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想想这些天的经历, 柳醉眠慢慢镇静下来, 抱着一种甜蜜的心情在纸条上写回复, 可惜回复还没写完就被杨望撕掉了。
他不敢置信地呆了很久，呆到连江沉星那段“和班花交往”的话都没听见。等到柳醉眠终于反应过来时, 事情好像就解决了, 但柳醉眠还没给出回复，他永远都会给江沉星回复的。
所以在杨望回到讲台时，柳醉眠便转向江沉星, 红着脸认真说出了本应写在纸条上的话：
“以前害怕你发现我喜欢你。”所以才只敢偷窥, 生怕被察觉被拒绝心意。
“但现在。”柳醉眠笑容清浅柔和，“现在我怕你忘掉我喜欢你。”
所以才要时时刻刻地注视你, 才要每分每秒都黏在你的身边，要告诉你我喜欢你，在追求你, 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至于真心交出后会遭到怎样的对待？柳醉眠已经不再害怕。毕竟比起被拒绝, 连心意都未能说出就被迫分离才更令他恐惧。
万幸, 柳醉眠得到了令他欢欣雀跃的回应。
江沉星在微怔之后，笑容越扩越大，他伸手捏捏柳醉眠的脸，轻声道：“我怎么会忘记？”
他用尽意志力，才没说出那句“我也喜欢你”。
*
眼看好好的恐怖密室快被演成恋爱密室, 惨绿色灯光都带了些粉意，导演组快乐而不舍地推动流程。
于是, 在杨望念教案念到快要摔书的下一秒，灯光熄灭，在一片漆黑之中，白色的束光灯突然亮起在杨望的前方，被其所照的，是不知何时出现在讲台上的晓轩。
晓轩破烂不堪的校服此时像是被鲜血浸泡过一般，甚至还在往下滴血，他的脖颈处有着明显被刀割过的伤口，他用阴测测的目光看向杨望，狰狞咆哮道：
“好，非常好，老师你讲的真好啊，我感觉一下就回到了高三的时光呢。”
“那时候我每次模拟考都是第一名，你说我是清北的料子，说我是你最优秀的学生，大家也都崇拜我，我把你当做最好的老师……可是为什么，你不肯帮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那么相信你！那么相信！！你却跟他们一样，你也觉得我恶心，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我，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随着晓轩瘦弱身体中爆发出的尖鸣和张牙舞爪的动作，灯光再次熄灭，数十秒后，整个教室的灯光亮起，出现在直播屏幕中的，是面面相觑的嘉宾们。
“我本来以为我不害怕的……”凯恩心有余悸道，“但直面这个还真是……我现在觉得这绿油油的光都亲切起来。”
“演员的演技不错。”
江沉星赞同点头，凯恩看着他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捂住柳醉眠耳朵的手，忍不住嘴角一抽。
“晓轩是怎么做到从课桌瞬移到讲台上的？而且还换了衣服，化了特效妆。”柳醉眠揉揉绯红的耳朵，很是有探究心地问道。
“应该长相相似的两个不同的演员，而且他们的装造基本上已经重到看不清脸了。”江沉星道，“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后面那个晓轩比前面那个要壮一些。”
柳醉眠恍然点头。
导演：……还好他拍的不是密室逃脱综艺，否则一定会因为请了没有氛围感的嘉宾被骂死。
在这时，杨望终于也回过神来——他虽然不太怕，但作为距离最近的正主，受到的震撼也最强——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讲台，发现上面不知何时出现了新的东西。
“你们过来看这个。”
那是一张满是褶皱的陈旧黄纸，纸上用着极为清秀端正的字迹写着一段话：
「提起地狱，你们便会想到硫磺、火刑、烤架……啊，真是莫大的玩笑！
何必用烤架呢，他人就是地狱。」
“这是晓轩的字！”一直沉默的保安小刘突然抱着脑袋叫道，“他这是在暗示要把我们都送进地狱里！他要把我们都杀了！！”
江沉星充满敬意地看了信念感十足，到现在还能演得如此逼真的小刘一眼后，拿起这张纸，微微凝起眉头。
凯恩兴奋举手：“我知道我知道！这句话是萨特说的！”
杨望：“他人即地狱，是不是说晓轩眼中的学校同学和老师都是地狱一样的存在，所以他才会自杀？”
凯恩振振有词：“这肯定是个霸凌主题的剧本，晓轩被班里的同学霸凌了，向老师求助却不被理睬，他怨恨之下就自杀了。我们肯定就是当初霸凌他的人，他现在来报复我们了！”
柳醉眠望向一直沉思的江沉星，后者回过神后，赞同了凯恩的意见：
