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鸡叫。
“哒哒。”
这是鸡脚叫。
裴枝和放它们在屋子里熟悉了一下布局。显然,这里的面积超过了它们出生的农场,又没有土可以刨没有菜叶可以啄,因此很快就兴致缺缺,团到了裴枝和的腿边。
房间里保持三十五的地暖温度,他不得不光着脚,穿上夏季家居服,就这也还是浑身冒汗。
三只小鸡的羽毛绒得像炸毛的蒲公英,贴着他裸在外面的脚踝,痒痒的。
裴枝和放下刚研究没一会的总谱,将两位公主一位王子都托到掌心。
“你们也觉得很没意思吧,这么大的房子。”裴枝和掌心拢着它们,免得掉到地上。
窗外,暮色降下来了,街道上越来越浓的圣诞氛围铺映在裴枝和的眼底。
没意思。
这热闹浪漫华丽的氛围,忽然变得浅薄无聊而不堪忍受。
他收回视线,眼睫低垂,温柔地看向掌心这蓝白黄三小只,弯起指侧在它们喙尖碰了碰。
两秒后。
梆梆梆,三记毫不留情的脑壳。
“不许啄我的手!”
夜深了,三只小鸡纷纷团到了保温灯下,埋起脑袋打盹,像三只海胆。裴枝和把保育箱搬到了卧室。
时间在排练和饲养小鸡中过得飞快。
有管家和佣人的每日打扫,这三只小玩意儿对他环境造成的破坏可以忽略不计,包括排泄物、食盆水盆也都是每日清理。裴枝和唯一要做的就是放它们出来溜达时别踩到。
没办法,他实在没想到鸡居然也能这么粘人。他去厨房,小鸡们就也跟到厨房,他去琴房,它们就也跟进琴房,主打一个亦步亦趋热热闹闹。
没过两天,裴枝和就养成了转身前先扭头看看的诡异习惯。
乐团众:新首席有背后灵。
有一次新首席出门匆忙,随手披了件外套,没注意到领子上沾了根毛茸茸的小鸡毛,是和顺公主科钦球鸡的。
见到蓝色小鸡毛的第七谱台本杰明:破案了,新首席的背后灵是只鸡。
隔了几天艾丽上门来,被支棱着鸡翅根咯咯咯围上来的三只小鸡吓得连连后退。
裴枝和幽幽提醒:“踩到它们你就完了。”
艾丽直接一屁股就地坐下:“想吃鸡你直说,我给你买,不用费这老大劲!”
裴枝和蹲到艾丽跟前,那条矜贵的手臂优雅前伸,手掌摊平,三位小鸡王储便排着队踩了上来,拿他胳膊当桥,一路滴溜着站到了他肩上。
一时间,有三双眼睛冷冷而同仇敌忾地睨她。
艾丽:“……”
看来这鸡是吃不的了。但等等,她伸手:“这只白的干嘛拿屁股冲人?”
裴枝和把波兰鸡的爆炸头撩开,:“你礼貌吗。”
艾丽连连告罪:“对不起对不起……挺摇滚。”
这还是她第一次上门来,一换完鞋没两步,就被那落地窗震慑得失去了语言,过了半天才不怀好意地问:“路易·拉文内尔故意的吧,让你一个人在这里饱尝寂寞。”
虽然裴枝和从未承认过两人关系,但蛛丝马迹骗得过外人骗不过艾丽,她没少调侃。
裴枝和垂眸逗弄小鸡,“嗯”了一声。
艾丽乜过去。坏了,这是真寂寞了。
“养只小猫小狗多好啊。”她咳嗽两声,转移话题。
“狗要遛,回来还得擦脚,猫怕太粘人,又怕太高冷。既然缘分到了,鸡就鸡,吧。”
裴枝和正式介绍:“这是塞拉玛,这是波兰,这是科钦球鸡,叫和顺。”
艾丽:“我还以为一只叫周阎浮,一只叫路易,一只叫商陆。”
裴枝和眼眸被点亮,凝神思考一会儿:“不早说。”
它们都已经被叫习惯了!
