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说法语!肯定是他!”
“……”
在一连串的“我们来合影吧!”中,裴枝和将两百二十块埃镑一撒,扭头就跑,跑之前不忘拉了周阎浮一把。
小贩的声音在风中飘:“四百刀乐!刀乐!刀乐!”
“可恶的阿拉伯人,居然这么不讲诚信!”
直到坐上了前往国家博物馆的车子,裴枝和还在愤怒。
“阿拉伯人不偷不抢,但认为骗人是本事,因为你可以选择不被骗。”商务座上,周阎浮一手支腮,似笑非笑地说。
“你早就知道!你居然不提醒我!”
“看你兴致勃勃,也算是个体验。”
至于那商贩,在等待那个男人所谓的“报酬”的兴奋和翘首以盼中,终于等来了——两百埃镑。
“……”
这么公道,等于颗粒无收啊!
车上,周阎浮懒洋洋:“没关系,我帮你把课还给他了。”
开罗的尘土从解放广场卷起来,扑在埃及博物馆砖红色的外墙上,周围游客的嘈杂忽然远了。
周阎浮换上了黑框眼镜,为裴枝和介绍着古埃及的历史与文物。他这时候分明又是个考古学家或至少是埃及历史学家了,对每一件文物的来历、流传都能娓娓道来。
在一尊巨大的黑色花岗岩雕像前,他领着裴枝和驻足:“这是拉美西斯二世。拿破仑的人把他挖出来时,发现他的胸口刻着一行字。”
“什么?”
周阎浮缓缓吐出一行字:“吾乃,万王之王。”
一种遥远的巨震,让裴枝和身体里升起颤栗。
“然而可惜的是,拿破仑的士兵不认识这些字。他们把雕像砸碎。现在这个是后人拼起来的。”
周阎浮说完故事,收回视线。一回眸,发现身后不知不觉跟了一长串人。
周阎浮:“……”
所有人都用求知若渴的目光看着他,希望他能继续讲。
人类还是很有求知精神的,只要知识免费……
裴枝和忍笑,舔了舔嘴唇:“继续吧,导游?”
来到阿肯那顿的法老像前,他讲阿肯那顿废神只崇拜太阳神“拉”的历史和失败下场。
来到罗塞塔石碑前,他讲拿破仑、商博良以及对古埃及文字的破译,又引申到裴枝和曾听过的科普特文。
旁征博引,语气平淡,发音标准,于是乎,后面乌泱泱跟着的人群便时不时若有所思点点头,或爆发出鼓掌声。
其实博物馆里也有很多有水平的讲解,不乏大学教授在此兼职。只能说,人类不仅求知,还看脸。
主要动线参观讲解完,裴枝和从钱夹里掏出一张百元美钞:“谢谢你精彩的讲演,祝你生意兴隆!”
周阎浮陪他演,接过了,谦逊宛如清贫的学者:“谢谢,这对斋月里饿了一天的我十分重要。”
跟了一路的听众们纷纷慷慨解囊,周阎浮掌心朝上的那只手上,很快很花花绿绿的钞票堆满。
裴枝和:“……”
他怀疑这人怎么着都能挣钱。命里有偏财运来的。
人群散去,满地堆放的石碑已被历史遗忘,破碎的雕像也不再引起人的兴趣,就连木乃伊都不再让人兴奋。阳光从穹顶洒下,照着尘埃,照着历史。
周阎浮依靠在窗边,黑框眼镜下的双眸沉静投向窗外尼罗河的方向。
“曾经,法国人的舰队在桥下被英国人炸沉,随军的一百六十七个学者们在炮火里抢救资料,抱着手稿奋力游泳。”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中轮廓分明,幽然的眼眸里积淀着什么很深的东西,但随着他扭过头来而消弭无形。
他勾唇,倾身凑过去,低声:“这个小故事只留给你,因为你给的小费最多。”
从开罗出发,他们一路前往阿斯旺、卢克索。裴枝和的假期有限,这趟便没有去红海边。因为周阎浮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做。
在老瀑布酒店,他们入住很少开放的顶层套房,感受阿加莎曾在此的时光,看棕榈树掩映下的蔚蓝色尼罗河上三桅帆船顺着河流穿梭。
天色渐晚,尼罗河的水色在晚光里逐渐染上金光,河岸的椰枣树被夕阳拉得很长。
从阿斯旺到卢克索,他们包下了一艘豪华游艇。每日的鸡蛋由两位勤奋的公主提供。
夜晚,河面上弥漫着一层浅浅的薄雾,对岸村落有经久不息的祷声和钟声,是斋月的独特时钟。
夜半时分,周阎浮忽然了无征兆地醒来,掀开的眼眸中清醒、深沉。片刻后,他翻过身,将裴枝和抱进了怀里了,手臂渐渐收拢,直至无人能将之分开。
是每天都在抱的。
是好久没抱了的。
心脏还痛着,像是刚从埃尔比拉目睹他跳下的那一幕里苏醒过来。
裴枝和睡得好好的,被他面对面地抱进怀里也很乖,只是微醒,嘟囔了一句,伴随磨牙:“周阎浮?”
