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家养不出这样的风骨,没有滔天的权势、金钱的娇养,也养不出这般凛冽的气质。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叹了口气,一时竟有些拿捏不准该怎么办。沉吟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太子殿下太客气了,竟真舍得将你这样的人物送过来。”
国师与太子暗中结盟的事并未对外声张,镇国公本想借着这层关系拿捏几分,却没料到太子竟一口应下赐婚,更没料到国师会找来这么一个人,替自己嫁入国公府。
——这样的人物,若是京城权贵,绝不可能默默无闻这么多年,连半点来历都查不到。而且看他这般气度,定然不是无能之辈。
镇国公细细思忖,虽猜不透他的真实身份,却隐隐有了预感——这人,他拿捏不住,也不敢轻易放肆。
他将那把弯弓搁到一旁,侧头瞥了眼缩在陈夫人身边的陈玥,见小姑娘抿着唇,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楼霜醉,她那样进门一个就凑上去挑衅的性格,竟然半点不敢再闹,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往后时日还长,怕是要多多指教了,‘青鸾’姑娘。”
最后四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话里的意味深长,楼霜醉其实是听得明白的。
但他却半点不惧,反而笑着颔首,鎏金的眼眸不偏不倚,直直对上镇国公的目光“但愿国公殿下,日后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手握重兵,却妄想置身事外,本就是痴人说梦。
至于青鸾到底是谁——暗卫的好处便在于,除了主人,无人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无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青鸾这个名字归属于谁,从来都是随时可以更换的答案。
两人心照不宣地收回视线。
直到镇国公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察觉到气氛不对一直不敢说话的越启,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他看着楼霜醉在自己身侧落座,立刻就将那只描金的沉香木匣子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你看看喜不喜欢,是最新的款式,特意定制的。”
小世子爷的深情,从前不知打动过多少清倌舞姬,陈玥也不止一次为他的温柔动容,从最初的刻意利用,到如今早已情根深种,可楼霜醉却半点不领情。
他抬手拿起匣子里的两支钗子,指尖拂过上面精细的雕花,只看了一眼,便又丢回匣中,语气平淡。
“确实是最新的款式,还有珠宝阁定制的专用编号。不过我可不相信世子爷新婚之前,会特意想着给我送礼……这东西,是买来哄哪个红颜知己的?别到时候你的小情人找上门来,反倒给我惹出麻烦。”
这话已经说得够委婉了。若不是顾忌着场合,楼霜醉险些就要直言——这钗子怕不是送别人被拒了,才转手拿来搪塞自己的。
毕竟这些世家子弟,最是擅长这些风月把戏。昨夜自己才落了他的面子,他转头拿出这么件东西来,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心思。况且,区区一支钗子而已,楼霜醉何曾缺过这样的玩意儿。
连朝溪在的时候不用多说,后来连朝溪失踪,三位师弟还有温书年他们也经常给自己送。
越启怕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以往他送出的东西,哪个不是被人视若珍宝,感恩戴德,此刻被楼霜醉噎了一句,当即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却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啧”了一声。
“算了,回头我让人专门给你做一套,你不喜欢这个,便不要了。”
说罢,他随手将那只匣子塞给旁边的陈玥,语气轻描淡写,丝毫没察觉到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你不是一直想要吗?给你了。”
陈玥僵硬地抱着那只匣子,指尖微微发颤,眼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寸寸碎裂开来。
这对钗子确实贵重,她出身旁支,父母双亡家道中落,身边还有一对年幼的弟妹要养活,自然是想要的,可在这样的情形下接过来,却像是被人狠狠踩住了颜面,连最后一点自尊都被碾得粉碎。
哪怕从前因着越启的几分偏宠,便一颗心扑在他身上,心神荡漾,可这一刻,陈玥的心还是冷了大半。
可满厅的人,竟没有一个察觉到她的异样。
镇国公从来不在意她的死活,陈夫人只觉得儿子肯送东西是天大的赏赐,半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而越启,那一双眼睛早黏在了楼霜醉身上,一眨不眨,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最后,唯一察觉到陈玥异样的,竟是楼霜醉。他抬眼,淡淡瞥了陈玥一眼,眸子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这姑娘腹中的胎儿,已经有七个月了,身子重的很,本来就该好好休息养着。而如今外头人人都传这孩子是越启的,可她至今无名无分,还得日日在镇国公府里奔走,费尽心思刷着存在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挣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可养宠物和养人,终究是不一样的。人活着,总要几分尊严;而宠物,只要主人觉得“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便已是天大的恩赐。
陈玥自然也有错,她借着越启的纵容,将前两任主母折腾得颜面尽失,那位脸皮薄性子软的,险些就命丧黄泉。可说到底,她不过是一把明面上的刀,事成之后,便成了替罪的羊。真正的罪魁祸首,从来都是越启,还有视若无睹的镇国公夫妇。
陈玥狼狈地错开目光,不敢与楼霜醉对视。若是挑衅的、轻视的眼神,她反倒能咬牙撑着,偏是这样带着怜悯的目光,叫她一时之间,竟连头都抬不起来。
——同情,怜悯。这样的眼神,就像在无声地指责她自甘堕落,可她偏偏,就是如此。
拜见公婆的礼数草草走完,早饭也不过是随便应付了几口,一行人便要动身入宫谢恩。
按规矩,赐婚之后的谢恩,在三朝回门之前走一趟就行了,可楼霜醉这桩赐婚本就不是寻常嫁娶,想来也绝无琴瑟和鸣的可能,连洞房都未必是真的。所以这一趟谢恩,不过是做给太子看的姿态,自然是越早越好。
大抵是淋过雨的人,总想着撕碎别人的伞。先前那几个被赐婚折腾得一口气咽不下去的平阳侯、六皇子、七皇子,早早就候在御前,等着看镇国公府的热闹。
太子坐在殿上,却是有些坐立不安。时间这般仓促,沐云歌却说替嫁的人已经选好了,还是他的师弟……等等,师弟?