况且等周阎浮过来,听到他把小鸡都起成了他的名字,以他的脑回路只会爽到,并把那只“商陆”宰了吃了。
艾丽看着他,有句话压在心底没说——他都没发现刚刚是二比一,或者说,他发现了,但认可。
“应该起成周阎浮,路易,上杉彻。”裴枝和挠挠三只小鸡崽毛茸茸的头顶:“上杉彻是我让他来见我时用的身份。”
艾丽吞咽了一下。
好么,原来已是三比零。
艺术家与大佬的爱情,艾丽在圈内不少见,尤其是在法国这样婚外情、开放关系、LGBT都有悠久传统的浪漫国度。一个有权有势还惜才的人怎么会没魅力?倘若这份怜惜只冲你而来,只为你弯腰,还那么恰好地能为你撑起一把伞挡一片风雨,要人拿什么招架呢?这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同样的一束花,周阎浮送也要芬芳一点。况他手中不止一束花。
但艾丽也知道,这样的关系往往没有善终。半途而散的,在一方婚姻外背负着道德和舆论而苦苦支撑的,目睹他身边新欢胜旧人而佯装不在乎的,已然被弃置却仍在深夜徘徊等待的……放在男女身上已是难,放在两个男人身上,生机又要少上几分。
最好的结局,大概是艺术家先找到新人,而上位者顺势放手,慷慨赠厚礼,买断前尘同前程。
艾丽睨着他因为低睫而染上了几分易碎感的侧脸,故作轻松调转话题:“那么,新年音乐会留几张座位?”
“不用了。”裴枝和说:“一张都不需要。”
在又一个周末即将到来前,乐友协会、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维也纳爱乐团以及奥利弗新年音乐会官方媒体,终于联袂公布了更换新首席的正式通告。
【因原小提琴声部第一首席阿尔诺·帕西多瓦身体抱恙,维也纳爱乐乐团新年音乐会首席小提琴家,将由枝和临时担任。音乐之友协会、艺术委员会及爱乐乐团,怀着充分的感激与期待拥抱这一变化。】
公告一经发布,全世界古典音乐圈为之地震。这是亚洲音乐家的又一里程碑式成绩,或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开辟历史的一记荣耀。亚洲圈自然与有荣焉,几乎说得上名号的乐手们,中国的,韩国的,日本的,都转发了这一消息并表示祝贺。亚洲古典圈的乐迷几乎彻夜难眠,围绕着这一变化进行着畅想、钻研。人们这才反应过来,先前的巴赫小无巡演很可能是他职业生涯里最后的独奏巡演,然而悔之晚矣。
对比起来,欧洲方面就很微妙了。这毕竟是欧洲白人的老牌真谛,在全世界连好莱坞都开始讲政治正确配平时,他们也依然能我行我素,没别的,因为实力垄断、教学垄断、定义权垄断,在所有技术、风格、曲谱都由西欧定义命名的绝对垄断面前,别人拿什么冲?
裴枝和的就任,在东方是多大级别的荣耀,在西方就是同等级别的耻辱。
一位来自柏林的乐友一针见血:哪怕是柏林爱乐、巴黎爱乐也都认了,偏偏是维也纳爱乐!
