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清微怔:“云卿还通医道?”
“略通。”云珏回答道。
不说久病成医,跟这个人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学会了。
谢晏清凝神看他,总觉得略通听着很不靠谱,但他沉息片刻,还是捋起袖子将手腕伸了过去:“劳烦云卿了。”
“小事,多谢陛下信任。”云珏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指腹轻压,谢晏清手指轻拢垂眸,不知是否最近穿得多了的缘故,对方的指腹压在他的手腕上透着些微凉的触感。
“陛下手放松,别用力。”身侧之人提醒,谢晏清松开了手指,直到手腕被松开,才收回拉上了衣袖。
只是他垂眸静等片刻,却不听身侧之人开口。
谢晏清沉吟抬眸,在对上对方有些深思的眸时心头咯噔了一下:“如何?”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云珏看着他道。
“先说坏消息。”谢晏清说道。
他了解他的身体,多年殚精竭虑,其中必有亏损。
若真没有将来,反而轻松。
“陛下真是理性。”云珏轻叹了一声道,“坏消息是,陛下你的身体亏空很严重,照原本那样下去,很难长寿。”
“寿几何?”谢晏清询问。
“而立不惑之年。”云珏回答。
谢晏清抿了一下唇,他如今不过十一,即便到而立,也还有将近二十年,足够了。
“好消息呢?”谢晏清问道。
“好消息。”云珏略微歪头看他,扬起唇角道,“能治。”
谢晏清眼睑轻动,怔在了原地。
“恭喜陛下遇上了臣这样的盖世神医,虽未必能到期颐之年,但活到耄耋没什么问题。”云珏笑道。
而立到耄耋,延长几乎双倍之数。
惊喜自然是有的,不过谢晏清的第一感觉是会不会太长了?
然后断定面前的人是故意的。
“不想云卿有如此神技。”谢晏清忍了又忍,开口赞道。
对方能让他活到耄耋,那他自己岂不是也能?
往后还有七八十年,他总不能都要活在他的鼻息之下?
再者说,若对方要夺帝位,岂会容他活那么久?
“陛下谬赞,臣会的还多着呢。”云珏笑道。
“云卿博观古今,自然无人能出其右。”谢晏清面无表情的赞道。
“陛下如此赞誉,臣愧不敢当。”云珏笑道。
“云卿实在谦虚。”谢晏清确定他跟这两个字沾不上边。
“臣也是为天下人着想,若不掩锋芒,只怕天下之人皆要掩面而行了。”云珏笑道。
谢晏清不想理他了。
……
车队进入中原,入眼皆是青葱,车窗远眺,望不到边的谷苗被圈在一格格土地之中,等待着秋日到来时变为一片金黄。
谢晏清观此景,心中震撼难言。
他从前只在极为富饶的丰州见过这样的景象,但即便是那处,也多是有地主驱赶劳作,而非现在路过,田中百姓虽惊,却在看到车队旗帜时抹去汗水,遥遥作拜。
只要没有大灾,今年必是丰年。
明年的云公之下,只会更加粮草齐备,兵强马壮。
这天下……
“陛下。”一声轻唤,谢晏清回神看向了车内之人和递到面前的盒子里黑乎乎的药丸。
自那日诊过,他每日都要吃上一粒。
其中药材未知,只是入口有一些甘甜味,服下后夜晚睡得很安稳,白日的精神很好,让谢晏清想要怀疑他给其中下了控制的药物都没有理由。
谢晏清拿起了那枚药丸送入了口中,又端起水服下。
不过也确实没必要,云公想要控制一个人,无需这种手段。
“陛下吃的真是干脆。”云珏笑道。
“云卿忠心,朕自然知晓。”谢晏清放下杯子道。
“唔,原来忠心还能解苦味。”云珏沉吟轻喃。
谢晏清抬眸看他,对上了那双漂亮带笑的眸轻眨,他有些恍然这人未尽之语说得并非是有毒而是苦味,那双眸也同样波光闪动,笑意加深。
