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谎的实在太敷衍了。
若是江山一直未定,那岂不是……
“再五年,江山可定。”云珏说道。
何云谏怔住,抬眸看他,气息沉下,想起那时初见,少年寥落,身无分文尚且被他何家收留,却敢招募他为谋士。
那时他遥望晏平州府,说一年,可让此州听他一人号令。
何云谏与他作赌,若他能成,必鞠躬尽瘁,生死相随。
然后他做到了。
如今他说,五年,江山可定。
何云谏信他。
就像这三年兵马未动,却依旧信奉追随的将士们一样。
信这天下会属于云珏此人。
“去吧,你要的东西很快就会到了。”云珏笑道。
“是。”何云谏行礼,转身退出。
他由宫人引出殿门,却在下台阶时看到了正转过宫门朝此处行来的人。
宫门遮住了太阳斜射的光,少年抬眸望来,眉目深邃而漆黑如墨。
何云谏还记得初时见到的小皇帝,虽保有仪态,但身量过于瘦削而难掩狼狈。
可如今不过四年,那时瘦弱不足之态早已不见,从宫门阴影下踏入阳光中的少年身量挺拔,面容已现俊美精致,以玉带束起的发乌黑发亮,随步态轻轻晃动,如同泼墨,一眼看去,贵气逼人。
主公将他养得很好,又或者说太好了。
何云谏下了台阶,拱手行礼:“见过陛下。”
即便他身量略低,少年的身量也已然明显的超过他了。
指骨修长,提着弓的地方覆着时长练习的薄茧。
“平身,何先生慢走。”他的声音变了些,透着少年沉淀下的磁性与润泽,听着并无威慑。
但一个人若腹有诗书,外显的气度是很难遮掩的。
这绝不是一个时刻遭受打压的皇帝应该呈现出来的状态。
郁郁不得志者,是精神上的时刻担惊受怕与折磨,非饮食衣物能够弥补损耗,历来亡国之主早亡便有如此原因。
但小皇帝身上没有丝毫,而主公对此并非视而不见,而是培养放任,才是令何云谏不解担忧之处。
若说放任他骄狂?也该让他做些玩物丧志之事才对。
“谢陛下。”何云谏收起礼数,向宫人走去时回首看了一眼。
少年将手中提着的弓移交宫人,踏入了殿中,既不骄狂,也不藏拙。
如果不是主公就比那小皇帝大十岁,他都要怀疑那是不是主公的亲儿子,才能教成那样!
何云谏打住思维,想着主公所言,静下心出了宫。
主公自有主公的打算,只要大事能成,有些事也未必要让他们知道的详尽。
……
“陛下今日比昨日早。”云珏听闻脚步声,抬眸看见入殿的人时笑道。
“完成的比昨日快。”谢晏清早已习惯了他如此无礼,转身落座换新了数次的书桌之后,整理桌上书册道,“朕回来时见到了何云谏。”
云珏从奏疏上再度抬眸看他,轻笑道:“陛下有何发现?”
谢晏清看着他含笑的眉眼,垂眸一瞬开口道:“云卿可想要王位?”
