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有您在,师傅您不救我啊?”小桂子亦步亦趋的紧张问道。
江无陵透过伞下看着漫天冰雪道:“若是陛下先发落了我呢?”
“怎么会?”小桂子理所当然的说道。
“怎么不会?”江无陵缓缓前行道,“当日图太傅势大,全天下也都觉得陛下无法将其连根拔起,在我这里为何不会?”
小桂子一时停下,嘴唇颤抖,口中溢出的热气都是抖的。
“想要一个人死,一杯毒酒足以。”江无陵转身看着那停下呆愣的人笑道,“或许这杯毒酒还会由你来端给我,到时候你端还是不端?”
小桂子面对着他的神色,一身气息粗重难言,他嘴唇颤抖着,跪下了身去抓住了绣着刺绣的衣袍,眼眶发红道:“奴才不敢抗旨,但师傅您死了,徒儿也活不了……”
他的眼泪涌出,声音磕磕绊绊的哀泣着,整个人都好像被冰雪浸透了一样。
“是呀,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都跑不了。”江无陵垂眸看着脚下皱巴巴的小太监道。
帝命难违,不是一个小太监想抗旨就能抗旨的,他若是真不敬君畏君,第一个盯上的也该是他这个掌印太监的位置。
这宫中之人,人人都想要活下去,畏于权势者大有人在,那般舍命相护的人连帝王都难觅一个。
换一个,也未必就比这个更好。
一切成败,还需握于自己手中。
“起来。”江无陵垂眸,轻踢了踢他的膝盖道。
“嗯……”小桂子吸着鼻子往起站,身体还战战兢兢的,“师傅,陛下他真打算……”
“妄测帝意可是死罪。”江无陵开口道。
“是是是,奴才不敢,奴才就是在师傅这里才敢说两句。”小桂子见他离开,连忙拾起伞跟了上去,欲言又止的,“那陛下……”
“放心,你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顶上很长一段时间。”江无陵开口道。
“哎。”小桂子霎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下来了,“那师傅您说那话是……”
“让你谨言慎行。”江无陵轻吐出一口气道,“你那点儿小心思,你以为陛下不知道?”
“那,那陛下岂,岂不是……”小桂子又开始磕巴。
“陛下还不会因为此事发难,若不想得罪人,只管佯装不知就是。”江无陵说道。
陛下自然能够看出他想明哲保身之事,这宫中事情太多,能够三缄其口不随意参与到乱局之中的,便已是上佳。
因为很多人,只是想活着。
而陛下也想让他们活着。
“是,谢师傅指点。”小桂子跟在他的身侧试探问道,“那师傅您扣下折子这事,陛下也知道了吗?”
“应该是知道了。”江无陵看着面前袅袅溢散出的白气道。
这不是长久之计,也是下下之策。
但他不可能真的把帝王关起来,让这正在挽救的王朝重新变得风雨飘摇。
而且司礼监的职权在被削弱,朝中新晋官员十分锐利,极少对宫中宦官阿谀奉承,派去监管各军营的宦官也在被调回,或是直接查出贪污而就地格杀。
即便很多宦官是内书堂出身,但对军中之事却是一知半解的,外行人随意指点,还握有直达圣听的权力,只会让一切混乱,江山不稳。
而他能够握在手中的,是司礼监的探查百官和调查特权。
这座宫城仍由他看管,但亦有军队驻扎。
连朝堂向外招揽宦官的渠道都在封锁。
称不上是好事,倒也不算坏事。
宦官少一些,身体残缺之人也便少一些。
只是想要独占帝王,凭他手中的权势已是不足。
若他能成一方将领,自然无所畏惧,让他此生不能纳妃也办得到。
可世事并不会尽如人意,换一条道路,也未必就会比现在更畅通,他又不想直接把帝王锁在深宫之中真的当一个傀儡。
下下之策用过还不能如愿,还有更下策。
他要是管不住下半身,那就索性不要了,也少了彼此的烦恼。
……
“母妃慢走。”云珏送走王太妃,可即使净过了手,手上还是残留着些许橘子皮的味道。
他轻嗅了嗅手指,索性又拿了一个橘子剥开了皮,朝站在一旁的宫人招了招手。
“陛下?”宫人小心上前。
“你去司礼监把那里近日扣下的折子抱过来。”云珏开口道。
宫人有一瞬间讶然,然后低头应道:“是,陛下。”
他匆匆去了,回来时却是两个人抱了两大捧的折子,桌面上放不下,只能小心的放在了榻上,还不小心碰掉了一本。
“陛下恕罪。”宫人慌忙跪地道。
“无事,给我,下去吧。”云珏接过他匆忙捧起的奏折翻开道。
“谢陛下恕罪。”宫人匆匆退去。
云珏擦过手,看着其中的内容,内容倒不算直白,反而写的相当含蓄。
先是贺他身体康健,江山万载,然后再说后宫空虚,宜红袖添香,解陛下疲乏。
一本是这样,其他的也是大同小异,只是上书者不同。
478忍着,好险没有问出来宿主你不怕死了这样的话。
雪花静静飘落,屋内的烛火看起来比之前明亮许多的时候,殿门再度从外面推开了,寒风伴随着雪花涌入些许,又很快的被掩在了屋外。
进门的人脚步略顿,在对上帝王看过来的视线时上前行礼道:“陛下,奏折已经送出去了。”
“外面的雪看着真大。”云珏看着他帽檐眉宇上的些许湿润笑道,然后伸出了手道,“冷吗?过来我给你暖暖。”
宫人眼观鼻鼻观心,对此已有些习以为常。
江无陵看着那伸到面前的人,握上去时只见帝王眸色诧异。
“你出去这么久,手还是热的?”云珏拉着他的手让开了榻边一角笑道,“那你来给我暖暖。”
“陛下,奴才身上寒气未散,免得过给您,再等一会儿。”江无陵靠近,却只立在他的身侧,垂眸看向矮几上道,“陛下在看什么?”
