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也许会见到商陆。
叮的一声,终于到了宴会厅楼层。
裴枝和匆匆说着:“到了,周先生,我……”
一名穿马甲打领结的侍应生,专门迎候在此,找上前来。
“枝和先生?”
裴枝和微怔,抬眸,对电话说:“稍等。”
回复侍应生:“你是?”
“商先生派我来,他单独安排了地方,专程见你。”
通话因为裴枝和用力捏住了锁屏键而中断。
裴枝和怔怔的,已顾不上电话里到底有没有声音,有的话,又是谁的嗓音。
他只是不敢相信地、懵懂地看着这人,缓缓地问:“哪个商先生?”
侍应生欠身,恭敬答:“他说,好久没听到您的巴赫了。”
远处,层层灯辉壁影外,周阎浮牙关咬紧,目光发紧,几乎是失控般地往前了一步。
第30章
眼睛看着侍应生的背影,裴枝和的思绪已经走得很远很远。
虽然脚尖朝前,但心底却涌动着逃避的念头。许久,他意识到,这叫近乡情更怯。最后一面时,他拉完那首表白心意的巴赫就决绝地走了,想着反正今生再也不会见。但如今要见了,他该怎么表现?要叙旧吗?商陆会选择直面,还是闭口不谈?
……
纷乱地想着,心跳快如战鼓,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没经过大脑。不知道转了几条走廊,过了几重门,折了几道转角,侍应生终于领着他停在了一间客房门前。
叩叩叩。三下敲门,侍应生汇报:“商先生,枝和先生来了。”
门内也许有一声隐约的回应,也许没有。裴枝和五感模糊,未余手心出汗。侍应生掏出房卡感应,拧开门,自觉让开:“您请。”
裴枝和走进房间,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咔哒一声,整个房间安静下来,能听到他吞咽口水。
“商陆?”他叫了一声,从玄关的视野望过去,暂时没见到人。
风吹动窗帘,床尾毯褶皱明显,裴枝和蹙了蹙眉心。商陆是个边界感极强、对个人领地防范极严的人,照理说,不该在一间还没整理过的卧室接待他。
没有人应声。也许,是他视野盲区,比如阳台、客厅深处,或者衣帽间?裴枝和往里走了几步,再度出声:“商陆?你在吗?”
目之所及之处,空无一人。视线触及沙发上的一条卡其色休闲裤时,裴枝和冷不定抖了一下,后退,毅然转身。
但已迟——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个身型壮硕的人,挡住了门口所有的光。
又是咔哒一声。
逆光感消失,裴枝和看清了来人。高大,光头,多毛,白人,肌肉虬结,脖子和脸都泛有不正常的红。
他喝醉了!
裴枝和警惕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但勉力维持镇定,用英语说:“抱歉,我想是前台出了问题,我进错房间了……”
但这人不说英语。
“这就是安排过来的贱货?看样子不是很耐玩,不过还挺漂亮,玩起来也许很带感……”
他的语种裴枝和分辨不出,只知道他醉醺醺的,一边盯着他,一边叽里咕噜地说着,朝他走近,并开始解衬衫扣子。
“站住!”裴枝和不住地往后退,“我让你站住!清醒一点!”
也许是他纯正的英语激怒了他,他果然站停了下来,阴鸷地低头盯着他,缓缓说了个单词:“slut。”
荡妇。
这个单词一出现,裴枝和就知道没有交涉可能了。
咚的一声,退无可退的他,撞上床尾凳。房间里短暂一瞬——也是最后一瞬的对峙,接着,这白男壮汉就张开双臂猛扑了过来,裹挟着一身浓烈的酒臭味、香水味以及体味,就像是一头发情期将空气都污染的种猪。裴枝和转身狼狈地踩上床,连滚带爬手脚并用不顾一切想要逃到窗边,至少逃到床的另一边。
然而一只粉红多毛生长雀斑的粗手,猛地伸出来,一把抓住了裴枝和的脚!