“嗯?什么王位?”云珏放下奏疏,好整以暇的看他。
“一字并肩王。”谢晏清答道。
他早已有此地位,只是未曾称王,封号未定。
“一字并肩,实在有些僭越。”云珏答他。
“朕给的,太师当得起。”谢晏清说道。
“称王之事既定,也不急于一时。”云珏看着他笑道,“陛下安心,臣当日许诺会保陛下性命,如今依然有效。”
“能保多久?”谢晏清坦然问他。
他知道,随着他的长大,朝中已有躁动,那些人想杀他。
他不是不能藏拙,而是藏拙已无效果,他存在即为忌惮,非藏拙可解。
何云谏已属温和一派,已有铲除之意。
“看陛下想要多久。”云珏看着他道。
谢晏清看着他,半晌后道:“待云卿日后功成,朕可昭告天下,禅位于你。”
云珏静静看他,在那眉目略有些不自在时笑道:“这可是陛下最后的底牌了,若给出,陛下可要想想自己还剩什么了。”
谢晏清自然知道,只是他的老师教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朕知道,云卿并非滥杀之人。”
“我不是,可那些臣子届时未必愿意放过你。”云珏看着他道,“陛下还需好好磨砺,方能保护好自己。”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他知道的。
他也知道,交易达成了,在天下大定之前,他仍是安全的。
第293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7)
承安九年秋,北方各地丰收同庆,南方却陷入僵持战乱之中。
兵力增加,则耕种开荒者少,对阵敌方,则粮草皆是损耗,兵饷奖励,则库银亏空,即便南方之地高温丰沃,这场战事也仿佛要耗尽最后一滴血才能够停下。
壑原陆昭向北方求援,云公允诺出兵,当时粮草已过徏川,兵发青霁两州之地。
青霁两州大惊,向后退兵保全,然防住东方,却有兵力自千障林绕道,借赵思深的道直攻布防后方,双线围剿,速度极快,根本不给投降的机会。
待到冬时,青霁两州主力溃败,青州王临带兵守主城十五日未开,待到城门攻破,自刎于城墙之上,高呼壑原陆昭引狼入室,必如他今日一般,一败涂地。
待到春时,霁州城破,霁州林溪被壑原俘获,全族皆灭。
而自北方支援时起,丰州杨盛已下令归还占据州府,盘踞丰州再无动作。
战事已停,春日复耕,南北两方兵力齐齐驻扎,却是以盔甲面貌区分,泾渭分明。
北方军队未有退去之势,连茶馆的说书先生都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哦——”
战事停下,北方未借机调头直攻壑原,但青霁两州被占,自然是要在战后划分地盘的。
“若论土地,还是青州更肥沃富饶一些。”壑原谋士看着地图评判。
“若云琢玉拿了青州,壑原便如如今的丰州一般,被三方包夹,只有一方退路,主公若拿青州,则能够直接阻断他东西军队。”又有谋士发言。
“可此次战事若无云琢玉相助,只怕难胜。”一谋士蹙眉开口,“虽合作作战,可云琢玉手下将士如此强横彪悍,让人心惊。”
只有合作方才能够知道对方的可怕。
粮草充足是一说,战马齐备是一说,最可怕的是那军队军纪严明,路过秋毫无犯,在大将手中如臂使指,忠心铁血,令人瞋目。
“若让云琢玉选,他恐怕也会选青州。”
“他的胃口,又岂是一个青州能够满足的?”
谋士纷纷开口,陆昭看着地图沉默未语。
局势如此明显,即便他今日胜了,也知道优势并不在他,如今这天下是云琢玉说了算的。
他若想要两州,壑原毫无抵抗之力,若抵抗,只怕那驻守两州不愿意退去的士兵也能够直接攻占他壑原。
能够掣肘对方的,如今大约也只有旧交和报仇之恩了。
“何时谈判也是问题。”
“此事若谈不拢,也是大麻烦。”
众说纷纭,但事情未定。
又三日,急信送进壑原州府,云公诚意相邀,欲会旧日亲友,与壑原共谋两州之事。
此信并未避讳,不过数日,天下皆知。
“如今那扰事的都死了,天下是不是要太平了?”
“太平?还早着呢,云公若要天下,岂会放着壑原不管?”
“这你就不懂了,云公乃是有情有义之人,怎会对救命恩人出手?!”
“就是说,若云公要夺壑原,哪用如此麻烦?借青霁两州还在,直接拿下壑原就是了。”
“可此次相邀,会不会是请君入瓮啊?”
“应该不是,何况就算是,他陆昭可有反抗余地?”
没有。
此邀请一出,陆昭是没有拒绝的权力的。
猛虎在侧,他只能赌,赌云珏会念着那份情义,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承安十年春耕三月,壑原陆昭回信,整备入京。
云公下令,一路大门敞开,欢迎贵客。
京城之中准备庆典,处处热闹。
……
箭羽飞出,箭尖没入了靶心。
“陛下的箭术这世间当真无人能及!”宫人捧过去了帕子称赞道。
谢晏清将手中的弓放在一旁,拿起帕子时目光落在了其下折叠的纸上,略微垂眸,顺手将其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