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堆着乌压压的云,树梢轻轻晃动。
厨房传来整齐清脆的切菜声,顾母切着菜,顾父在一旁处理着海鲜。
客厅的图南低头看着手机,半晌后将手机关机。
叮叮咚咚不断弹出祝福消息的手机屏幕熄灭变黑。
厨房切菜的动静小了下来,安静了片刻。顾母叫道:“小南——”
图南去到厨房,“怎么了?妈妈。”
顾母望着他,半晌后笑起来,“家里酱油用完了,帮妈妈买瓶酱油好吗?”
图南哦了一声,走到玄关,穿鞋,拿了把透明的雨伞下楼。
他下楼,撑着伞走了两步,看到楼下站着的青年。
谢怀安不知道在楼下站了多久。
图南这次没走。
他撑着伞,同谢怀安对视,安静的,淡淡的。
片刻后,图南忽然平静地问,“来道别的吗?”
看似没头没脑的话,疏离的,礼貌的,不带什么情绪,却叫谢怀安整个心脏都跟着颤了颤。
——是来道别的吗?
——就像两年前那样。
在顾图南的生日,告诉他要离开的消息。
谢怀安喉咙仿佛含一块烧红的烙铁,将嗓子给灼得嘶哑,“不是。”
他说:“小南,我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
图南没说话。
谢怀安慢慢走上前。
他说对不起。
“那时的我没办法替自己未来做决定。”谢怀安望着他,眼睛有些红,低哑道:“……对不起,小南。”
图南望着他,仍旧没说话。
谢怀安:“谢宏远一直对我抱有很大的期望,他无法忍受我选择其他的道路。”
图南:“所以你选择了出国留学,是吗?”
“哪怕你从来没想过出国,哪怕已经下定决心要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哪怕答应我要一起去京大,但最后还是要出国。”
他神色很平静,撑着伞后退一步,轻轻道:“谢怀安,你对我失了约,对自己也失了约。”
谢怀安喉咙剧烈地滚动两下。
图南:“你甚至在两年前都不愿对我说出真正出国的原因。”
“谢怀安,你是天底下最胆小的胆小鬼。”
明明原剧情里的谢怀安在大二认清了自己的热爱后义无反顾地便同家里决裂——谢家对谢怀安至始至终都是牢笼。
挣脱牢笼,是气运之子成长的必经之路。
——如果当年的气运之子坚定一点。
——如果当年的气运之子愿意反抗斗争。
如今这一切是否都会不一样呢?
谢怀安蠕动了两下唇,眸子里满是痛楚。他说,“小南——”
图南打断他,“还是说你跟那些人一样,觉得顾图南是个怪胎?”
谢怀安脸都白下来,抖着唇失态道:“小南!”
图南自顾自平静道:“因为是个怪胎,所以那些事不必告诉顾图南,因为顾图南不懂。”
“顾图南不懂人情世故,不懂怎么跟别人好好说话,生气只会大喊大叫,他帮不上一点忙,所以不必告诉顾图南。”
“连李青都比我早知道你要出国的消息——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不是这样吗?”
谢怀安知道图南话里的意思——每一字每一句都在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告诉他出国的真实原因。
既然是朋友,为什么连一个得知真实原因的权利都没有。
因为顾图南跟别人不一样,所以连当朋友分担烦恼的权利都没有吗?