“你扣下的折子。”云珏揉捏着他十分火热红润的指腹道。
那被攥着的手指随身体微顿,十分明晰。
只是其主人看向他时,靡丽的眸中却无惊慌之色,而是带了了然:“陛下果然知道了。”
“你挡了朝臣和柳家的路,前朝后宫,怎么都会让朕知道的。”云珏轻拉,让面前的人落座身旁笑道,“吃橘子吗?我让人放在炭盆边烤了几个。”
“奴才怕染指,不想剥。”江无陵侧坐着,略微上榻看着交握的手道。
“我给你剥。”云珏唤人将烤着的橘子拿了过来,暖烘烘的在桌面上滚动,本就薄的皮那么一烤,好像更薄了些。
橘皮剥离,分出一瓣,递至唇边时江无陵张口咬下。
烤过的橘子,似乎比之原本的更甜一些。
“怎么样?”帝王期待问道。
“嗯。”江无陵颔首,“陛下剥的,果然是比寻常橘子更甜一些。”
“可能是身带龙气的缘故,橘子有了龙气,自然与众不同。”云珏笑道,又递了一瓣到他唇边。
江无陵咬下,看他神情,带着些被当猫投喂的揣测开口道:“陛下怀疑柳家有异心?”
当年落败,却不代表柳家就此一蹶不振,它仍是世家大族,太后也仍在宫中。
太后与陛下不亲近,但若柳家有女子进宫,生下孩子,自然能够建立起纽带。
“倒也不是有异心。”云珏又喂了一瓣,看着那因为咀嚼略微鼓起一些的脸颊,用手指轻戳了戳,得了一个警告的眼神收回后道,“皇帝要开枝散叶,世家想借此跻身也属正常。”
“哦?陛下的意思是要选妃了?”江无陵略抿了一下唇笑道。
云珏对上他有些危险的神色,将那一瓣被拒绝的橘子送进了自己口中笑道:“你觉得朕是那么负责的人吗?”
江无陵屏息敛神,他觉得是,又不是。
他会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不想做的,谁也逼迫不了。
“陛下不想延续自己的血脉?”江无陵对血脉之事嗤之以鼻,可世人对此却十分推崇,以此构建联系和家族。
“不想。”云珏看着他,轻靠在软枕上回答道,“封妃留子,先聚集一群不认识的女子,再生下一群互相争斗的孩子,死伤大半,再从他们之中决出胜利者,每一代如此重复,听起来是不是无聊又恐怖?”
“以陛下的能力,自然能够护住所有人。”江无陵看着他道。
他相信他能。
“可是朕不喜欢在这种无聊的事上花精力。”云珏看着他笑道。
无论是后妃还是孩子,都没有让他付出时间和精力的价值。
即便是拥有一个跟他血脉相连的孩子听起来很有趣,他们或许会有相同的基因,相同的思维,但这样的兴趣谁也不保证能持续多久,一旦丧失兴趣,对方就只能自生自灭。
好歹是一条生命,逝去的话他或许也会难过,还是不要降临对彼此更好一些。
“那陛下的江山就只能落于他人之手了。”江无陵轻撑在榻上看着他道。
“谁若是有能力夺去,就夺去好了。”云珏笑道,“那时我都死了,那是后来者应该费心的事。”
江无陵轻笑,开口赞道:“陛下豁达。”
“还吃吗?”云珏拿起了一旁的橘子笑道。
“陛下真当喂猫呢?”江无陵如此说着,却在那橘子递过来时张开了口,只是在他咬下时,那手指略微一退,让他直接咬了个空。
“这才是喂猫。”云珏轻笑,将那瓣橘子递了过去道,“这次给你吃。”
江无陵看他,再次垂眸咬下。
空气略有静默。
“那是朕的手指。”云珏看着他张口咬住的地方提醒道。
“奴才眼神不好,请陛下恕罪。”江无陵垂眸松口,将那瓣橘子纳入了口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