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陆昭应道。
“主公,何先生求见。”有人匆匆而来,低头附耳。
陆昭眼神闪动,给自己倒了茶。
“说了不见,让他回去吧。”云珏声音微平。
“何先生说不是为了陆将军之事,是别的。”来人小声说道,“来得很急,说主公若不去见,就撞死在门上。”
云珏微气生笑:“他还学上威胁那一套了。”
“琢玉你有事先去吧,我等一会儿也无妨。”陆昭抬眸说道。
“好,我去去就回,要不然他们没完没了了。”云珏起身道,“渺之你有何事吩咐他们便是。”
“好。”陆昭应道,看他身形远去,目光落在了桌上未干的水迹上,气息略微浮动,唇角一丝不屑的笑意浮起。
半路跟随者,怎么都不及他这个已经似亲人的故交,只是早知有今日,当年何必苦苦支撑数年。
可惜了何云谏,此时作对,可没有半分益处。
何云谏是被搀扶着进太师府的,却是被直接轰出去的。
太师府大门紧闭,何大人跌于台阶之上气晕之事,不过一日就传遍了京城。
京城乱声,群臣反对,然而云公之志未改,不仅让渡两州之地,更是让陛下落印,封壑原陆昭为景王,辖三州之地,不纳岁供,结知己之好,天下共享。
圣旨下达,民声鼎沸,却不能改云公之意。
京城乱局之中,唯有陆昭一人兴之所至,于宫墙之上观赏群臣百姓参奏之场面,转身眺望恢宏宫城,缓步踱下台阶,欣赏宫中之景,想着回去怎么也要畅饮三杯。
虽距离帝位还有些距离,但如此乱局,怎么都能筹谋到他最想要的东西,云琢玉,要怪只能怪他自己识人不清……
“梆!”的一声闷响。
陆昭头上一痛,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变黑,囫囵的倒在了地上,残光之中,似乎有人靠近。
这宫中,谁敢如此行事?!
……
大量的冷水泼洒浇灌,即使是盛夏,这样冷的水也让陆昭直接从昏迷中冻醒了。
“呸,咳咳……”他咳了两声,睁开眼睛想要骂人,却在看清面前破败的屋舍和面前的宫人时察觉了自己的身体被捆住了。
凉水从发间流淌,其中掺杂着一些血腥的味道。
“你们是谁?”陆昭粗喘着气,打量着周围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自有意识以来,他从未被人如此限制羞辱过。
“当然知道了,您是陛下新封的景王爷,虽然异姓王,却跟陛下的亲兄弟一样。”面前宫人回答时有条不紊。
陆昭心绪下沉,勉强开口道:“你既然知道,就把我放了,否则一旦被抓,只怕要被诛九族。”
“奴婢的九族早就死透了。”那宫人冷笑开口道,“本来还有个弟弟,也在跟青州作战的时候死了。”
陆昭呼吸一滞:“什么意思?”
“我们兄弟俩的命是主公给的。”宫人从一旁的托盘里拿起匕首,拔出了其中已经沾了锈迹的刀刃道,“为主公卖命,自然义不容辞,只是我弟弟舍命拿到的青州,景王爷却不废吹灰之力的拿到了自己手上,奴婢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话音落时,刀刃拍在了陆昭的脸上,让他目光下颤,浑身激灵了一下。
“你听我说,我没想要青州,我一开始就跟云琢玉说各占一州之地,是他非要给……”陆昭感受着刀刃在脸上轻轻划过的痕迹,勉强后仰着头解释,余光扫过屋舍的窗子,却只看见荒草一片。
想把他从宫里运出去是不容易的,这里应该是……冷宫!
冷宫地处偏远,景泰帝亡后,这里应该已经清空了,想要在深宫之中找到根本不容易。
“是吗?那也没办法,谁让陆将军是主公的恩人呢。”宫人截断了他的话,手下用力。
“呃啊!!!”陆昭发出了痛呼,却在张口的那一刻被另外一个宫人用粗布直接塞进了嘴。
血液淅淅沥沥的流下,在地面跟尘土胶着成了暗红的泥泞。
陆昭痛的浑身发抖,却连求饶都做不到。
“不管陆将军说什么,只要你死了,这事自然就了了,我死不死的无所谓,只要陆将军死了,这天下就是主公的!”宫人咧嘴,再次划下了一刀。
陆昭眼睛瞪大,浑身都痛的颤抖,想要许诺身家,却连说话都做不到,只能看着窗外,指望能够有人路过,或者云珏能够找到他。
等他脱离了此地,一定要将此人碎尸万段!
