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rprise——”
薛林傻眼了,拽的半句洋文卡在嘴里,尴尬地站在原地,拎着菜,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图南面色冷冷,语气很硬,“我只说一遍,明天回学校,跟老师道歉,老老实实把学上了。”
跪在地上的江序咬紧后槽牙,抬着头,“我不去。”
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骂变红还是因为愤怒变红,“今年十二月份我就满十四岁了!退学了我就打工,我哥也是十四岁出去打工的!”
“他能我也能!”
图南气得脸发白,像是怒急攻心,剧烈地喘了两下,高高地抬起手。
跪在地上的江序当即膝行几步来到沙发前,给他哥扇脸,求他别生气动怒,小心养好的伤口崩裂。
高高抬起手的图南一扬手,他指着门,一字一句,寒着脸,声音拔高,“不上学可以,出去,现在就出去,以后也别叫我哥。”
他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脸色也从未如此难看。薛林看得心惊胆战,看着江序跪在地上,眼眶发红,叫了好几声哥,语气带有很浓的哀求意味。
图南盯着江序,“现在就走,我能捡你回来也能让你走。你要是觉得自己能赚钱,现在给我出去。”
江序赤红着眼,“为什么不能退学?我哥也是初中退学,他辍学打工,工资寄回去给我也给你花,为什么我就不行?”
“还有台球厅冯思林琦那些人也早早就辍学了,为什么我不行?”
他膝行了几步,一手伏在图南膝盖上,声音发着抖,“哥,我没资格让你付出那么多。”
他没资格让腰上有伤的图南受苦受累甚至挨刀子。如果没有他,图南能找一份更清闲的工作,
他与图南非亲非故,没资格让图南为了他呕心沥血到那种地步。
跪在地上的少年扶着椅子,近乎以一个哀求的姿态,红着眼,半仰着头望着图南,对图南哽咽重复:“哥,我没资格让你付出那么多。”
如今只是初中,往后他还得读高中甚至是读大学,每一步都得花钱。
他得踩着他哥的肩膀才能走上那条路,拖油瓶越长大,就越压得他哥喘不过气,直不起腰。
“书是我自己不想读的,哥。”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到底读不读?”图南怫然打断,声音冷极了。
“不读!”江序少见地显出几分犟劲,赤红着眼,咬着牙发了狠,声音徒然高起来,“那些人能辍学,为什么我不能?凭什么我就不行?”
图南盯着他,“你问我为什么要养你?为什么要管着你?你想知道?好。”
图南同薛林道,“把我钱夹拿来。”
拎着一兜菜的薛林隐约知道图南要说什么,眼皮一跳,他挤出个笑,难看极了,“不用了吧,小孩子闹脾气……”
图南打断他:“拿来。”
薛林咬咬牙,闷头拿来图南的黑色钱夹。
图南将钱夹里的照片拿出来,砸在跪在一旁的江序脸上,盯着他,一字一句,“凭什么?你问我凭什么?凭我跟你哥在一起那么多年,凭你哥死前的遗愿是让我好好照顾你,够了吗?”
泛黄的照片边角锋利,砸在脸上有些疼,打着旋轻飘飘地落在地面,却仿佛轰然一声巨响。
周遭一片死寂,地面上泛黄照片的两个男生挨得很近,朝着镜头笑,有点生涩又有点腼腆,神情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
“不好意思给老师您添麻烦了,家里没搬迁,孩子闹脾气,已经跟孩子沟通过了……嗯,对,明天就去上学……”
掩着的门渗着风,呜呜地响,老旧的厅上乱成一团,塑料袋里的活鱼甩尾,泛着腥气的水顺着袋口滴答滴答地流。
图南挂断电话,低头摸出了根烟。
大病初愈,禁烟酒禁辛辣是常态。对面的江序没再像以前一样拦着他,只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僵直着身体,面色灰白,唇蠕动着,没说出一句话。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插上电的电饭锅发出轻微的跳闸声,台球厅有事,薛林匆匆离开,只留下满桌子红红绿绿的塑料袋。
吸完了一根烟,图南转身去厕所,关上门。
厕所里,图南抹了抹鼻子,背后出了一身的汗——他还是头一次撒那么大的谎。
什么遗言,什么托孤,其实都是借口罢了。
但如今的江序因为不想拖累他铁了心要退学,不拿出身份震震江序不行。
嫂子……这个身份应该勉强够用吧?
图南洗了把脸,有些纠结——不知道这个年纪的江序能不能接受。
他在厕所呆了好长一段时间,给足了江序缓冲的时间,才从厕所出来。
看到江序站在厕所门口,图南沉默片刻,低声道:“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僵直的江序如梦初醒,猝然抬起头,那双眼仍旧是呆呆的,好一会才起身说要给图南做饭。
图南:“……?”
