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秧子沉默了片刻,伸手拉了拉自己的领子,挡住了地牢的寒气“不后悔吗?”
张越要推翻幽州的皇室立国,开国之初肯定很缺人才,如果不做到这个地步,其实郭明钦是有可能被留下的,但他这么做了,要对死战一年牺牲无数的弟兄们报仇,也要给林翼舒一个交代,所以郭明钦就不能活。
是的,给林翼舒一个交代。
“西凉人怎么才能把我从南阳带到凉州,那么顺利难道会是因为他们一直在走小路吗?不,不是的,是因为世家们在悄悄帮他,主意是你出的,这一路的世家,除了林家几个几乎都出手了。”
林翼舒站的久了,难免有些遭不住,他让人拖了一张凳子来,懒懒的坐下了,居高临下的看着郭明钦“张越又怎么会记住一个林家妇人的弟弟叫什么名字?这弟弟名声不显,甚至刚刚加冠,可不算出名,能记住当然是因为就是他在帮你给荆州家族传信的,之后主公动手,也是早有此意了。”
郭明钦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他说“明阴程是为了给他姐姐与父亲报仇,而我,我是为了世家,林翼舒,我是世家子。”
所以哪怕看出颓势,哪怕知晓家族的种种病灶,他也依然坚定的站在自己家的立场上,哪怕为此而死,哪怕丧尽良心,死后永堕阿鼻。
“我的家族,它有再多的不好,也从未曾对我不好,我不能背叛它,背叛我身后的父母亲人,背叛兄弟姐妹”狼狈的阶下囚笑着,他勾起了唇角“而且你们也灭不掉世家,因为粮食不够。”
“只有家族报团取暖,才能从别人手里抢到足够生存的粮食,也只有世家才能保存书籍资料,世世代代教育子孙。”
如果在这里的是楼霜醉而不是林翼舒,他就会明白,就会想起来,这是后世的一个出名的概念——结构性暴力。
为了传承文明,为了传承文化,生产粮食的人反而被欺压,用血肉供养民族的延续。
但在这里的林翼舒也很聪明,哪怕是第一次听到,他也能迅速联系起自己的思路,想通很大一部分,于是他轻轻的笑了一声“不,你错了。”
他在郭明钦睁大的眼睛前面继续说下去了,他说“军医晋雲,善医药,识百草,他在改进种植药草的方法的时候,意外将粮草也改了,一年两熟,而且一次成熟产量比起从前翻了一番。至于学识……主公下令慢慢的开始在各地建设学宫,宫中弟子不论门第。”
是一段很漫长的沉默,长到林翼舒都觉得他不会回应了,于是转身离开,等到伸手打开了牢房的门,却听见身后有一声几不可查的叹息。
那位坚定立场,于是满身才华风姿都成了面向他们的刀刃的公子低声说道“也好……”
也好,从此再也没有世家,就不会再有人会像是他这样,要做出这样艰难的抉择。
书上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①。
书上说,人道恶高危,虚心戒盈荡,奉天竭诚敬,临民思惠养②。
可族中的人告诉他,我们没有对不起你过。
他们告诉他,这一身学识,半生优待,不用为吃喝发愁,可以忧国忧民,可都是家族的功劳。
他们还说,说张越以草民之身篡位,无忠无孝,不配登上高位。
可是……可是……
若皇室还有明君,甚至只是中庸之君,这乱世又如何能持续两百多年?
哪怕张越愿意还政,那他所有的手下都愿意吗?而那个无用的帝皇,真的能守好吗?
明明如今的河山,都是当年开国之君一句宁有种乎,带人打下来的,为什么皇位就一定得是他们家的呢?
郭明钦是天才,天下书什么没读过,又怎么能不明白,但是为了家族,他不敢想,不能想,只能一味的相信。
但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只能叹息若有来生……
“我会死的很痛苦吗?”他闭了闭眼,最后问到。
林翼舒没有回头“死亡都是痛苦的,不过……主公对你的感官还不错,听说你曾经劝过他们不要强迫百姓,只是没人听,最后也就随他们去了,不过因为你是军师,所以很多人一开始都会觉得是你的主意。”
他们差的只是一个出身,一个立场,没有必要刻意折辱,易地而处,谁又能比郭明钦做得更好?