他生怕镇国公府第一夜就察觉出异样,到时候半点情面不留,那便不是敲打,而是结下死仇了。
越启走进大殿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脸上——那里赫然留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可等楼霜醉跟着走进来,众人先前的种种猜测,又尽数被推翻。
趁着楼霜醉上前给皇后请安的空档,七皇子悄悄凑到越启耳边,压低了声音打趣。
“本来还以为是你不愿娶,新婚之夜跟人打了一架,现在看来……你该不会是见色起意,想霸王硬上弓,反倒被这位暗卫姐姐给揍了吧?”
作者有话说:
没有晚太久……今天写的多了一点点。
第154章
越启噎住了。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其实连盖头都没掀, 就开始在新房里打砸东西,最后被忍无可忍的“新娘”拎着后领揍了一顿?
还是说自己一个七尺男儿,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就这么被人轻轻松松撂倒捆住, 还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憋屈得心口发闷, 可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只能含混其词地敷衍两句,反倒让七皇子越发笃定自己猜中了实情。
金枝玉叶的殿下惊得眼睛都圆了, 挤眉弄眼地嘿嘿笑“看来真是这样!不过那暗卫青鸾生得那般模样……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啊!你要是半点动静都没有,才叫人怀疑你是不是不太行呢。”
越启斜睨他一眼,抬手不轻不重地杵了他胳膊一下, 忍不住哼道“嘴上积点德吧,别逮着什么都瞎说。”
“呦呦呦——这就护上了?”
这俩活宝旁若无人地拌嘴, 却全然没留意到,不仅是他们,殿上高位的众人神色也都起了变化。太子之位最有力的两个竞争者,二皇子与三皇子,此时此刻目光正一眨不眨地落在楼霜醉身上。
楼霜醉本就像是一张织满金钱权欲的巨网, 他所行之道, 让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勾得野心家心痒难耐的吸引力。
权力、金钱与绝色容姿糅合一体, 这般诱惑,越是身居高位者, 便越是难以抗拒。
太子倒是显得沉稳些, 因为他是知道楼霜醉真实性别的——那是个男子, 所以纵然是被那张脸惊艳到,尚能维持住几分冷静。
可……长的这般天姿国色的,居然是个男人?!
