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阎浮冷笑一声。果然是他。
信播放完,Arco自动刷新出了索引页,好几十世的故事分门别类,周阎浮点进最新的这份。
……
一整个白天裴枝和都有点魂不守舍。琴弓琴弦成了栓他的绳,一旦放下,注意力就游离到九霄云外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实在是归心似箭,收拾琴也收出了百米冲刺前的热身感,两条腿做好了“预备跑”的动态。
指挥英国佬,喜欢聊家长里短,笑眯眯地问:“有人等?”
为了往后都能说走就走——尤其是那些没完没了的赞助人私宴,裴枝和点点头,作势烦恼地说:“家里来了个穷亲戚,学琴,要住一段时间,七八岁,没人看不行。”
指挥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用很有杀气的眼神看向本杰明。
本杰明拎着琴盒大气不敢喘 ,候在一旁,像等课代表一起放学回家的小同学。
裴枝和才注意到这个拖油瓶,懊恼地“哎呀”了一声。
指挥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拍拍本杰明肩膀:“你作为维也纳爱乐团的成员,可不要连个七岁孩子都比不过啊。”
本杰明敢怒不敢言,心想有本事上击剑道场上比。
上了车,本杰明迫不及待地问:“我今天有进步吗?”
裴枝和心思不在这儿,“嗯”了一声。又道:“今天可以练《唐璜》了。”
虽然心思不在,但他还是随便就能指点出本杰明的致命问题:“弓段分配不当,前一句用了太多,下一句时没弓能用,这才速度不稳。记住,人一旦陷入逼仄,一切都会变形。”
本杰明可怜巴巴地问:“海顿这就可以了吗?”
他还想多去练一段时日呢,总要先耗走那个虎视眈眈的弟弟吧!
裴枝和睨他一眼,把他看得透透的:“要是你假装海顿不可以,我就当作你真的不可以,把你换掉。”
本杰明被收拾得哆嗦了一下:“那么我早上的提议呢?”
“本杰明。”裴枝和正色说:“你是个好人。”
本杰明喜形于色,一只手离开方向盘摸摸头:“是吗?我只是尽一个男人的本色。这个时代的男人基本盘太差了。”
裴枝和扶了扶额:“我不是这个意思。”
本杰明缓缓明白过来,沮丧在后,着急在先:“你不会对他感兴趣吧!”
裴枝和:“……”
笨人有笨人的敏锐。
见裴枝和不答,本杰明急上加急:“可他是路易先生的弟弟!他们只是有同样的脸,并不是一个人!你这是按图索骥,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为了追求裴枝和,偷偷背了一些中国古典文化。
“其实……”裴枝和只好开始胡说八道:“我一开始喜欢的就是路易的弟弟。”
“Oh no!!!!!”本杰明双手抱头。
“你给我扶好方向盘!”
本杰明崩溃得想死:“怎么会这样!这是何等曲折的爱情悲剧!”
“所以你就不要加入这场悲剧了,”裴枝和一本正经地劝退:“人太多了。”
本杰明一路都深陷在悲伤中无法说话。裴枝和对这效果很满意。
电梯上升。
“你应该从这个悲剧循环中跳出来。”本杰明忽然说。
裴枝和:“?”
电梯到了。
本杰明双眼闪闪发亮,萌生了新的奋斗欲望:“听我说,枝和,你这是陷入了路径依赖,是沉沦在对痛苦品尝中而不愿自救,因为对你来说,挣扎在这段痛苦扭曲的三人关系中是舒适区。但你要相信,你值得更好的,值得健康的关系。”
门开,依然一身隆重到可以去参加晚宴的周阎浮出现在玄关口。
“……”
“……”
“……”
裴枝和头上冒出了问号。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他是陷入什么循环了吗?一些“只要本杰明开始胡言乱语周阎浮就一定会听个正着”的怪谈,然后最后唯一的受害方就是裴枝和的清静和屁股。
周阎浮刚消化完了Arco备忘录,堪称看了一本无限流脆皮鸭小说,还在戏中。突然听到本杰明的论述,他眯了眯眼,缓缓地问:“你说谁代表了痛苦扭曲的关系?谁又是更好的对象?”
裴枝和浅析,周阎浮可能是本杰明的劫,命中注定他要遭此一难。他靠上门,两手环胸:“不然你们打一架吧。”
本杰明:“求之不得!”
裴枝和:“本杰明用剑,周阎浮空手。”
周阎浮:“?”
他脸上浮现出不敢置信,冷笑一声:“到底谁是你老公?”
本杰明气得脸涨成猪肝色:“无耻之徒!登门入室不说,还如此自居!侵占嫂子,寡廉鲜耻!”
