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个连跟人合租一间琴房都没钱的穷学生,又还没找到工作。
“什么?”裴枝和不敢置信,“要是我能在练琴室二十四小时待着的话,我为什么不在练琴室吃住睡?”
“难道你是二十四小时练琴?我以为我们首要保证的是生活。”中介正了正领带,发表他的哲学。
裴枝和眼神冷冷的,瞧着有点生气。
“琴就是生活。”
累了。
他抬腕看时间,一直掩在大衣和十二分袖毛衣袖口下的手表露了出来。
顶级湾鳄腹部皮,满钻密镶,陀飞轮,一整套完整的天文日历:万年历,月相,太阳视察,星空,潮汐。
中介:“……”
裴枝和还是第一天戴这表,不太熟练,指尖刮到表壳左侧一个按钮。一声轻微的“咔嗒”机括啮合声后,忽然响起了一连串声音,由低音、高低音及高音组成,明显的三段式结构。
裴枝和:“嗯?怎么响起来了?”
中介:“……”
好,还是带三问功能的。所以,这是一块集齐了陀飞轮、万年历、三问的机芯。
……不是假表能仿的。
裴枝和研究了一会儿,看它没再响了也就不管了,放下手臂:“时间不早了……”
“等等!”中介一个箭步向前,拧了拧领带,正了正西服,两手交握,忽然变沉古堡贵族管家式的优雅矜持:“其实,我还有十套顶级房源。”
裴枝和:“?”
他开始带裴枝和去看王宫。
大半个白天过去,裴枝和一无所获,愤怒地打发掉他,打了个电话给艾丽问责:“你找的什么人呀,带我去看的房子都是周阎浮那种人才租得起的!”
艾丽:“这不是很精准吗?”
裴枝和怀疑她在内涵自己:“你不要造谣,我现在是一个清贫的艺术家了。”
虽然还没看到合同,但里昂国立管弦乐团作为数得上名号的区域性大团,首席年薪都没超过二十万欧,就算把维也纳爱乐的薪资按双倍算,也就四十。虽然放眼欧洲也是绝对的优渥中产级,但跟独奏明星的吸金力相比,确实清贫。
想到此,裴枝和不禁咚的一声嗑到餐桌上,悲从中来。
担任首席的埃夫根尼是绝对收藏不起贝多芬的!然而人过中年才转赛道的老师,却有那么多的藏品和那么大别墅,还有个人信托!多么惨烈的对比!
出于清贫的自觉,裴枝和只点了一份沙拉,连配餐酒都没舍得,打算靠免费的餐前面包填肚子。
周阎浮来电问成果如何。
裴枝和借着跟他分享的机会,将前面三套房源再度统一分析比较了一通,软下态度:“实在不行,就第二套吧。至少可以练琴,就是每天上下班要坐地铁。”
打车贵。不会开车。买不起车。
周阎浮:“这么大半天,就看了三套?”
裴枝和:“他可能有点误会。后面带我去看的是个什么哈布斯堡帝国亲王的宫殿,虽然就是侧翼吧。”
周阎浮:“说说。”
裴枝和:“?”
周阎浮冷静鼓励、循循善诱:“你先说。”
裴枝和:“???”
“第一区,十八世纪建成,巴洛克风格,完整侧翼,据说贝多芬在这里演出过。除了功能性房间外,还有个私人音乐厅,挑高七米,角落有一台1870年贝森朵夫帝国三角钢琴,李斯特曾经弹过。over。”他飞快而面无表情地说。
“优点说完了,缺点呢?”周阎浮沉吟:“听上去还可以。”
离谱!
裴枝和只好硬邦邦地一字一句:“交不起取暖费。”
“原来如此。”周阎浮恍然大悟,“有点道理。还有备选吗?”
裴枝和:“第二套在环城大道,新古典主义地标建筑,整个顶层,私人电梯,视野很好,能俯瞰整个历史城区和原处森林,还有个无边泳池。bulthaup定制厨房,全套智能家居。”
有了第一套打底,这套讲起来居然显得很正常!
周阎浮略挑了挑眉:“这个没毛病。”
裴枝和:“有泳池,湿气重。”
周阎浮:“宝宝说得是。”
裴枝和端坐在桌前,优雅地撕开一小盒黄油,用刀尖撬出,均匀地抹在那伟大的免费餐前面包上,入耳式的蓝牙耳机里,周阎浮低沉匀缓的句子还在继续:
“既然你今天看了这些都没有满意的,那我这里还有一套备选。”
裴枝和腮帮子被面包塞得鼓鼓的,警觉地听着,怕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周阎浮:“也在环城大道上,也是新古典主义建筑顶层,使馆区内街,”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仿佛刚刚才发现似地说:“也巧,跟你刚刚说的最后一套,似乎是邻居。”
裴枝和:“……………………”
“吃完饭去看看满不满意,我把密码发给你。对了,中饭吃的什么?”