“我也觉得，一般提到校园主题就是校园霸凌。但我好奇的是晓轩被霸凌的原因。”
“被霸凌能有什么原因？霸凌者犯贱呗。”凯恩不屑道。
江沉星点点头：“这是当然的，但晓轩是突然被霸凌的。按照晓轩的说法，他本来是一个模拟考每次都能拿满分，被班主任夸奖的高三学生，在这个大家都闷头学习的重点高中，霸凌行为肯定有一个契机。”
江沉星的提问把大家弄懵了，众人下意识地看向杨望，杨望黑着脸瞪了回去：“我又不是真正的班主任。”
江沉星示意了一下桌上的黄纸：“他人即地狱出自萨特的剧本《禁闭》，萨特作为存在主义代表，这句话和存在主义的「自由」「选择」观念有很大关系，有多种解读……”
话说到一半，江沉星突然发现自己是在绿油油的阴森教室，不是在阳光明媚的大学课堂，赶紧截断讲解，直接表达想法：
“如果不能正确对待他人的评价，如果无法正确处理人际关系，那么在这样的选择之下，自由就会变成枷锁，他人的目光就会成为己身的地狱——晓轩到底是因为无法承受霸凌行为而自杀，还是因为无法接受他人审视的目光而自杀？”
众人皱起眉头，只有柳醉眠和一小部分弹幕好像理解了江沉星的意思。
“我觉得刚才晓轩对班主任喊的那些话中有一句很奇怪。”江沉星慢慢说着自己的思考，“他说‘你也觉得我恶心’，也就是说晓轩被霸凌和别人认为他恶心有关，但晓轩在此之前是被同学们崇拜的学霸，他到底做了什么，在别人眼中能和恶心扯上关系？”
江沉星：“而且我觉得有件事很有意思，这个密室的时间设定和现实是一致的。也就是说，五年前晓轩自杀的时间，也是现实社会的五年前。大家还记得五年前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吗？”
“大佬，你直接说答案成吗。”凯恩一脸真挚道，“咱又不是在演最后才能找出凶手的推理电影，你信不信现在弹幕都在骂你吊人胃口。”
江沉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受到了爱看的推理小说的影响，他有些尴尬道：“五年前，咱们国家修订了婚姻法，通过了一条引起很大争议的法条——对，就是同性婚姻法，这也是我们能够站在这里拍节目的根本原因。”
众人恍然，因为同性婚姻乃至同□□情近年来的接受度越来越高，大家险些忘记了五年前同性婚姻法刚公布时的腥风血雨。
其实国内一直在为此做铺垫，但哪怕是官方大佬也没想到，真正推行后会引起那般大的动荡。戒同所的兴起、反同游行、暴力伤亡事件……层出不穷的问题闹了整整两年，才慢慢消退下去。
到了五年之后的现在，同性婚姻法才被逐渐接受，但还是不免有诸多歧视目光，上面放开相关综艺和影视剧拍摄，也和想要改变保守派的陈腐思维有很大关系。
江舟当年的杀人事件没没闹大，其实也和这有关，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同性婚姻争议上了，那么多血腥暴力事件，谁还会在乎一个被媒体刻意压下去的豪门丑闻？
这话一出，杨望也终于明白了江沉星的意思，他皱眉开口道：“你是说，晓轩是因为被发现是同性恋才遭遇到了校园霸凌？因为班里同学都觉得他很恶心所以排斥他，他受不了这种压力就自杀了。”
杨望的语气中满是怀疑和费解，他很早就出柜了，没有受到家人朋友的任何歧视阻拦，再加上自我中心的性格，他显然想不出有人会因这种“小事”而自杀。
江沉星颔首：“我觉得很有可能。”
“这里面还有个很明显的提示——《禁闭》这部剧作中共有三个主要角色，其中一个就是同性恋者，而她因此身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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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江沉星笑着说自己只是在随便推测，很可能编剧根本没想那么多。但随着密室的不断推进，众人在经历过小树林（保安小刘死在这里，很是增添了一番恐怖效果）、男生宿舍、教师办公室的探索之后，震惊地发现——江沉星竟然是对的。
要知道，在听到江沉星的猜测时，节目组和这家店的店长脸色都变了。谁会想到这人仅仅从一句「他人就是地狱」的话中，把后面的剧情走向都猜出来啊！一时又是敬佩又是无奈。
在嘉宾们努力闯关层层密室整合线索之后，得到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同性婚姻法通过后，世间引起了很大争议。晓轩作为一高稳坐第一名宝座的学霸，其实并没有一心学习——他暗恋校草很久了。