他缓慢抬头,愣怔地望着在厨房哐当哐当做饭的江序,神色难以形容。
他以为十几岁的少年知道自己早逝哥哥的爱人是同性,或多或少都会接受不了,再不济也要盘问上几句。
谁知道江序的第一反应是要做饭。
砧板切菜的声音清脆,一声一声如鼓声急切剁着,高压锅喷挤着气压,白雾直冲云霄,炖得软乎的排骨肉香弥漫。
还是有区别的。
坐在沙发上的图南想。他望着在厨房闷头做饭的江序,想到从前江序做饭,嘴里的话说个没完,老爱一遍遍地叫他哥,叨叨个没完。
图南总是应,有时忘了应,江序从厨房探头望他,听见他应了才心满意足地扭回头。
图南在家的时间不多,他在家的时候,厨房的江序总是兴致很高,恨不得要将外头大大小小的事情说个遍,连同小葱长高了几厘米这种事也要同他说。
这回的江序什么都没说,讷讷地做着菜,没回头看图南一眼。
——
吃完饭,外头的天已经擦黑,厨房响着哗哗的水声,江序闷头洗着堆成山的碗筷。浴室门关着,蒸腾的热气随着沐浴乳味道蔓延,是很淡的柠檬香。
洗碗洗到一半,江序扭头对着浴室门,讷讷地站了半晌,最终还是小声喊道:“哥,医生说伤口尽量不要碰水——”
浴室里哗哗的流水声没停,不知道图南听没听见。
江序对着浴室门发了会呆,也不知道想什么,匆匆冲干净手上的泡沫,给图南找毛巾,浴室门咯吱一声推开了。
他哥没穿上衣,只穿条白色运动裤,黑发湿漉地搭在脖子,扶着浴室门,瘦而白的肩胛骨漂亮单薄。
接过江序递的毛巾,图南擦了几下湿漉的头发,坐在床边,套上睡衣。
一整个晚上,江序都没怎么说话。临睡前,图南见江序拿着枕头,说要去沙发上睡。
图南嗯了声,让他明天起床上学,说完就让江序关灯早点睡。
白炽灯熄灭,逼仄狭小的屋子登时漆黑,静谧得只剩下呼吸声。
陷入梦境前,图南想大概是还没缓过来,平时爱缠着他一块睡的江序才会主动要去沙发睡。
从医院的病床换到家里,图南有些不太习惯,凌晨两点多醒来,打算接杯水喝。
他没开灯,睡眼朦胧地摸黑下床,结果一伸脚就踩到了个什么东西,被吓了一跳。
开了灯,图南低头一看,在床边打地铺的江序也跟着醒来,眼睛都没睁开,就问图南怎么了。
图南望着地面,沉默,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床边说是地铺,但也只是在地面上铺了层几张硬纸壳,纸壳上盖了张薄薄的床单,江序蜷着张毛毯,愣愣地望着他。
“在干什么?”图南问道。
江序跟犯了错的小孩一样,垂着头,好半晌才讷讷道:“我睡不着,想睡哥边上。”
他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图南生气,带着点小心翼翼。
第36章
图南已经很久没见江序这幅模样——蜷在地面,像怕惊扰什么,连说话都放轻了许多,小心翼翼的。
这模样跟刚捡回家时没什么两样。
图南:“怎么不来床上睡?”
江序没吭声,好一会才闷声道:“哥身上有伤口,我怕压到哥的伤口。”
“……”
图南原本以为这江序介意他跟他哥是爱人这件事,拧拧巴巴地不愿跟以前一样黏着自己,谁知道介意的是这件事。
他低声道:“又不是瓷器,哪就那么容易坏。”
江序只望着图南,看着白炽灯下透出冷白如玉质感的青年,脸色稍稍苍白,薄唇没什么血色,有种冷硬的脆弱。
图南坐在床上,偏头,问江序,“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
他掀开被子,“上来吧。”
江序犹豫了片刻,便立即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蜷在一旁。
图南伸手关灯,房间暗了下来。在一片漆黑中,他听到江序轻轻地叫他,“哥……”
图南:“嗯,说。”
江序又不说话了,只是睁眼望着黑漆漆的半空,过了很久,久到图南都快睡着,才轻声道:“哥,你跟我哥怎么认识的?”
图南在数据库搜寻片刻,低低道:“打工认识的。”
这个年代,跟同性在一起这种事太过惊世骇俗,图南等着江序继续问。
江序却没有再问。
黑暗中,他蜷了蜷身子,想起第一次见图南。那时的图南拿出了那块系着老旧银戒的链子。
那是妈妈给他哥的戒指。
他妈临死前塞给他哥,说他哥以后若是有了对象,就把这戒指给对象,两人好好过日子。
当时年幼的他只以为图南是他哥哥的好朋友,临死前他哥将那枚旧银戒给图南,拜托图南照顾他。
但事实是图南是他哥的爱人,他哥怀着满腔的爱意,将那枚旧银戒给图南,同图南说这是妈妈让他送给心爱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