他知道他怀疑他了。
“甘之若饴。”谢晏清抿唇回答。
“那臣便安心了。”云珏笑道。
视线收回,车厢轻轻晃动,谢晏清胸腔内的心脏却轻轻颤动而未止。
时间还很长,他需要更谨慎一些。
……
启安城在那一望无际的田园尽头,车队前往,百姓靠边。
谢晏清从车窗缝隙看出,虽人人身上衣物皆有着补丁,却少有人衣不蔽体。
车过护城河,御林军林立,车轮停下那一刻,皆是跪地而迎,声音整齐而干脆。
车门打开,云珏起身下了马车,站于地面之时拎起衣襟跪迎:“恭迎陛下还朝。”
“恭迎陛下还朝!!!”御林军齐呼。
谢晏清沉息,走出车厢眺望,百年京城,驻守之人虽换,城墙坚固未改。
启安城,他终于回来了。
“平身。”谢晏清开口。
“谢陛下。”云珏起身,再度行礼。
“谢陛下!!!”御林军齐呼。
旧日京城未曾山河飘摇之景,似在眼前。
天启江山该亡,但有人将这大厦倾颓之势扶起,力挽狂澜。
谢晏清垂眸,看着那车架旁一身官服长身而立之人道:“回宫,云卿伴驾。”
“臣领命,谢陛下。”云珏行礼,重新踩着台阶上了车内。
车队再行,御林军开路,进了这曾经无人能够名正言顺占领的京城。
旌旗招展,百姓夹道跪迎。
谢晏清视线偶尔扫过,听闻外间动静,只静静看向车门打开的前方。
过城门,再启宫门。
巍峨皇宫已经收拾妥当,不复当年混乱血腥之景。
站于丹陛石下,抬目远眺,巍巍皇位真似架在了万人之上,倾轧而来。
“陛下想坐上去吗?”身侧之人轻声问道。
谢晏清垂在身侧的手指略微收紧,抬眸道:“朕出行多年,朝事未知,无法亲政,云卿乃栋梁之臣……”
“陛下,臣只是问您想坐上去试试吗?”云珏打断了他的话道。
谢晏清仰头看他,明朗天光之下,那人背光而立,看不清神情,只有言语格外温柔。
诱导?试探?
谢晏清猜不出他的心思,但他知道自己是想的。
既然无论如何都瞒不过,不如坦然一些。
“自然。”谢晏清答他。
他为帝王,这是他的江山帝位。
“那陛下便坐上去试试。”云珏弯腰,牵起他的手走上了台阶。
谢晏清心头微震,看着行于他之前的人,举步跟上时回首,随行而入的臣子将军皆是跪在身后,无一人抬首置喙此时。
而身前之人无一丝忌惮,只是巍然上行,牵他走上台阶,登上那雕龙的脚凳,坐上了那把冰凉宽敞的龙椅。
一眼看去,群臣跪拜,似是天下归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冲龄,承继大统,仰祖宗之灵,然典学未充,恐负先帝之托,今发明诏,暂不亲政,唯专心研读经史……大将军云珏,文治武功,德行天下,乃栋梁之材,社稷之器,封云公,兼领岫州,加太师,位列三公之首……将军李慕,平叛有功,封渚州牧……冯镇岳……何云谏……”
侍从宣诏,被提及姓名的臣子一一出列领命。
太阳初升,从刚刚破开黑暗到变得有些刺眼并未用多长时间,群臣参拜,但十二毓流冕遮挡,距离太远,其实看不太清楚。
回到启安城的第三日,朝堂仪制已备,谢晏清穿上不知何时准备的帝服冠冕,坐在了龙椅之上。
他为帝王,诏令自然是经他同意的,只是其上无一是他书写,甚至有一些官职他也并不明晰。
这个朝堂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帝,仅此而已。
今日过后,北方大定,帝王也该退于宫中,由太师临朝,执掌天下。
“……吕忠封骠骑将军,镇守东南关,兼领长宁郡,钦此。”
诏书不知何时读完了,群臣皆拜,谢主隆恩。
他们匍匐于脚下,却比压在谢晏清身上头上的冠冕还要来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