校草长得帅又温柔，成绩仅次于晓轩，两人经常会一起学习。晓轩忍不住问了校草对待同性婚姻法的看法，被对方察觉了心意后豁出去直接表白，校草虽然温柔地拒绝了他，但第二天这件事就传遍全班。
原来校草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女朋友班花，班花觉得很恶心就广而告之。暗恋班花的校霸觉得自己找到了讨好对方的方法，便开始带头欺负晓轩，说他是个恶心的同性恋，什么脏话都往他身上泼。
在发现晓轩因此被影响成绩后，难得考了第一名的校草便半推半就地承认了班花散布的晓轩一直在骚扰自己的消息，于是晓轩就开始被全班同学所孤立。
晓轩并没有受到任何身体折磨，但冷暴力也是一种霸凌，他的精神状态越发难堪。他不敢告诉家人，就向班主任求救，谁知班主任迫于班花家里的权势，根本不敢帮他。
班主任的默认仿若火上浇油，班里的冷暴力和语言暴力越来越严重，晓轩被折磨得精神发狂，最终在高考放假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的自杀方式选择的尤为惨烈，割破大动脉后飞溅到同学们身上的血，可以说是晓轩对世间的抗议。
“这件事就是全员恶人嘛。”凯恩咋舌道，“怪不得咱们要被叫回来复仇，活该！不过那时候国内的抗议真的有这么严重？我五年前在国外学魔术，不太清楚诶。”
“我也不太清楚。”
江沉星看杨望和柳醉眠都没有答话的意思，便开口道。他是真的不清楚，同性婚姻法刚通过时他在全身心准备高考，哪有时间注意那些，高考结束不久他就昏迷住院了。
“但我觉得应该没有这么严重。晓轩的遭遇一方面是剧本的艺术加工，另一方面……从加害者的心理思考，应该是他们故意在享受吧。”
杨望好奇道：“享受什么？”
江沉星垂下眼眸：“晓轩在此之前，是他们触不可及的学霸。所以他们享受的，应该是把曾高不可攀的对象拉入泥潭，践踏其尊严，折磨其人格的快感。”
明明是理应引起愤慨的话语，但江沉星的语气听起来却给人一种非常难过的感觉，他的描述是那样真实，就好像他本人曾……体会过那般悲惨的境遇。
沉闷的空气令众人都失去了开口说话的冲ῳ*Ɩ 动，只有直播间的观众们依旧在吃瓜看戏叽叽喳喳：
【我真的佩服江沉星的脑子，仅靠一句话解读后续走向，还有谁？我就问还有谁？】
【江沉星刚才那几句话的语气咋那么复杂？看起来还有点可怜，他是把自己代入了？他要代入也应该代入渣男校草，而不是晓轩啊。】
【呜呜呜呜，星星一看就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孩子，他现在一定很难过吧，妈妈抱抱星星不哭呜呜呜。】
【滚，不要男妈妈！】
【奇了怪了，按道理这时候柳醉眠应该殷勤地扑上去安慰江沉星了啊，他怎么一声不吭低着头发呆。】
【你们才发现？柳大佬好像出了教室那个房间之后就开始不对劲了，全程一句话不说参与感为零。星星问了他好几次他都说没事，唉后半场我的狗粮都没能吃到嘴里。】
【就是就是，我还想听他俩回忆校园时光呢，竹马就是这点最好嗑！然而柳大佬一点儿都不配合啧啧啧。】
【柳醉眠是不是被吓到了啊？毕竟这密室还真挺可怕的，要不是有江沉星这个头脑担当+坦克在，我都不敢看。】
【卧槽卧槽卧槽，说什么来什么！灯又黑了，这什么情况？！】
江沉星他们最后来到的房间是图书室，灯光熄灭时显得格外阴森。但和之前那些密室中灯一灭就有鬼来吓人甚至产生追逐战不同，这次的黑暗时间持续了很久，音响的阴森音乐也更为大声。
当音乐消失，灯光亮起时，众人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他们本以为会再出现晓轩所代表的鬼怪，亦或者是新的线索，却什么都没多出来。
不仅没多出来，还少了一个。
“柳醉眠呢？！”
江沉星第一个发现事情不对劲，神色紧绷道：
“绵包跑哪里去了？”
大家这才意识到一直跟在身后闷不做声的柳醉眠不见了，凯恩有些慌张，杨望倒是在暗喜，觉得这碍眼的家伙不见了自己正好可以和江沉星发展感情。
就在这时，图书馆正中央的台式电脑屏幕突然打开，里面显现出的正是柳醉眠的身影。
柳醉眠双手双脚被绑在一把椅子上，被摄像头清晰对准，他垂着脑袋，把所有的表情都藏在了阴影里。
第35章 都市恋综（35）
在看到柳醉眠被绑在椅子上关在黑暗房间的瞬间, 尽管知道是密室的单线任务安排，但江沉星还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时间眼睛都红了。
毕竟，江沉星有过真正的被绑架经历, 而那说是他们一家人的悲剧开端也不为过, 虽然从未表现出来, 但江沉星其实在心底一直暗暗责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