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苏慧珍意味明确地停顿:“你真这么信她?”她推了一份简历到裴枝和面前,“你看看。”
光看肖像照裴枝和就知道,这是这一年崭露头角的小提琴手,已经在维也纳办过独奏与室内乐专场,与裴枝和年纪相当,一比起来可以说大器晚成了。
“艾丽正在接触他,为了表示自己的能耐和诚意,给他谈下了德语区的唱片发行,还拿下了Moët & Chandon香槟的赞助。这些,你知道吗?”
裴枝和不知道。理智上来讲,他当然明白一个经纪人手下不可能只带一个音乐人,尤其是他已经步上正轨,但情感上来说,他和艾丽算是相逢于微时,有特殊的情谊。
“既然有Moët & Chandon,为什么不谈给你?还有谁比你更合适?”苏慧珍切着牛肋条,轻描淡写地问。
这是香槟里的顶级牌子,商业价值很高。
不等裴枝和再说什么,苏慧珍亲昵而略带埋怨地瞪了他一眼:“这世上,只有血缘至亲才会真正为你好、盼你好,其他的,都是虚的,都会变的。”
联想到乔纳森和埃夫根尼,裴枝和竟无从反驳,且生出了一丝物伤其类之感。想一想,历史上有名望的艺术家、歌手、演员等等,有几个未曾经历过和亲信反目成仇的痛?人身上只要有利益能攫取,就当不了纤尘不染独善其身的高岭花。
“就这样讲定了。”苏慧珍一锤定音,“你的商务、演出,妈妈必须腾出手来过问,不能让外人随便浪费了。”
吃完饭,苏慧珍又变魔术似的拿出了一身西服。裴枝和一试穿,真是挺拔合身,剪裁料子都拔尖。苏慧珍拉着他来回看,又问这处紧不紧?那处要不要放量?抬抬胳膊,试试看拉琴,可谓事无巨细不厌其烦。
苏慧珍说这是送给他的礼物,他的定制尺寸她可是倒背如流。临行前,对裴枝和抱了又抱,好像在巴黎车马邮件都很慢似的。
回程路上,艾丽来了电话,将苏慧珍要插手商务和巡演一事拿出来询问。
之所以先前不讲,乃是艾丽觉得,母子连心,她提前去问裴枝和,有种挑拨离间、告状之感。
哪知裴枝和就只是“嗯”了一声。
艾丽心沉了一沉,试探问:“她很坚持哦?”
“她不是很懂音乐,但毕竟在名利场混了半辈子,比较懂商业运作,不会拖你后腿。”
艾丽悻悻笑了两声,一支圆珠笔的开关不停被她摁出来摁进去。
裴枝和原想问一问她是否签下了那个新的小提琴手,但话到嘴边,一想艾丽既然没主动跟他说,他这么问反而像拆她台,便也没有说。
回到家,家里亮着灯。
他以为是自己忘了关灯,没想到客厅茶几上,凭空多出了一个垫着黑色天鹅绒的托盘,和一叠泛黄稿纸。
裴枝和呼吸和脚步都急促,冲向茶几前,只一眼,手就不可遏制地抖动起来。
周阎浮说到做到,仅仅不到二十四小时,一份莫扎特手稿原稿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如果说贝多芬手稿是博物馆级别的文物的话,那么莫扎特手稿就是国家级的。尤其是,这是一份在他晚年身体与经济状况明显恶化阶段时的残稿合集,里面有大量未经发布的旋律实验。
因为种种原因,这份亮相即惊收藏界和学术界的残稿,始终只流通于私人藏家手里而未进入国家保管渠道。
裴枝和甚至没来得及焚香沐浴更衣洗手,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还满意吗?”周阎浮戴着蓝牙耳机,嘴角抿烟,掀开打火机的金属盖,偏过头去点。
“你怎么弄到的?”
“既然能哄你开心,那我就只好请人割爱了。”周阎浮轻描淡写地说,只字没提价钱。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
“不是难事。”
“你撬我门?”
“手下人做事没轻重,帮你批评他们。”周阎浮吁出一口烟,习惯性用指尖掸了掸。已经三句话了,怎么都没听到他说一句开心?
不仅如此,连一丝喜悦都没有。
周阎浮眸色微沉:“这份莫扎特,没送到你心坎上?”
“到了。”裴枝和慢慢地在地毯上盘膝坐下,望着谱子笑了笑。
这笑是无声的,周阎浮接收不到。
蔡司望远镜就在一旁,周阎浮做了一个违背原则的举动——他拿了起来,对焦。
左右眼圆片里的画面渐渐重叠,直至整合成一个清晰的圆,画面背景是裴枝和家70年代中古包豪斯风格的客厅,大书架,红沙发,金属支架玻璃台面的茶几,茶几前,他席地而坐。
过了会儿,仍通着电话,裴枝和抄起手机,从茶几前离开。
他居然舍得这份刚刚到手、还新鲜热乎的莫扎特手稿。
周阎浮不动声色:“既然送到了心坎,那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焚香,沐浴,洗手,更衣,再戴一副手套。”裴枝和回答得仪式感十足,但那一丝心不在焉却无法掩盖。
“那你现在呢?”周阎浮一手掐烟,一手持望远镜。
烟草无法抚平他此刻内心发沉的焦躁。
昨晚上的事,有这么严重?要知道即使是他,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一份莫扎特手稿的私人藏家,并以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价格拿下,也是极度困难的。是情报、财力、权势、名望的全面发力,与此同时,他还欠了中间人一个巨大的人情。
“我在看谱子啊。”裴枝和淡然地回答,却是站到了书架前。
书架离落地窗很近,裴枝和拿起了架子上的一个金属相框,不大,也就八寸大小吧。
烟灰带着猩红的火星,扑簌簌地掉落地上。周阎浮无意识掐紧了烟管。虽然他不知道那个相框里装着什么,但他知道裴枝和没在看乐谱就够了。
想必,他千金难买的乐谱,比不上这成本十欧的电子冲洗照。
周阎浮的声音已经发沉,但裴枝和丝毫未察觉。人心思不在某处时,哪怕此处天崩地裂,也是视若无睹。
“路易先生,我太喜欢这个谱子了,”裴枝和的欢快里有一股迫不及待,一股敷衍:“可以把时间留给我,让我好好研究吗?”