这可是负隅顽抗了足足一年时间啊,再长一些,张越或许都要想着徐徐图之了,只差了这一点点。
铁门在眼前慢慢的合上了,发出了一声“吱呀”。
眼前重新陷入黑暗,而郭明钦闭上了眼,嘴角露出了一抹解脱的笑意。
战国的第256年,郭氏长公子郭明钦被赐毒酒,死于天牢。
从此世家再没有反抗的能力,之后两年,所有领土都被收复,而林翼舒的身体一年比一年更差,话也慢慢的越来越少,逐渐缠绵病榻。
就在这一年,许久不曾再有过来信的林家联系了林翼舒。
但来见他的人却不是林理钧,而是林翼雪。
这个妹妹……他许久未见过了,只听说印象里还是个女孩的妹妹,早在及笄那年就出家,后来夫君却死了,她也被林家接了回去。
但出嫁……那都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林翼雪如今已经二十有一了,当然不会是记忆中的模样。
女孩已经长大了,黑发如鸦羽一样漂亮,凤眸明亮,一身端庄,妇人的发髻上别了几朵素雅的玉花,还有三两颗蓝色珠子。
“兄长……”她轻轻的呼唤着林翼舒,神情复杂“好久不见,是父亲让我来的,但他高估我了,你其实是不会因为我们而改变的。”
她说得不错,林理钧与邹氏认识他那么多年,还不如一个早早就不再见面的妹妹了解自己。
林翼舒撑着身体去看她,弯眸笑了笑,像是在同意她的话。
而林翼雪也从不打算强求,她只是沉默了片刻“抱歉,我当时只是个孩子,被明氏罚跪真的很疼,膝盖这么多年了,到了冬天都还是会疼,我实在是太怕了。”
“母亲也是这样的,她已经是大人了都无法免俗,更何况你”可能是因为立场与身份,面对父母时候就会有诸多怨怼,反倒是在面对林翼雪的时候能开明许多。
大抵是因为面对妹妹,林翼舒一直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身份上“我不怪你,翼雪,但我也不会因为你改变决定,世家不过是垂死挣扎,就算是我能借着恩情庇佑林家,也最多不过是一代荣华,更何况……”
他对家族的感情很复杂,但无论如何都是不希望林家真的能蒸蒸日上的,他很自私,才不想看见那个伤害过自己的家族活的很好。
林翼雪倒是早有预料,她点了点头“知道了兄长,我不会劝你的。”
或许是因为林翼舒对她终究还是有一些感情,所以那双冰冷的眼眸落在女孩的身上的时候,还是软了三分。
“如果他为难你,你就把我的话告诉他,要么做世家的叛徒,封侯之后到也能安稳几世,要么就跟着世家一起被慢慢磨平,彻底消失在历史之中。”
珠花的影子落在那张与林翼舒有三分相像的脸上,女孩怔怔的看着林翼舒,眼睛克制不住的颤了颤,但她最后也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只是在出营帐之前,轻声说到。
“兄长,请多多保重。”
但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再怎么保重,其实也没有用了。
又一年,张越重整河山,他最后把幽禁幽州的小皇帝带了出来,让他写下了退位诏书,紧接着又找到了失踪许久的玉玺,在宣布登基日期之后,就急匆匆的去找了林翼舒。
先生的状态不好,他一直明白,所以他想让林翼舒第一眼看见,免得之后越发不济,再没有机会。
林翼舒被他安排在洛阳的大宅子里,用金玉,用锦绣层层包裹,好好的养着,但再多的金钱终究还是挽不回生命。
或许是造化弄人,等张越到门口的时候,只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哭声。
身体僵直的恍若一下子被雷劈中,将军浑身都木了,站在门口呆立半晌,想要推门,终究是心有怯怯。
从草根走到帝皇,从未有过害怕的人,竟然第一次害怕了。
而那哭声的主人也是最后一个见过林翼舒的人是钟辞,当回光返照的时候,他恰好不忙,于是林翼舒的人最后通知到了他,来见最后一面。
那个总是神色泱泱的军师第一次笑的这样温柔,他伸手为钟辞拭干净眼泪“不要怕,不要难过,我只是先一步。”
他慢慢的一点点交代好所有事情,包括林翼雪,让钟辞帮忙照拂,不嫁人的话就养着,嫁人的话自愿就去吧,总之不能再不情不愿的给林家做工具了。
又交代张越的事情,该如何稳定世家,之后徐徐图之,改如何改进学宫,该如何推广稻种。
桩桩件件,都说清楚了,他才闭眼睡下去。
这一觉应当不会再睁眼,而耳边再一次响起了钟辞压抑的哭声,但他没有力气起来再看一眼了。
——不要难过,我只是去该去的地方了。
弥留之际,脑海中突然有一句话响起。
林翼舒的脑海在陷入无边朦胧之后又清醒,一瞬间恍然。
林翼舒吗?不对。
他是楼霜醉,是楼翼韶。
展翅高飞,韶华正好的翼韶。
