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然,楼轻虞也很想打他们,只是他没有后台,不好动手罢了。
于是他与楼霜醉一拍即合,朝堂上受了委屈,哪个大人又是哪家势力,就冲去楼霜醉宫里哭,楼霜醉又借势出去把人打一顿。
他们一个貌美如白牡丹,楚楚可怜到皇帝对着那张脸都生不了气;一个阴郁妖冶如成片的黑色角堇,抬眸时候能让人看着呼吸一窒,却又确实漂亮的能让人想起当年艳冠后宫的皇贵妃。
皇帝曾试图管过两次,想给自己心爱的燕妃的儿子,也是最常被打的二皇子出气,但是每一次看见这两个人一个梨花带雨,一个本就年纪小,还抿唇蹙眉,漂亮的脸上满是愁色,就恍惚的想不起来自己一开始是要干什么来着的。
久而久之就没有人敢惹他们了,皇城人称黑白双煞。
后来由于皇帝忌惮军权,不愿意让慕容家上战场,随手把位置给了燕妃娘家一个废物兄长,之后果不其然蛮族南下,一路杀到了京城。
楼霜醉早就知道他那废物点心的皇帝父亲不会听劝,所以一开始就私下联系好了一些忧国忧民的官员,提前撤离可能被入侵的路线上的百姓。
他和楼轻虞约好了,说要在江南见面再共商大计,却因为连朝溪这个突如其来的天命,也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因此失约,后来……五十年过去。
“五十年啊……”确实是很久很久了,久到当年那貌美如花的兄长都生了满脸皱纹,鬓发全部花白,久到一个人的一生都要过去,今后再无见面时候。
“说起来矫情,实际上也没有那么矫情,因为那个时候留下来也未必是好事,一山不二虎,只要皇兄想要那个位置,我们就迟早会有争执。”
皇位只有一个,为了不起冲突,也是为了验证这个世界是不是如同楼霜醉所想的那样,凡人如蝼蚁,上面还有更强大的仙人,所以他当时才跟着连朝溪走了。
这一走,倒是也从未后悔。
世界壁加固完成,只剩下清理干净魔物的那天,楼霜醉去了皇宫里见楼轻虞。
旧皇宫当年在蛮人入侵时候就被烧了,所以现在这个是重建的,不过说起来原先的那个对于楼轻虞而言本来就没有什么纪念意义,他以前在宫里可是一直被欺负,所以新建的也没有旧时候的影子。
湖心亭上,轻纱曼妙飘在水面上,楼霜醉坐在栏杆边,仔细去端详自己的兄长——美人迟暮,却还是能隐约看出年轻时候的影子,老了也有老了的气质,像是一朵走到生命尽头的白色牡丹。
察觉到视线,楼轻虞偏了偏头,轻轻推了楼霜醉一把“不要看,已经不好看了。”
他知道五弟从前最喜欢自己的脸,如果不是长得好看,自己也不会这样子轻松的得到楼霜醉的帮助,并非是没有感激的,只是这感激里混了太多复杂。
想着想着,注意力就偏了,年老的帝王伸手摸上自己已经遍布皱纹的脸“五十岁的时候就已经不能看了,慢慢的也就再没有人提起来我年轻时候是什么模样,如果不是看见你……”
看见容颜依旧的楼霜醉,他就会想起曾经那个他们被并称的时候。他们的父皇长得并不好看,而基因又强大,所以宫中有且只有他们两个遗传的是母亲的容颜,因此也只有他们最为好看,是公主都比不过的漂亮。
他们的脸还各有风情,楼霜醉是剧毒曼妙的花,他是清透干净的莲,哪怕是不喜欢他们两个的世家子弟,也都愿意看在脸的份上多看两眼。
但,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真讨厌,本来都已经不在意了的”楼轻虞转头去瞪楼霜醉“你总是这样,所以一开始我其实是很讨厌你的,明明一样没有母妃,你却能过得那样恣意,但你都这么帮我了,我也不好意思去讨厌你。”
“所以在你失踪之后,我其实是着急过的,但也窃喜总算有一次狼狈的是你,再后来天下安平,我要登基了,那时候还是急,但也高兴,想着总算有一次命好的人是我,要登上皇位的也是我。”
他直白的看着楼霜醉,从那双清透的眼眸里面隐约能看见十几岁时候的模样,楼轻虞勾了勾唇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再后来啊,我就想着等我老了死了,我就去地府跟你炫耀,一向都是你在炫耀的,让我一次又怎么样。”
“结果没想到你确实是福寿绵长,命比我好很多,仙人啊……那不应该是小孩子才信的东西吗?怎么在你身上就能成真了呢?”