裴枝和吓得大叫一声,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疯狂地往后踢腿、蹬脚,终于将死猪手狠狠蹬脱。一只黑色皮鞋留在了他手里。他似乎感到扫兴,或感到有趣,又嘟囔了一串:“玩这种把戏,我已经兴奋起来了……”
裴枝和扑到了窗边——好高!跳下去会死的!而且高楼层的窗户角度已经封死了,他想跳也跳不成!
“别过来!”走投无路的他眼里看什么就抓什么,匆忙抡起金属台灯,灯头朝外冲着对方:“别过来……你现在还有机会!睁开你的猪眼看看!”
他语速飞快声音颤抖,极速地依次切换成法语、粤语和普通话。可惜,这三种语言依然不在对方语言库中。
那双价值千金的手,从未抡过这样的重物,纤长的手指与手腕与之显得不相称,西服下的两条手臂抖得厉害。恐惧和肾上腺素让他口干舌燥瞳孔失焦。
“看来你确实不乐意,难道是雏吗?”他又开始咕噜,并上下再度打量了一番裴枝和,确认了他的极致吸引人,目光比刚刚清醒也比刚刚兴奋了。
接着,他手腕朝后随意一扬,将裴枝和的皮鞋扔到地毯上,直起上身,充满从容意味地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肩颈。左右两个拳头在他自己的按压下发出了一串喀咔啦的关节声:“来吧,漂亮的东方小雏鸟,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话音刚落,他吃吃笑着,再度展开双臂,身形可怕地飞扑过来!
裴枝和一直在尖叫。虽然还睁着眼,但他已经什么都看不到,只是用力地、一下都不敢停歇地、猛烈地挥舞着、抡着那沉重的台灯。
一声闷哼,伴随着身后另一声发紧的“路易!”
裴枝和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被纳入一个强悍的怀抱时,他的尖叫和颤抖都更厉害,台灯的抡锤更染上了殊死一搏的嗜血味道。
“裴枝和!”
有人在他耳边念着他名字,语气发沉、严厉,用力程度正如他箍着他的那只臂膀。
“看清楚,是我。”
这道声音来到了离他耳边更近的地方,也变得更沉、更严厉,似乎要笔直地穿过耳道到达他心里。
“没事了,没事了好么……没事了……”
周阎浮将唇深深压上他的耳廓,久久未曾挪开,另一手则死死地按住了那个台灯,直到裴枝和的挣扎渐息。
裴枝和抖如筛糠,睁得滚圆而毫无焦点宛如漆黑深海的瞳孔间,终于缓缓有了一些聚焦。这项对焦的尝试反复了数次,终于对齐了准星。画面迎来清晰,在他面前的男人,不再是刚刚那个面目可憎的粉皮死猪,而是黑发绿瞳,这些天里模糊但始终不散地屹立在他心底的身影——
周阎浮。
裴枝和动了动嘴唇,但喉咙干涩,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周阎浮读懂了,低头,眼底波涛汹涌,声音却喑哑发沉:“是我。”
他夺去他手里的台灯,咚的一声丢到地上,另一手也去环抱他的脑袋,将他死死地按到怀里,喉结滚了又滚,一口长长的气从他起伏急促的胸膛里徐徐吐出。
裴枝和看到他的第一眼,像长途跋涉的人看到了沙漠出口处的村庄和绿洲,像流浪很久的孩子找到了父亲,仰头在他怀里,嘴角抽了又抽,嘴巴瘪了又瘪,终于两行眼泪滑落,将所有的恐惧、后怕、绝望通通都释放。
周阎浮指腹在他浸在泪水里的双眼上用力抹过,一次又一次。
他的心脏也还没复位。他被裴枝和台灯撞到的侧腰也还在隐隐作痛。
但这一切,都比不过他人此时此刻在他怀里。踏踏实实、毫发无伤、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
奥利弗松了一口气下来,鞋底踩着那个醉鬼的脸,碾了碾:“不要命了?什么人也敢碰?”
