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发前,他在地摊买了点瓜子和糖饼之类的年货,还给江序买了身新衣裳和双新鞋。
摆摊的小贩揣着手,江序坐在小木凳上,身体有点僵,抬着脚不敢放下,看着图南给他挑棉鞋。
他身上已经套上了新衣服,暖绒绒地包着身体,脖子还系着图南的围巾。他不敢花太多钱,拽着图南的手,涨得脸通红,巴巴说自己的鞋能穿。
蹲在地上的图南有点好笑,捡起那双豁了口脏兮兮的烂鞋,用豁口的鞋头夹住江序的脚,嘴里模仿着怪兽的哮声逗他。
“啊呜——都这样了还能穿?”
坐在小木凳上的江序呆了呆,看着被豁了口的烂鞋夹住的脚,脸涨得更红了,没敢动。
图南笑了笑,将豁了口的烂鞋放在一旁,给他挑双鞋底软的棉鞋,让江序走几步试一试。
江序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就舍不得走了,怕鞋底脏,扭头,红着脸,带着点怯意又难掩亢奋地跟图南小声说鞋子好穿。
其实这会穿什么鞋都不好受,他脚上有冻疮,脚趾肿得跟萝卜一样,挤在鞋里又疼又痒。
但这双鞋是江序从小到大得到的第一双新鞋。
图南让小贩包起来的时候,江序牵着他的手,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想把新鞋抱在怀里,怕弄脏新鞋,坚持先穿那双豁了口的破鞋。
图南没给他穿,最后小孩依依不舍地将豁了口的破鞋装进新鞋盒,连鞋盒都万分爱惜。
看着气运之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图南给小孩嘴里塞了块糖。
图南牵着他的手走,江序偷偷地挨着他,嘴里含了颗糖,心里雀跃地膨胀得像街边老头爆的爆米花。
走了一段厚雪堆积的路,走进窄窄的深巷。眼前的小巷子越来越眼熟,江序先前还红扑扑的脸跟着白了下来,呆了呆。
有人敞着门扫着门前的雪,见着图南这个脸生的人,频频抬头打量,嘴里嘀咕几句,看着图南牵着一个小孩走到江富国院前。
江序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紧紧地牵着图南的手,站在院门前不肯走,抬头小声地恳求图南不要把他送回去。
他是如此地害怕被丢下,声音竟哽咽起来,又急又哀地说自己能干很多活,自己不白吃饭,求图南不要把他送回叔叔婶婶家。
他不想再被诬陷偷东西滚出家门了。
图南愣了一会,没反应过来。
江序抱着新鞋盒,有些发抖地哽咽。他开始恨刚才的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贪心,花那么多钱。他想兴许就是自己刚才花了太多钱,图南才不想带他走的。
兴许刚才就是一个考验,用来考验小孩贪不贪心,太过贪婪的小孩是不配跟图南一起走。
图南看到一旁的小孩一个劲地掉眼泪,又不敢哭出声,哽得浑身发抖。
他这才反应过来江序以为自己要把他送回去,蹲下身给哭得厉害的小孩抹眼泪,“没要送你回去。”
“我要带你去泉市,不管怎么样,得跟你叔叔婶婶说一声才行。要不然他们以为我是人拐子,报警抓我怎么办?”
好说好歹一番才劝住,小孩吸了吸鼻涕,肿着核桃大的眼睛,才敢牵着他的手,怯怯跟他一块敲响江富国大院的木门。
江富国一家不是什么善茬,开门的时候,上下打量图南一番,瞧见江序,嫂子立即神情恶狠狠,伸手想去揪他耳朵,尖声骂道:“小畜生!跑哪去了!”
“大过年的找晦气是不是!”