周阎浮摘下了耳机也匆匆捻灭了烟,两手都持上望远镜,面无表情。
他骗他?根本一个眼神都没落到残谱上,反而对着那副相片看个没完没了。
因为玻璃反光,周阎浮看不清,只知道大约是张合影。
那是裴枝和和商陆的合影。
如此过了三分钟,他成了一个耐心很浅的人,撂下望远镜,大衣也没套,匆匆下楼。奥利弗没被批准跟上。
到了门口,周阎浮方才惊觉,自己耐心怎么浅到了这地步?
但门铃已经摁响。
两秒后裴枝和来应门,看着只穿了件黑色西服和深棕色马甲的他,愣得有点茫然。
周阎浮身披夜色寒意,欺身入内,关上门,熟得像进自家客厅。
裴枝和脚步不稳,步步后跌一连串,直到被沙发扶手所拦,但重心也是一个不稳,加上周阎浮一点没收敛,于是低呼一声,仰面倒进沙发里,又是一声闷哼来不及出,被周阎浮封在了唇里。
确实是耐心欠佳了,好好一个吻接成这样,前奏一秒也没多花。
裴枝和屈起膝盖想顶,反而被他握住掰开,臂膀不必太用力,就已将他一条包裹在西装裤里的长腿给缠到了自己腰上。
很爽。
周阎浮心里的不悦、不耐都尽数消失了,技巧使到吻里,熟练的花样,凶狠的力度,高频的动作。
裴枝和差点疯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喘气:“窗帘没拉,会……会被人看到!”
他仰起脖子,对面那栋建筑、公寓,倒着映到他眼底。
“对面没人。”
因为人在现场逞凶。
又吻了好半天,直到裴枝和求饶才告终。
周阎浮视线一扫,见小提琴和琴弓放在一旁,线谱已摆开,另有几页空白纸。心中了然,也嘲笑自己。
耐心太差。他不过是迟看了这琴谱几分钟,却让他患得患失成这样。
许多事,他是这辈子才想通,滋味才尝到。
上辈子哪有什么心意相通的时刻呢?不是他躲他强,就是冷战和躁动,一个嘴巴刻薄不饶人,一个身体力行干废他。生命的最后一周,他们没有说话。
周阎浮头一次觉得累了,委托中间人为他物色一份琴谱,要够贵,千万欧以下不必提。
“贝多芬,莫扎特,巴赫,勃拉姆斯,帕格尼尼?”对方问。
“随便。”办公室里,周阎浮皱眉捻烟,“巴赫不行。”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对巴赫讨厌得离谱。
走进天罗地网前,周阎浮刚回了对方确认交易的短信,并安排转账。
没想到,裴枝和竟就在这死局中。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周阎浮知道,今天,他们应该只有一个人可以生还。他甚至没有犹豫,因为裴枝和那双眼睛那双手,还要留着看琴谱呢。
所以,到底是哪个音乐家的?他喜欢吗?
就让这辈子的他,代上辈子的他问一问吧。‘
“看得怎么样?喜欢吗?”
裴枝和点了点头,其实有些心虚,因为还没来得及很认真地看。
作曲家和演奏家的逻辑是不同的,虽然顶级的演奏家一定要有作曲思维,这也是埃夫根尼坚持对他教学的一面。这些残谱上有很多弦乐与管乐声部的混写,不同配器思路的尝试,大段的删除与改写,低声和和声的实验十分大胆,修改的频率高到后人难以辨清。
总而言之,这不是草草几眼就能领略,然后就束之高阁顶礼膜拜的。这种拥有,裴枝和甚至觉得惭愧,也许应该公开出来献给国家博物馆,好让学者们来研究。
“有点复杂。”裴枝和解释,“能看很久。”
待在他身边就觉得燥热。周阎浮陪他坐到地毯上,解开衬衣袖口,将袖口挽了几挽,露出肌肉硬筋线条结实的手臂,将他半抱在怀里。
“我陪你。”
裴枝和要用琴试旋律时,他就松开怀抱,两手搭在沙发上,松弛地看着他的漂亮姿态。
半个小时里,裴枝和或沉吟,或划线写谱,或揉弦运弓。
看上去很专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绪不宁,根本没有静下心来。
“周先生。”
裴枝和放下琴。
“叫我全名。”
“周阎浮。”裴枝和垂着眼,想了想,抬起来看着他英俊但总是深不可测到让人有些胆寒的面容,勾了勾唇,双眼在客厅灯下被染上一层以假乱真的明亮,通知他:
“我要回一趟香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