裴枝和愣了愣,反复张唇数次,嘴角比任何枪的后坐力还难压,最终狠心咬住了唇,装出一脸的事不关己:“不要乱叫,我不是你们的战利品。”
本杰明目露坚定:“谢谢你维护我,但是,堵上我奥地利B级教练证的尊严,我将为捍卫你的名誉而战!放心吧,我会证明你的维护值得。”
裴枝和再度扶了扶额。
单纯怕你被打死罢了……
周阎浮看着这与自己年纪差不了几岁的毛头小子——看完备忘录他已经以百岁老人自居——哼笑了一声:“就以你擅长的剑道决胜负。”
三人来到本杰明平时练剑的场馆,本杰明和周阎浮各去换装。
过了一会,是周阎浮先出来。
纯白的击剑服裹在他身上,每一寸布料都紧贴着肌肉的轮廓,肩胛骨的位置因为强悍的背阔肌而微微隆起,护臂下的肱三头肌线条清晰如刀刻。
束腰设计更是将他腰腹的线条完全勾勒了出来。从肋骨往下骤然收紧,看上去像猎食动物的腰腹,窄而韧。裴枝和知道,这是常年实战中拥有的腰,每一块肌肉都服务于瞬间的移动和发力。
面罩自然地被夹在左臂,周阎浮露着线条凌厉冷峻的脸,眼睛藏在深深的眼窝中,读不出情绪,但唇角微勾,姿态难得的有些倜傥,不似平时大贵族模样的高贵迫人。
在这全奥地利最好的击剑馆的灯光下,他耀眼得像是击剑明星。
裴枝和舔了舔嘴巴,眼睁睁看着周阎浮朝自己过来,居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隔着赛场的界限,周阎浮驻足。
裴枝和先扛不住,找话聊:“会不会太幼稚了?”
“当锻炼筋骨。”
裴枝和有点担忧:“你还没好透呢吧?”
周阎浮略挑眉:“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晚了?”
“……”
“不好意思啊。”就想着借刀杀人了。
击剑馆的灯光于明亮中有股冷意,配上纯黑的大理石地面于墙,显得有哲理之味,最衬裴枝和这身气质这张脸。
周阎浮盯了一会儿,温柔而略带一丝揶揄地问:“就不怕真丧偶了?”
裴枝和的心跳结结实实漏了好大一拍,像坐过山车开始攀升的那一段轨道时的感觉。
他抿唇与周阎浮对视片刻:“周阎浮,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没有。”虽然已经读写了所有来龙去脉和细节的他,跟恢复记忆没什么区别,但他不想骗裴枝和。
他只是发现,原来,喜欢裴枝和并不是一件需要严防死守、感到抵触和羞耻的事。
过山车落下来了。但不算很刺激。裴枝和舒出一口气平复情绪,问:“那你干嘛突然说这些有的没的?怪怪的……”
“怪吗?”周阎浮漫不经心地问。
“嗯。”
周阎浮仍旧将目光停在裴枝和脸上,越来越深,如宇宙,如星云。
半晌,久到裴枝和快要扛不住转走目光时,周阎浮勾起唇,垂眸问:“告诉我,你等下给谁加油?”
裴枝和违心地说:“本杰明。他比较弱势。”
“好呢。”周阎浮哼笑一声,“我会尽量不打死他,同时不伤害手。”
说罢,他戴上面罩。
金属网格落下,遮住他的脸。那双透过金属网而出的视线,变得冷静、炙热、锐利。
裴枝和心跳一突,冒出一个已经消失于世的名字:阿努比斯。
“你击剑什么水平啊?”裴枝和在他转身前问。
周阎浮阔步向场内:“没学过。”
本杰明换完衣服出来,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心就咯噔一沉。
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顶级高手的气息。
周阎浮像是等他已久了。他没有下意识地用剑尖画圈,也没有进行什么重心调整。他只是站着,这种静让人心慌。
站上赛场的那一瞬间,本杰明明显感到一道视线从那面罩中透出来。视线本应是无形的,但他感到自己无处可逃。
那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闻到了血腥味的视线。
剑在周阎浮的手里,稳稳指着地面,像手臂的延伸。持剑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护手盘紧贴着他的护臂,金属泛着冷光。
这不是任何击剑流派的标准起手式。
裁判示意双方准备。
裴枝和的呼吸空了。
本杰明深呼吸。稳住,你可是奥地利击剑协会认证的B级教练,拥有教科书般的动作,滴水不漏的放手,35场国际剑联认证的大赛经验!
而对面,连起手式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