谢怀安心脏痛得像是被人拿着钝刀子凌迟——从前他最厌恶旁人说图南跟寻常人不一样,像个怪胎。
图南撑着伞,单手插在口袋,转身走了。
淅淅沥沥的雨滴在透明伞面,雨珠呈线滑落。
图南想就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原剧情里的顾图南没有跟谢怀安成为很好的朋友,那么如今的顾图南也不用跟谢怀安成为很好的朋友。
图南攒有一笔钱,那是他从小到大所有的压岁钱和零花钱,存在一张卡里。
大二,是谢怀安真正挣脱谢家牢笼走向独立的时间点。
谢怀安在初期需要大量的启动资金。
图南这笔钱说多不算多,说少不算少,到谢怀安手里应该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图南买了酱油,回到家,将湿漉漉的伞挂在玄关的伞桶。
顾母从厨房走出来,擦了擦手,接过酱油。
图南坐在客厅,低头慢慢地削着苹果。
不一会,顾母脱下围裙,走到玄关口,说要去超市买一瓶香醋。
图南起身,“妈妈,我去吧。”
顾母拎着伞,朝他笑了笑,“你不知道买哪个牌子的香醋,还是妈妈去吧。”
外头的雨淅淅沥沥仍旧没停。
顾母撑着伞,慢慢地走出大门,看到不远处撑着伞的青年,背影萧索。
她沉默半晌,走上前,轻轻地叫了一声,“怀安。”
青年转身,双眸有些赤红,失态至极,深深呼吸了几口,才朝她挤出个笑,哑声道:“……阿姨。”
顾母望着他,半晌后低声道:“抱歉,怀安。”
谢怀安朝他摇头,哑声道:“不是您的错。”
他神色痛苦慢慢地嘶哑道:“……是我父亲当年去打扰您和叔叔……”
他背脊弯下,佝偻了几分,“对不起……”
顾母沉默,雨滴落在地面,溅起水花。
她瞧着面前的青年,想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年夏天,谢家人找来他们单独谈话,警告他们管好自己的孩子,不要再插手谢家的家事。
谢父嗅觉敏锐,几乎是刹那间就抓住了面前母亲的软肋——他漠然道:“我的孩子糊涂,走错了路,喜欢上了不该喜欢上的人,您的孩子可不能糊涂——”
“倘若您的孩子也一块跟着糊涂,我倒是不介意将事情闹大,叫外头的人都来瞧瞧同性恋这样的丑闻。”
“我记得您的孩子小时候被保姆虐待,情绪有些不稳定是吧?”
顾母那日走出富丽堂皇的酒店,夫妻两相互搀扶,浑身都在发冷。
顾母一整夜没睡。
她睁着眼,想到了很久以前从门缝里窥到的那幕——那样的柔情,那样的怜爱,着实不像是友人之间的感情。
谢怀安那时正跟家里决裂,闹得天翻地覆,几乎是拿出要去死的决心——碗口粗的摆件往自己脑袋上砸,砸得头破血流。
他血淋淋地站在大厅中央,一双眸子犹如鬼火,朝谢宏远说有本事弄死他,带着他的尸体出国。
谢宏远对他冷笑,“我弄死你?谢怀安,你不出国,行,但我告诉你,那个姓顾的男生别想好过!”
谢怀安衣服上裤子上血迹斑斑,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结果没走几步,就昏倒在大厅。
谢怀安醒来是在病房。
他拔掉吊针,天旋地转之下摇摇晃晃起身,却在看到面前人时怔住。
来人是提着花篮的顾母。
顾母望着他,叫他:“小谢。”
谢怀安忽然不说话了。
半晌后,他薄唇颤了颤,问:“……您是不是都知道了?”
从淮安到小谢。
从前顾母不这样叫他的。
顾母沉默,低低道:“……小谢,阿姨想请你体谅阿姨一个作为母亲的心。”
她眼眶也有些发红,“我们从前很对不起小南……小南其实本来能长成一个很好的孩子。”
“从前我们忙于工作,将年幼的小南交给保姆带,小南遭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苛责,变得不爱说话,性格有几分怪。”
“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阿姨只想要小南平平安安。”
眼前的少年羽翼未丰,连自己的前途都无法决定,必须以死相逼才能夺得几分权利。
“小南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他很犟,认定的事情不会改变。”
那天下午,谢怀安躺在病床,一脸死寂地盯着天花板。
片刻后,十八岁的少年弓起背,将脸埋在枕头,失声痛哭,崩溃得哽咽声都断断续续。
——他怎么能离开顾图南。
——他怎么离得开顾图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