太子匪夷所思地凝望着楼霜醉,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将楼霜醉的样貌细细打量。
——薄唇俏鼻,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眸光流转间,恰似将十里秋色尽数揽入眼底,潋滟得惊人。
楼霜醉察觉到那道探究的视线,抬眼朝太子方向扫了一眼,目光不过一触即分。
可太子却从中品出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审视——他在审视师姐选定的君王究竟是何种模样,会不会是那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辈,又是否有足够的能力与心性,承担起这万里江山的重任。
皇帝最终未曾移步过来,可经此一事,京城里很快便流传开镇国公世子妃貌若天仙的消息,不少好事者揣着好奇心,纷纷备了帖子送往国公府。
偏巧此时,三皇子已是穷途末路,被逼到绝境的他拼死反扑,搅得京城乌烟瘴气,事端频发。楼霜醉被沐云歌支使着处理这些烂摊子,忙得脚不沾地,那些递来的帖子,自然是被他尽数推了回去。
三个月后,三皇子彻底倒台。他被削去封号,遣送往偏远封地,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都再无回京的可能。
但这么多年只剩下这三个竞争者了,他当然也算是狠角色。最后关头,竟然咬出了国师暗中辅佐太子的事情,将这段本藏于暗处的关系彻底翻到明面上,叫太子一党平白折损了一张关键底牌。
风波稍定不久,转眼便到了除夕宫宴,国师沐云歌亦在受邀之列。
宴会前那些繁琐的梳妆步骤,楼霜醉都耐着性子忍了,他静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们一个接一个地往自己头上簪戴饰品。
京中贵女的头饰,皆是成套的头面,大抵出自同一家铺子,难免带着几分相似。
但楼霜醉的却不同,这头面是沐云歌传信回辰月,让严止戈与林染那两个闲得发慌的家伙亲手设计,再找了凡间的能工巧匠打造而成的,每一件都别致精巧,独一份的匠心。
今夜他身着一袭深绿色长袍,衣摆用金线绣着青鸾鸟纹样,头饰则以流光溢彩的孔雀羽毛为主,华贵又不失灵动。
越启在把自己拾掇妥当之后,就凑过来倚在门边看着他,还忍不住指挥侍女“欸,那串宝石流苏往下挪挪才好看,对,就是这个位置!还有那朵珠花……”
这家伙三个月来连楼霜醉的房门都没摸到,却偏生越挫越勇,半点不见退缩的意思。
陈玥对楼霜醉的心思本就复杂,起初还能端着架子静观其变,可越启日复一日地往楼霜醉院里跑,府里下人见风使舵,渐渐冷落了她,日子便越发难熬起来。
后来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先是指使丫鬟去抢楼霜醉的东西,又在院门口截住越启。可前者,楼霜醉自入府便从未用过国公府的一针一线,太子赏赐的物件也皆是不便带走的;后者,楼霜醉更是毫不在意,他巴不得这家伙能少往自己跟前凑几次。
他实在是有些嫌弃越启,空有世家子弟的骄傲自矜,偏偏不学无术、自甘堕落,还总因一己私心连累无辜之人。楼霜醉从不接受他的好意,也不稀罕他的讨好,自然也绝不会对他心软。
只是此人罪不至死,再加上眼下局面错综复杂,说不定还要用上他,楼霜醉才暂且忍着他日日在眼前晃悠。
不过说起陈玥……
“前几日清理府里的丫鬟婆子,问出了些事”楼霜醉倏然睁开那双鎏金眼眸,隔着镜面的倒影看向越启,语气平淡无波。
“陈小姐给府里前几位夫人下过毒,还曾带人鬼鬼祟祟在我院子外徘徊,撒了些不明不白的药粉。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那所谓的“药粉”不过是楼霜醉自导自演的污蔑,可陈玥这段时间小动作逐渐增多,早已触了楼霜醉的警觉线。
他行事向来讲究干净利落,陈玥既敢挡他的路,还三番五次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到后面为了万无一失,他决计是不会心软留人性命的。
但若是交由越启处置,陈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其实楼霜醉从不在意她的死活,只要她不再把手伸到自己身上,便万事皆休。
越启愣了愣,大抵是从前府里夫人也总状告陈玥的状,他早已习惯了偏袒,下意识便想为陈玥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迟疑了片刻。
“后宅里的腌臜事……自然是由你来处置。”
由楼霜醉处置也好。
他垂落眼帘,眼底喜怒难辨“给她备足嫁妆,这笔钱我来出。虽不及十里红妆那样丰厚,却也够她安稳度日,让她离开京城,寻个远些的地方置宅定居,此生不必再回来。”
这般处置,已是仁至义尽,甚至算得上以德报怨。
越启很难反驳他的决定,却又忍不住怀疑他这般安排的用意。
他悄悄打量了楼霜醉半晌,才试探着凑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讨价还价的意味“……我都依了你,可有什么奖励?”
楼霜醉蓦地支棱起眼皮,心底冷笑——那是你的青梅竹马,我没直接动手杀了她,已是天大的情面。
但他也明白他与越启的思维,从来都是南辕北辙。
越启却觉得,自己连心上人都肯顺着楼霜醉的意思处置,已是莫大的妥协。他全然没料到,以楼霜醉的手段,若真想对付陈玥,有的是法子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
但越启的顺从,于楼霜醉而言确实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于是他在心底权衡片刻,想起来自己如今仍在隐瞒性别,免得日后真相败露时难以收场,终是闭了闭眼,冷声嗤笑“行啊,你可别后悔。”
他朝越启勾了勾手指,后者像只驯服的小狗一样,立刻就凑了过来。楼霜醉微微倾身,一个轻飘飘的吻就这样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说来也怪,越启身边红颜知己无数,绝非初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不过是被亲了一下脸颊,竟像是被烫到一般,脸颊霎时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