原来这一生不得,一生所求,早有人在很多年前给了他,毫无保留也毫无缘由。
作者有话说:
①来自荀子
②来自李世民
或许有人能看出来,张越与最后郭明钦的那段话影射的曹老板,最近总看有人说什么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他们说曹老板忘了初心,被野心欲望冲昏,但实际上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没有理头,古代人天天读忠孝,所以天然对天子有滤镜,但我们是现代人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不懂?汉室要真有能力也不会变成这样局面了,他当皇帝难道不会比那些个废物好?他不是冲昏了,他明明就是看透了,走出孔孟之道忠孝节义的牢笼,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第69章
白色的布挂满了洛阳的时候, 林翼雪就已经有了准备,所以传信的人进来的时候,只看见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已经红透了。
但毕竟是世家的子女, 到底还端着两分仪态, 没有不管不顾的哭出声来。
“邓……不, 林小姐”传消息的小厮想了想,还是换了一个称呼。
林翼雪没有为前夫守节, 虽然林理钧那么急着找她回来是为了牵制林翼舒, 但到底是清清白白的把人接回了,而以林翼舒的遗言来看,她今后完全可以自己决定要走的路, 她的哥哥可是开国的元勋,新皇帝怎么都会护着她的。
等到一五一十的把遗言告诉了林翼雪, 小厮又开始说起了钟辞与张越的补充。
“武陵侯与皇上的意思是,您怎么样都可以,不过还是得要先从林家搬出来,后宅这样的地方是阴私之地,要是在这里出了事, 他们也不好随意插手。”
别说, 因为从前的事情, 再加上母亲也出家了,林翼雪想来想去, 竟然也想不到一个留下的理由。
说来也好笑, 回忆起记忆里难得的温情, 比方说父亲抱着自己摘枝头的花,随之而来的下一段记忆就能毫不犹豫的摧毁这份记挂。
——父亲带她摘花的时候兄长正因为身体虚弱而困于后宅,明明曾经是有恢复的希望的, 但明氏害死了医生,而林理钧对此不闻不问,甚至还帮明氏压下事情。
而当她摘花回去,将东西送给哥哥,转头就被明氏罚跪在了雪地里,不到十岁的孩子就这么跪了一天一夜,之后又陆陆续续的病了半年,膝盖留下了永远的病根。
而林理钧依然不闻不问,只说后宅随主母做主,之后替林翼雪报仇的还是林翼舒——明氏的马车在出行时意外跌落悬崖,明阴华摔断了腿,在床上修养了半年。
谁都知道这是林翼舒做的,但偏偏谁都找不到证据,长辈们为了给明阴华交代查了好久,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想起来当年的恐惧与委屈,这就是为什么明明很害怕,但林翼雪从未怪罪过哥哥的原因——因为母亲怯弱,父亲撒手,只有哥哥,向来只有哥哥能救她帮她。
想起往事,林翼雪的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于是连忙用袖子遮了遮,紧接着吩咐小厮们等一等,就进了后院去,一点点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等林理钧得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干净要走了,没有人敢拦着她,因为新皇的人就在门口看着呢。
“雪儿,何必呢,林家又不会亏待你”林理钧劝她,后宅有一个新皇记挂的人,林家怎么都不会过得太差,所以他才会想留下林翼雪。
但女孩却早已经不是会被哄骗蛊惑的年纪了,她撇了林理钧一眼,眼眶里还有未散的血丝“这是哥哥的遗言,他是什么意思我相信您不会不清楚,硬要留下我只会让我不舒服,让皇上不舒服,而等我死后,林家一定会被更严厉的清算。”
这不是危言耸听,林翼舒对林家向来没什么感情,如果无视遗言强行留下他的妹妹,皇帝必然更加厌恶林家。
林理钧沉默了片刻,终归是放弃了,他站在一旁看着侍卫们把林翼雪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搬上马车,挡布遮住箱子的那一刻,才冷不丁的开口。
“其实我从没亏待过你哥哥,翼舒就是太较真了,我已经很公平了,只要不是太过分他做什么我都没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