虽然有诸多国家级媒体、专业音乐媒体对他的接任抱以中肯评价和乐观期待,但他们的站队被乐迷定义为维稳、被官方收买。
而犀利批判的媒体则一跃成为了意见领袖。
艺术委员会不得不紧急召开内部会议,安托万承认了他们低估了这个时代的民族情感和种族主义、保守势力。
沸反盈天持续了整整一个周末。电视媒体报道了据说是阿尔诺就医的医院,虽然消息并不确切,但医院外墙居然被鲜花堆满了,人们留下卡片高呼“阿尔诺,站起来!”,俨然将他视作了民族英雄。
推特热帖,呼吁大家以不购票、不受邀、不喝彩为原则,抗议这一变动。
裴枝和也断网了一个周末,跟三只小鸡们一起冥想、研究总谱、攻克技术。他的三位师兄中,仅有一位向他发送了祝福。
翌日周一,他照常着装齐整,携琴步行至乐友协会大厦。只是还未抵达,便发现大厦门口人头攒动,隐约可见横幅纸牌。
砰的一声,有人撞了他,继而将他拉至小巷。
是第七谱台的本杰明,他神色紧张:“还好劫住你了。跟我来,正门你是不能走了。”
裴枝和面色冷然:“我不在乎,也不会输给这种无厘头的热情。”
本杰明愣了愣,脸色煞白:“你要第三次世界大战呐?”
裴枝和:“……”
那些人也不是为了对裴枝和怎么样,主要是为了抗议,所以只在正门聚集。裴枝和不现身也就罢了,要真是堂而皇之地这么进入大厦,真跟宣战无疑。
本杰明人傻技艺疏,力气却大,愣是把裴枝和拉了个趔趄,从一条隐蔽的小路切至后门。
到了排练厅,全员脸色凝重,尤其是过去一周已完全折服在裴枝和琴下的小提琴声部。
姗姗来迟的蕾娜手里拿了些信件账单,其中一封是裴枝和的:“首席,有你的信。”
裴枝和没太在意,所有人都没太在意,因此当信封拆开,滚落出一枚子弹时,整个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子弹在地板上发出骨碌碌的滚动声,不大,但在这绝对的死寂中十分清晰,最终在碰到谁的皮鞋尖时停了下来。
裴枝和垂目,继而下蹲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纤长指尖近乎透明的白,与泛着青色光泽的弹尖,形成了极度的对比。
这原本是一双拉琴的手。
裴枝和什么话也没说,将子弹信件收好,照常叫来了各声部首席开会,统一今天排练片段的弓法、指法。
之后汉斯·迈尔来了,无人提刚刚那一茬,排练照常进行。
不是任何人的错觉,今天站在第一谱台后的首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峻,挺拔,高超,宛如风浪中的一块磐石。
裴枝和的手机在午餐期间响起,是陌生来电。有了前车之鉴,他第一反应是挂断。但很快对方就拨了第二遍。
好吧。倒要听听你能骂出什么新鲜。
他咬了口三明治,滑开接听。
“宝宝。”
吧嗒一声,三明治里的黄瓜片掉了下来。
裴枝和像只松鼠,鼓鼓地塞满了半边腮,却忘了咀嚼。
“原来的线路不安全,抱歉,这几天没能联系你。”周阎浮靠在船桅杆,大洋上,四周旷无人烟。
可惜不能拨视频,否则裴枝和就会看到他现在的模样,胡茬长得青且密,黑发被风吹乱,身上的黑衣不知道几天没换了,作战手套上的血迹也叠了不知多少层。他落拓,疲惫,只有一双绿色眼眸因为此时的通话而亮着。
他这几天和海上卫队一起肃清了一支受雇佣海盗。埃尔森伤重不治,阵亡。奥利弗也中了枪,所幸不在要害处,船上药品也充足。
“这几天还好吗?”周阎浮掌着卫星手机,疲惫但温柔地问。
“好。”裴枝和一开口就觉得鼻腔一酸,用力抿了抿唇,“挺好的,一切都顺利。”
“你撒谎。”周阎浮直接戳穿他,“你声音不对。”
裴枝和没回答,慢慢地嚼着三明治,说:“我买了三只小鸡,周阎浮。”
信号断续,周阎浮没听清,问:“什么?”
但裴枝和似乎正在某种失控中,用更快的语速更短促的呼吸往下说:“它们很可爱,就是有点吵。对了,我不生你气了,也不跟你较劲了,你要是忙完了,就回来吧……”
他捏着三明治的手越来越紧,眼眶也越来越酸:“你回来吧,周阎浮。
“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