“嗯。”
周阎浮应了一声,带有奇斐香的掌心盖上了他的眼皮。
他回来了。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过去这段失忆的日子并未在他脑海里消失,因为他就是他。只不过醒来的他,带着全部记忆的他,到底有着更多的惊心动魄和刻骨铭心。
他贴住心脏,用科普特语对自己无声地说:谢谢你把他爱得很好。
在裴枝和游历卢克索众神庙时,苏慧珍也被埃莉诺夫人带到了开罗。
她吓傻了,以为又被埃莉诺绑架了一次。
但不止是她。奥利弗,帕克,西蒙,诺亚……所有曾出现在埃尔比拉那一天直升机上的人,都默契地闪现了开罗,穿正装,打领带,没带枪。
帕克拧着温莎结:“没带武器怎么感觉怪怪的,我们不会被一锅端吧?”
第一次来垃圾街的诺亚喝着那不明的被称之为茶的液体:“比起这个我更想问我们不会集体跑厕所吧?”
挨了奥利弗一击脑壳。
诺亚:“我更想知道我们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西蒙啪地拍了下额头:“天呐就没人跟他说一句吗?”
虔诚而绝对的保守派天主教徒诺亚,茫然地问:“你们有什么瞒着我?”
奥利弗:“你将见证Boss的重要时刻。”
西蒙:“这不还是卖关子吗?”
奥利弗乜他一眼:“你来。”
西蒙动了动嘴皮:“……你将见证Boss的重要时刻。”
帕克:“我来!”
看着诺亚的眼睛,他张了张唇:“我先问你啊,要是Boss是异教徒,你怎么办?”
“信仰自由。”诺亚说。
“但要是Boss爱上了一个男人呢?”
“我将通过隐秘的金融手段对他迎头痛击。”
帕克·西蒙·奥利弗·一众:“好叻。”
诺亚:“……”
洞穴教堂中,空气中还带有昨夜的凉薄与尘土味道。
裴枝和从卢克索回来,以穆卡姆山作为终点。周阎浮告诉他,阿布纳神父已到了最终的日子,裴枝和想和这个救了这么多命的老人好好道别。
然而一进入教堂,他怀疑今天日子不对,怎么这么多人?也不是礼拜天啊。
不仅如此,奥利弗,西蒙,帕克……这些他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人都在。
甚至还有苏慧珍?
苏慧珍还嫌弃地抱着三只穿着裙子和脚套的鸡。
“……”
昏黄的灯光把每一幅圣像的线条拉得柔软,再由石壁反射成一片温和却深邃的金色。空气中有经典的没药、乳香味,还有潮湿石壁的清凉气息。
裴枝和吞咽了一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阿布纳神父站在圣所前,背后是高耸的石壁与安放《Holy Bible》的石制讲台,光从山洞的眼处倾泻进来,令他的白色祭衣落上柔和的逆光。虽然他没到弥留之际,但确实看上去风烛残年,只不过蜡烛的光让他的脸显得精神矍铄。
见到裴枝和,他说:“你来,孩子。”
裴枝和迟疑了一下,但周阎浮勾住了他的手,温沉的目光落在他眼底。
他们一起来到了阿布纳神父前。
阿布纳神父举起了十字架,轻声吟诵:
“孩子们,你们今日来到主光照的磐石之前。在这座由神亲手凿开的殿里,愿你们的心彼此成为奔奔石——在混沌中升起,在光中立稳。愿你们从此的道路,不被尘世动摇,如同这山,如同上帝永恒的手所托住的土地。”
裴枝和听不懂,这教堂里大部分的人都听不懂,只知道老人的语气如羊皮纸般柔软,带有一股特有的深沉力量。
“主见证你们的承诺,主也会在你们跌倒时扶起你们。
愿你们的爱成为医治。
愿你们的同行成为救赎,
愿你们的结合成为光照他人的祝福。”
说完这一切,阿布纳神父已然来到了自己精力的尽头。几个教众扶着他坐下,他微笑、温和地注视着裴枝和,点了点头。
感谢全能者,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为两位相同性别的人主持仪式,为他们向全能者祷告。
裴枝和抬头望向周阎浮,不知为何心脏像是要跳出来了。他假装镇定地说:“神父说了些什么?”
洞穴深处的灯光落在周阎浮的眼中,像是他的生命之火在他的眼眸中跳动。
“看到你从埃尔比拉跳下来时,我以为我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