图南神情冷下来,抬手拦住,面色冷淡地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江富国吸着烟,没吭声,嫂子打量了一番,瞄到图南手上拎着瓜子糖果式的年货,还有江序身上穿着的新衣服和怀里新鞋盒,眼珠子一转,立即转怒为笑。
她把图南往屋子里迎,一面说江序他哥命不好,年纪轻轻就出事故死了,一面又说他们家也是,养着江序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场面话说得漂亮,圆滑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但图南对这些话并不相信。
江序他哥江辰刚死那个月,江富国一家确实是对江序和颜悦色过一阵子,就连吃饭也不愿让江序上桌吃饭了。
结果一段时间后,死亡抚恤金还没下来递到江富国手上。他托人打听,才知道江辰违规下矿操作,那点死亡体恤金在泉市办完葬礼便所剩无几。
江富国一家偷鸡不成蚀把米,更视江序为拖油瓶,骂也骂不走,打也打不走,活脱脱跟块狗皮膏药一样难缠。
现在出现一个冤大头要把拖油瓶带走,还带了一堆年货和新鞋新衣,江富国夫妻自然乐意,虚情假意地挽留几句,便迫不及待让图南把拖油瓶带走。
图南要给江序收拾东西,江富国夫妻对视一眼,看在图南拎了一大堆东西来的份上,好不容易才勉强同意下来。
在他们看来,江序这个小野种吃他们的穿他们的,一针一线合着都应该是他们家的,都不该带走。
图南领着江序收东西,才发现江序的东西少得可怜,上学连个像样的书包都没有。平时就用塑料袋子装着几本课本上学,也没有换洗的衣服,收拾到最后,也只有几本破课本和短得握不住的铅笔头。
饶是如此,两夫妻还在柴房前伸着脖子瞟着,生怕图南多拿家里的东西。
收拾好东西,图南一手牵着江序,一手拎着来的时候放在桌上的瓜子糖饼,就要朝外头走去。
江富国夫妻急了,拦在他面前,瞪着眼睛问图南怎么还把送的礼拿走。
图南挑眉:“我怎么不知道我拿了东西送礼?这些东西是我们坐火车的口粮。”
他牵着江序往外走,身后的女人在破口大骂,骂得极为难听。
图南头也没回,另一只手替江序捂住耳朵,稳稳当当地跨过了江富国家大门。
捂住耳朵的江序亮着眼睛抬头看他,在亮得发晕的雪光里,身旁的人身形清瘦,却像座大山一样,给予他最沉稳的依靠,一种近乎眩晕的崇拜和依赖感瞬间填满整个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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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子、花生、火腿肠,把腿收收……”
轰隆隆行驶的火车上挤满人,图南塞了颗糖给边上的江序,问他害不害怕。
穿着新衣服的江序趴在火车车窗上,含着糖的腮帮子鼓起,望着窗外飞掠过的景色,像只冲破牢笼的飞鸟,眼睛亮晶晶,神色憧憬,小声地说不害怕。
图南笑了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问他平时学习怎么样。
江序挨着他,有点高兴,兴奋下脱口说自己平时成绩很好,都是考第一名。可说完后,又立即顿住,小心翼翼地看着图南,目光带着点怯意。
过了一会,他想了想,忽然改口,磕磕巴巴小声道:“有时不好,有时是倒数,老师说我这样的成绩上不了太久的学。”
图南没怎么在意,只是揉揉他,弯着眼,说泉市的学校作业多,到时候慢慢跟上就行。
江序仰着头望他,双颊有些红,小声道:“我成绩不好,上完初中我就出去打工。”
“我要跟我哥一样,打工给家里寄钱。”
从前在家,江富国夫妻就是这样跟他说的,两夫妻拼命洗脑,想让他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给家里寄钱。
江序很不愿意长大后的自己给江富国夫妻家里寄钱,但他很愿意长大的自己给图南寄钱,愿意拿钱给图南去买新衣服和好吃的东西。
图南没当过哥哥,但是他在第一个世界有个很好的哥哥,因此他知道该怎么跟弟弟相处、
图南捏着小孩的脸,有点好笑:“一天天想什么呢?以后不许这样想,好好读书。”
“用不着你寄钱。”
被捏着脸的江序望着他,见他笑,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小声道:“你不要我的钱啊?”
图南眉眼弯了弯,给他系紧围巾,“我要你钱干什么?”
