上编着筐子的少年却停了下来,垂眸片刻抬起问道:“还有其他消息吗?”
“有,听说昭京城一大早就封锁了东门,就是为了迎接这位贵人。”王卫有些紧张又迫切的看着少年道,“晏清……会不会是我猜错了?”
“不是。”少年抿唇,复又编着手中的筐子,停下片刻,继续编织着道,“我们可能走不了了。”
“什么?!”另外少年闻声惊呼出声,“怎么会走不了?那什么云公不是刚到吗?我们现在就走……不行,今晚就走!”
“岫州与昭京之间相隔千里,如今战事初平,远在千里外的云公突然现身昭京城中,自然是有要他亲临的要事的。”少年手中的动作再度停滞了下来,抬手时将筐子放在了一旁。
“那也不一定是为了……陛下。”那利落少年喉咙有些发干,“可能是别的什么事也说不准,天下的事那么多,怎么可能突然注意到这里……”
他虽如此说着,心中却有些不定。
“按理来说不应该的。”谢晏清拢着勉强藏匿于衣袖中的手指,麻布包裹,手指粗粝。
登基为帝,却是多年逃亡。
初时被人护着,后来身边的人渐渐没了,或死于非命,或突然消失,或卷着最后的财物,最后他的身边只剩下了三个少年。
生长于这土石瓦舍之中,虽有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之说,但他渐渐的会不会忘记自己还是个皇帝?会不会忘记曾经心之所向?
天下局势并不等人,诸王割据,岫州云公独占鳌头,已有问鼎天下之势。
此番前来,或许是为其他要事,可攻占渚州之时他都未出现,而是驻守岫州,驱策大军如臂使指,如今突然出现,谢晏清心中有极其不妙的感觉。
“那,那怎么办?!”那利落的少年终是慌了神,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听说云公杀人如麻,连三岁小儿都不会放过,李松当时逃跑,被直接围堵在了青州边境,一家数百口,一个没留!”
云公之名原本并未响彻渚州,可他自晏平州而下,如虎狼之势般吞并岫州,又一年,当各方势力还在南方时,直接将渚州全境占领。
柯武见过那些挥刀攻占的士兵,远远看去,岫州而来的军队即便是马匹都要比渚州高大许多,更别提人。
领头的将军骑在马上,虽被百姓夹道相迎,可若是低头跟谁对上一眼,那人的肝胆怕都要吓裂了。
而那将军还不是云公手下最强的,最强的将军也曾被云公于阵前挑落马下,一战天下闻名。
如此杀人不眨眼之人,若是找到陛下……
柯武心神一滞,望向了少年,一时悲从心来:“陛下,真的无法逃走了吗?要是他们找来,我替你掩护!”
“能逃到哪儿去呢?”谢晏清气息轻舒,“别处也并不比此处平安。”
他终究年岁太小,生的太晚,什么都来不及做,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群雄角逐,而自己只能仓皇逃窜。
本打算崇岭一行,若能平安抵达晏平州,藏匿于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总还有安稳成长的机会,可如今,那编出的筐子大概是用不了了。
“陛下不可心灰意冷啊!”柯武看他,膝盖直挺挺着地道,“若您都不要这天启江山了,它就真的完了!”
谢晏清看他恳切神色,开口道:“我没说不要,你先起来。”
“可……可如今到底要怎么办?”柯武脸色涨红,可如此绝境,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李章呢?”谢晏清问询。
“去山上砍柴还没有回来。”王卫吸了吸鼻子道,“晏清,他们要真的杀来了我们怎么办啊?他们不会真的杀了我们吧?”
“不会的,放心。”谢晏清的手指紧拢着回答着他道。
……
渚州的风很大,即使门窗合拢,也会有些许风声渗透,带进一些冷意,若几日不擦,到处都是沙土。
云珏屋里的窗纸被风吹的紧贴又鼓起了一夜,窑洞之外的木门也被风吹得框框铛铛的响了一夜。
早起时,荒野上的风推着云雾流散,木门被敲响,一晚上没睡好的柯武起身,拧着眉头从窗的窟窿里往大门外看,再看向室内坐起的谢晏清时呼吸屏住了:“陛下,真的来了……”
虽然看不清全部,但那矮矮的围墙实在挡不住骑在马上的士兵身上锃亮的盔甲和那华贵的马车,那绝不是他们这个错落会轻易出现的东西。
“嗯。”谢晏清起身道,“洗把脸,去开门吧。”
“陛下……”柯武心中沉重之意骤增,只是目光扫过他的旁边空位时眉头皱了一下,“王卫呢?!他这么早就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