听完,沉默半晌。
“宝宝,还是加份牛排吧。”
房子实际上就在餐厅附近,裴枝和吃饱后溜达过去。这一片治安十分严谨,街面上可看到推着婴儿车的保姆。
裴枝和不知道周阎浮在忙什么,居然能跟他一直保持通话。来到一处警卫亭前,裴枝和问:“我要怎么跟他说啊,他不会拦我吗?”
他确实没有拦他,还跟他敬了个礼,目送他进去。
裴枝和:“?”
穿过内街,来到412号那栋建筑前。他已从之前的探访中知道,每栋建筑里都有严格的楼管。
“好了,”他讲话随着走路有点喘:“我要怎么证明我是来看房子的?”
然而见到他,身着定制款西装的楼管从柜台后起身,用一口流利的英语问候道:“枝和先生,欢迎回家。”
到这地步,再傻也能发现不对劲了。
裴枝和走近电梯:“你早就安排好了?”
周阎浮的声音低沉带笑:“我不在你身边,当然要尽善尽美,万一你被别人拐走怎么办?”
特意补充一句:“毕竟,我看不懂五线谱。”
裴枝和抿了抿唇,伸出指尖,输入一串密码。
是他的生日。
推门而入前,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心跳有点快。被周阎浮折磨病了,疑神疑鬼的,总觉得一推门会看到他在里面。
“周阎浮,你不会在里面等我吧?”
“在伦敦呢。”周阎浮淡声。
他来这边听诺亚的汇报,近期期货交易有不安全波动,两艘各装满的200万桶原油的幽灵油轮刚从埃尔比拉浮动加油站出发,就落入了某跨国组织的卫星监视中,以至于始终无法进港、完成交割和资金清算。
这一突然的变动打破了他们近期的布伦特原油期货布局,保守估计,会造成三亿美元的损失。
最重要的是,这些来源敏感的原油的分发、洗白,调拨,包括将油品伪造舱单,模拟合法来源证书、进行信号加密从而让油轮看上去是从合法港口发出等等,都是由“Arco”进行。
被卫星盯上的风险当然始终存在,但周阎浮也有对策。他的每一艘油轮,都由Arco进行一次性的路径规划,会自动避开美国和法国的卫星高频区。为了规避风险,每年周阎浮会主动安排一艘油轮暴露轨迹,用以混淆视线。
在这些措施外依然被盯上,极不寻常。
说明,要么港口,要么是Arco出了问题。
诺亚是个极客,只爱跟数字、算法打交道,处理不了这些事。
周阎浮的私人飞机今晚将从伦敦起飞,前往利比亚跟那边的武装头目见面,因为利比亚的港口是这批非法原油离岸混装的源头。
此刻,整间屋子都鸦雀无声,等待着周阎浮打完这通电话。
诺亚一直试图跟奥利弗交换眼神,但奥利弗冷漠得很——从诺亚的名字就能知道,他出身极度虔诚的保守派基督教家庭,为了诺亚的身心健康,还是别告诉他老板正在搞男人。
阿门!
大屏上,布伦特原油实时刷新。亏损保守估计来到了四亿美金。
但依然没人说话。
缭绕的烟雾中,周阎浮捻了捻烟蒂:“进去吧,宝宝。看看这个属于你的空间。”
裴枝和推门而入,微尘在日暮前最后的光柱中漂浮,整个顶层空无一人,某种宏大的安静包裹住了他,击中了他。
确实与下午那最后一套顶层套房比邻而居,面积也相近。
中介的介绍,无缝切换到此处:“三百多平的流畅空间,宽阔到可以举办沙龙的客厅,全屋智能环境控制,确保空气净化的同时,也保障了任何收藏级的工艺品在这里都能得到妥善保护。私人专享管家团队,包含厨师。”
不止如此。那人用来开发成游泳池的面积,被周阎浮改造成了一个专业级的声学琴房。
裴枝和只一眼就知道,这里的结构、墙体、门窗,都是专业录音棚级的标准,他可以在这里不分白天黑夜地练琴,录音,研究弓法,复盘。
墙上玻璃框里,陈列着泛黄琴谱,分明是他送给他的莫扎特残谱。
裴枝和站在这一贯到底的大落地窗前,远眺着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城的森林在暮色下成为模糊的绿意,鸟群飞过,车水马龙,静谧如默片。
一切的噪音都被隔在外头,他与世界仿佛被切割成了两个平行或折叠的时空。
裴枝和喃喃:“周阎浮,这不是临时能改造好的房子,也不可能是这么短时间里刚好有人要脱手的。”
“房子是早就在我名下,改造的话……”他没隐瞒,在烟灰缸里捻了捻烟:“三个月。”
刚好是自他重生起动工。
裴枝和的眉心因为难以置信而深蹙:“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维也纳?”
他以为周阎浮又要说什么重生、未卜先知之类的话。
然而周阎浮却是起身,踱至了落地窗前。
伦敦今天的天气远不如维也纳,阴沉的天空下,白鸽飞过旧屋顶。
原处传来报时钟声,透过听筒,一并敲在裴枝和的耳畔。
窗边的高大男人,将手抄进西装裤袋,绿眸微眯,注视着窗外,语气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