又一刀划下,血腥的味道愈发浓郁,痛到极致,却连昏迷都是奢侈。
已到六月,午后的阳光有些灼热,书房宫殿里置了冰,扇子一扇,满室清凉。
谢晏清抬眸看了眼倚在榻上静静看着书,偶尔换个姿势打哈欠的人,想要收回视线时被那目光捕捉到了。
“陛下不太专心。”云珏笑道。
“民声鼎沸传进宫里了。”谢晏清说道。
即使所有人都反对,云琢玉还是让渡了两州之地,给陆昭封了王。
“不要紧,很快就能够压下去。”云珏说道。
“暴力镇压,只会弹起更快。”谢晏清明白,他的老师应该更明白才对。
但是哪里不对呢?状态?
“云卿今日不用去陪陆将军吗?”谢晏清问道。
“陛下这话听着倒像吃醋似的。”云珏撑着下颌笑道。
谢晏清神情一滞,略微蹙眉:“云卿不要开玩笑,此乃国事。”
“不急,他此刻有人作陪。”云珏视线重新落回了书上道,“等到时间我再去陪他。”
“云卿待这位陆将军真好。”谢晏清轻语,意识到之前的话时眉心轻动。
“这就好了?这几年我似乎是日日陪着陛下,那我待陛下如何?”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他,一时滞住。
“嗯,我就说吃醋了吧,我不过陪别人几日,陛下都酸的冒泡了。”云珏手臂撑在扶手上趴着看他。
谢晏清想要反驳,却觉脸热,一时避开视线道:“不过习惯使然。”
是了,就是因为他日日都在跟前,突然不见了,他才会觉得不习惯,换作任何人都会如此。
云珏气音轻笑,转身重新看向了手中的书:“陛下不承认也没关系,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谢晏清不想理他,说什么对方都能堵住他的话头,人一旦脸皮厚起来,就会像云琢玉一样!
【宿主让陆昭进京就是为了诱杀他吗?!】殿内悠闲之景,478却已经因为冷宫中的事惊呆了。
【不然呢?真像群臣说的,得失心疯了?】云珏笑着问道。
478讶然,虽然它之前也以为宿主是为了给原身报恩所以予取予求,毕竟真的很像失心疯了,但是现在这样也不太对啊:【可陆昭不是你的恩人吗?!】
冷宫之刑,不是杀人,而是凌迟。
逐鹿归逐鹿,凌迟恩人可不被本源世界允许。
【恩人啊。】云珏笑道,【可我还好好的在这里呢。】
478讶然的看着十分安静的监视器,沉默了下来。
如果不是监视器出问题了……
午时的暑热过去,黄昏缓缓降临,待到天光微暗时,一宫人缓步入内,行至云珏身旁低头道:“主公。”
“嗯。”云珏起身,将书放在一旁,看了眼抬头的小皇帝道,“陛下好好读书,臣去陪陆将军了。”
谢晏清本是思忖,听到后一句时唇角轻抿了一下,看着那人离开了书房。
殿门开合,有风拂过,谢晏清抽动了一下鼻子,闻到了曾经逃亡路上经常闻到的气味。
是血!
黄昏日落,寒鸦高鸣,似乎宣告着死亡。
冷宫长满了荒草,人迹罕至,此刻其中却燃起了烛火,照亮了那破败的房屋。
云珏停在门口抬手止声,看向屋内那被绑着的血葫芦一样的人。他已经看不出人样,地面也落下了一滩暗红,封口的粗布已经取出,能够发出的声音已经趋近于无。
四周静谧,仍然能够听清他的声音。
“放……我,我…给你家财……万贯……”
“万户侯……”
“……别杀……我不想……死……”
反复言说,即使意识已经有些沦丧,却仍然想活。
“把人弄醒。”云珏踏入其中道。
“是。”宫人听从吩咐,一瓢井水泼上去,清醒的人瞬间发出了爆裂的惨叫声,惊起寒鸦无数。
“你们…你们放过我,我出去了赏黄金万……万……”他的目光落在了云珏的身上,眨动着眼上的血珠,怔怔的,像是看到了救赎一样颤抖着哭泣,“你,你终于找到我了!我要把他们五马分尸!碎尸万段!凌迟处死!!!”
他的声音粗哑却含着暴怒,仿佛所有的生机一瞬间回归。
“你们先出去吧。”云珏开口。
“是。”两个宫人行礼,恭敬的退了出去。
陆昭下意识看向那两个宫人,在屋门关闭时又怔怔的看向了面前一身云锦的人。
站在这脏污血泊之地,他仍然一身清净,连那鞋底踩到的些许血渍都不足以给他染上脏污。
但有哪里不对,不应该是这样淡定的,不应该不给他松绑,他应该是着急的,看他受了这么多伤,他应该……
“是你,是你……”陆昭口齿干涸,恍惚出声。
他想要怒斥,心中涌现的却是无尽的绝望,虽然心还在期盼着对方的否定。
“是我。”云珏轻笑,给出了确定的答案。
他的声音也是干净温柔的,似乎能够清净这修罗鬼煞之地。
“为什么……”陆昭下意识的问,为什么这么突然。
“这也要问吗?”云珏笑道,“当年跟山匪勾结,谋夺云家财产的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