周阎浮找他时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只说“跟我走”。脸色阴沉,脚步匆匆,浑身裹挟着一股说不清是怒还是惊惧的冷意,让奥利弗都胆寒得收敛起了玩笑。
一个穿制服的倒霉蛋被他们截住,几乎像被扔沙包一样地被周阎浮扔到了墙角,不是奥利弗说,就算是他被周阎浮这么扔一下也得眼冒金星内脏移位。
“商陆在哪里等他?”
“什、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救、救……”侍应生的下巴被一股势如破竹疾如闪电的大手捏住,铁钳般,捏得他几乎下巴脱臼,一句废话也冒不出来。
周阎浮盯了他数秒,缓缓地、一字一句再问了一遍:“商陆,在哪里见裴枝和?他们两个,现在在哪里?”
不对劲。
虽然奥利弗内心很想懒洋洋调侃一句“抓奸啊?”,但求生欲告诉他,他最好闭嘴,因为周阎浮看上去要被这件事逼疯了。
侍应生答不出话,脸色和眼神尽数将他出卖。周阎浮愣了愣,几乎是转瞬之间,一股巨大的惊惧惊怒将他攫取,他转而卡住他脖子,死死的,迫使他脖子仰得仿佛要折断:“带路。”
会死的。侍应生脸色涨成猪肝,能感到自己的大动脉在这个男人的指下脆弱得像是一层塑料膜。
总算到得及时。门开时,奥利弗脚底下这男人刚扑上去,而音乐家已被逼到屋角,与其说是殊死搏斗,不如说是绝望之下盲目的挥舞。
奥利弗和周阎浮兵分两路目标明确,分别冲醉鬼和音乐家而去。醉鬼不难拿下,倒是周阎浮,因为不舍得反制裴枝和,硬生生挨了那台灯两下。肉身硬扛,发出沙袋般的沉闷声。
奥利弗搜了这男人的身,同时还摸出了一张请柬。这人酒醒了大半,叽里咕噜脸红脖子粗地嘶喊着什么。
奥利弗加重力道,几乎把他颧骨踩裂脸踩扁,终于让他没了声。
“他说他是裴家的客人,说音乐家是裴家某个人孝敬给他的玩物。”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对裴枝和知根知底量身定做的陷阱,里头放了全世界对他最有诱惑力、最无法拒绝的东西。
周阎浮将后槽牙咬了又咬,一边后怕于万一自己一念之差没有追来,一边又想狠狠撬开他的嘴巴好好问一问——就真的这么想见吗?
“不是来见商陆吗?”周阎浮面容阴沉,既怒又怕,说话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而像是从胸膛、从那颗阵阵发紧的心脏里共振出:“不是来叙旧,来重温旧梦的吗?”
裴枝和没答话,一股狠戾之色略过周阎浮面无表情死死咬牙的英俊面容,接着他猛地扣住了他的手,将人往门外拉。
裴枝和被他拉跌跌撞撞,眼泪让他的视线模糊。他挣扎:“放手,周阎浮……别让我这样出现!”
“这么出现怎么了?你还不死心,怕在宴会上被他撞见是吗?”周阎浮步履不停,用力之大几近捏碎他。
裴枝和被气得哆嗦:“周阎浮,我好歹是个人!”
“奥利弗!”周阎浮头也不回沉沉一声:“直升机准备好了吗?”
电梯直升顶楼。一台专为大赌客往来港澳准备的直升机,已在停机坪上做好了待飞准备,螺旋桨鼓荡天台上的狂风,吹乱了两人的衬衣和领带。裴枝和黑发在风中后扬,脸上的泪被尽数吹干。
“你要带我去哪?!我要去找我妈妈!”裴枝和大声吼。
风太大,他的声音尽数散了。
直到被周阎浮塞进飞机,戴上静音耳罩,关上机门,裴枝和才听到了他的回答:“你不是想见他吗?我亲自送你去。”
奥利弗操作杆位,将这台双发直升机拉离地面。
周阎浮深深地看着裴枝和,看着他惊呆了的呆滞了的目闪泪光鼻尖染红的脸,捏着他的下巴,再难忍耐地吻上去。
裴枝和像是死了一样。
过去几天会对他有反应、会回应他的唇舌,冻住了僵住了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