江序望着他,又低头看宽大暖和的围巾,然后向图南靠了靠,脸颊紧紧地贴着图南的袖子,嘴角偷偷翘起。
似乎有种隐秘的开心。
天底下头一次有人什么都不要,却对他那么好。
————
傍晚五点多,天色暗下来。泉市的雪没下那么大,只落着一层薄薄的雪。
图南在泉市租的房子窄而小,还是夏热冬冷的老阁楼,天色一暗,屋内黑漆漆的没什么光,阁楼稍微抬着头就能磕到脑袋。
但好在是独间,不用同人共用浴室和小厨房。
图南烧了两大壶热水,倒进桶里兑上冷水,让江序好好地搓一搓洗澡。他翻了条干净的旧毛巾,递给浴室里的江序。
狭窄的浴室热气腾腾,图南叮嘱江序好好洗。好长时间没洗过澡的江序窘迫得脸涨得通红,也知道自己如今脏得跟个泥猴一样,脏得很。
浴室门关上,江序捧着滑溜溜的肥皂,知道图南身上那股很好闻的味道从哪里来。他使了好大劲把自己从头到尾都搓了个遍,出来的时候却被图南拎着笑。
哪有把自己肿得像萝卜一样的冻疮都搓得发亮的人?
湿漉漉的江序被拎起,不懂图南在笑什么,可他见图南笑,也跟着傻乎乎的笑,头发乱糟糟滴着水,活脱脱像只刚洗完澡的小狗。
图南给他擦干头发,让他在边上坐着,去厨房下了把挂面。他刚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外头的门就被人敲了两下。
没等图南开门,门锁锁芯传来转动声响,外头的人自个用钥匙拧开门,推门进来,又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动静大,图南却眼皮子都没抬,端着碗给江序找了双筷子,老老实实坐在小凳子上的江序愣愣地望着来人。
来人瞧上去人高马壮,虎背熊腰,手臂上纹着只青龙,瞧见凳子上的小孩,哽了哽,“不是,你还真把这拖油瓶带回来了啊?”
第31章 世界二
来人叫薛林,比图南年长几岁,是图南的远房亲戚。薛林平日是个混不吝的,在镇上开家台球厅。
台球厅乌烟瘴气,来来往往大多数都是些不好惹的小年轻。
薛林半路早早辍学,年少时承过图南母亲的恩。上个月前图南忽然来投奔他,对他胡扯了一番,说自己爱人死了,自己要把爱人的弟弟接过来养。
对图南要把对象的弟弟接过来这番话,薛林一开始没当回事——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头脑发热再正常不过,哪知道图南真买了票把人给接了回来。
图南将煮好的面盛给江序。
薛林:“你真把这小孩接过来?怎么养?这可不是什么猫猫狗狗,这可是一小孩!吃饭上学那样不用钱?”
图南前段时间跟相好的一同出事,没死,但腰却伤得严重。听说伤到了神经,往后不能干重活提重物,只能来投奔他在台球厅干点收银之类的琐事,工资也只是勉强糊口。
图南对薛林说了句心里有数,就去问江序吃饱没有。
江序捧着个空碗,不光是面,就连碗里的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跟小狗一样眼珠子跟着图南转,又忍不住去瞧沙发上的薛林,眼神有点戒备。
薛林:“你心里有个屁的数,你那姘头……”
他想说图南那姘头都死了那么久了,结果姘头这两个字还没说完,图南眉头皱得很紧,神色也有点冷,朝他投来警告的一眼。
薄薄的单眼皮冷冷的一瞥,叫人一时间没了声。
他平时说话不多,同薛年场子的那些人相比,安静很多,加上模样生得俊,时常给人温和的感觉,如今这幅模样,是很少见的。
薛林没吭声,只是低声咕哝了一句,离得近才听得清他在骂图南傻。
年纪轻轻给自己找个拖油瓶带,自己都穷成这样,还要养个小的给自己找罪受。
到底是有那姘头的感情多深啊?人死了,还念念不忘,甚至不远千里去将姘头的弟弟接过来养,一副要将下辈子赔进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