楼轻虞轻轻的锤了一下楼霜醉的肩膀,垂下眼帘“最讨厌的就是你了,这下好了,我从来没有什么是能跟你炫耀的。”
只要不说,只要不宣之于口,就好像一开始混杂着不甘心的依恋不存在,就好像失踪时候的窃喜又克制不住的焦虑不存在,就好像这五十年的孤独,再也找不到同行者的孤单也从未有过。
其实这些也不能够用嘴直接说,都要死了,怎么还只能拿到别人的同情呢?那多惨啊。
楼轻虞怔然看着天空,又侧头去看楼霜醉“去吧,去做你的仙人,我只求你一件事,应该是最后一件了。”
之后一个自然老死,魂归地府,一个继续做他的仙人,就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而且这辈子求过那么多次,倒也不差这一次了。
楼霜醉看着他的目光温柔,轻轻的点了点头。
楼轻虞想了想,把这些天想好的事情干净利落的说了出来“我前两天问过你的那些师弟了,香火确实是有用的,之后我会下旨,会在凡间为你立庙,楼氏皇族存在一天,就会供奉你一天。”
“作为交换,若是后世王朝倾覆,我的后代想尽办法无力回天,你就救他一次,带他回仙界,为奴为婢还是什么的都好,让他好好活着,活到寿终正寝的那天。”
这不算难,也没打算让楼霜醉为难。
黑发的仙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轻轻伸手摸了摸楼轻虞眼角的泪痣,他说“好,哪怕你今晚不跟我说这些,铺垫这么久,我也是会的。”
楼轻虞有些恼怒的白了他一眼,转身起来就要赶人走,他用力挥着袖子“去去去,白费口舌了,冷情冷性的家伙。”
楼霜醉笑了,倒是也不反抗的就向着亭子外边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才听见身后有人轻声说道“刚刚那些话,我也没在骗你。”
声音太小了,不注意就要散在风里了,但楼霜醉听清了,他低下头,忍不住叹息一声“我明白。”
只是我们不适合悲春伤秋,我们这一生每一个决定都是不会后悔的,所以到了寿命的最后一段旅程,也不需要这样冗杂的,平添愁绪的举措。
楼轻虞啊,挽救河山于危难之际的中兴帝王,他俊逸高洁的哥哥,没有人能同情一个帝王,楼轻虞的这一生活的已经足够精彩了,值得被所有人仰望。
只是今后每一次看到自己那与兄长有几分神似的脸,楼霜醉都会忍不住想起来曾经还有这么一个人,他眼下有一颗泪痣,嘴硬心软。
但人的一生不过短短百年,从此这片土地上再开不出一模一样的花。
也再见不到另一个楼轻虞了。
作者有话说:
哥哥还是好的,虽然霜醉总是与父母无缘,但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却还是总能遇见不错的。
第73章
不止加固世界壁与清理魔物, 就连后续收尾,清理魔物尸体与王朝达成共识都一并是楼霜醉的工作,所以零零散散下来, 竟然也用了有一年多的时间。
但一年其实并不长, 只是离开的时候楼轻虞并没有来送, 因为这么做只会平添伤感。
但回辰月宗的路上,外门的弟子们倒是有人说起了楼轻虞。
“人间的皇帝……他来找我们问过一些事情, 大抵就是您在仙界怎么样之类的, 我就挑着能说的说了”一个面善憨厚的外门弟子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来“应该……应该没做错吧?”
楼霜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你们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也没有什么吧?毕竟师兄下凡历劫那么多年, 我们入门晚,能知道的也不多”外门弟子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大概就是连峰主很器重您, 剑峰的师兄们都很喜欢您,宗主似乎把您当成了继承人之类的?”
突然,他锤了锤自己的手心“哦对了,皇帝还问我,您有没有喜欢的人了, 这么好看是不是有很多人追求您, 我说您平时都是带着面具不露脸的, 而且修仙者不怎么找双修对象的。”
喜欢,追求, 婚姻, 人类的传统就是会关心这些东西, 而且多半都是长辈关心后辈,不过也是没有想到,这样的关心有一天真的是给自己的。
明明已经是……曾经认为有生之年再不会有的东西了。
楼霜醉垂下眼帘, 勾了勾唇角,压下心里突然升起的一点晦涩。
“你做的不错,但下次还是能少说一点就少说吧,不然容易被套话,仙人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但凡人就不一定了,这次是我兄长人好”他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神色又恢复正常的模样“师尊之前就是这样的,郁师弟那没天赋对他也不好还怪会惹事的母亲与弟弟就是这么被带回来的。”
“当然,这些问题下一次注意就好了,这次你们做的不错,宗门应该会给不少奖赏。走了,我们回去吧。”
只可惜回去之后连朝溪不在,似乎是受到牵连的世界太多,他也下凡去帮忙了。
但又隔了几月,就在有一日楼霜醉在宗主峰处理温书年逐渐转交到自己手上的那一部分业务的时候,他听到了温书年与文谷岳的争执声音。
温书年的声音压的低低的,可能是太过于惊异,他甚至都没有顾及到楼霜醉的房间离自己不远“不行,其它的世界都还好,那个地方……”
“但庞师兄还没有回来,现在只有楼师侄了,要不师兄你再传音问问?”文谷岳的语气里有着深深地担忧,透过门缝看,他似乎是皱着眉的。
“符阵峰的人一向很少,内门就一个,外门多数只会符咒不会阵法,师兄你倒是会阵法,但现在没有其它渡化期坐镇,你不能离开辰月。”
似乎是发现楼霜醉了,他们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下去,于是楼霜醉想了想,干脆大大方方的敲了敲门打招呼“师伯师叔,这几年积攒的工作我都处理好了。”
“就处理好了?!”温书年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他明显是有一些羡慕的“霜醉你的工作效率……看来差不多能再多给你一些权限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温书年嘱咐楼霜醉等一下,紧接着就拉着文谷岳出去了,大概两炷香的功夫才回来,神色有些忧愁。
他看着楼霜醉,实在是有些不放心,但还是咬了咬牙“师侄,有个事情……”他稍微斟酌了一下语言“本来处理好工作你就可以去闭关了,但才发现还有一个世界世界壁受损的同样严重,而辰月暂时没有擅长阵法的弟子了。”
其实大家多多少少会一点,但会一点,最多能布置一些丁等丙等初级中级的阵法,可不意味着能处理世界壁,到世界的层次至少都要乙级水准了,如今辰月上只有三个可以,也就是庞雾芩、李幕夜和楼霜醉。
楼霜醉大概能猜到刚刚温书年犹疑的原因,他身上还有什么是能让温书年忌惮的?有什么世界是他不好去的?
如果记忆没有出大错的话,唯一断层就是历劫那二十八年,也只能是那个世界了。
毕竟仙人历劫之后重新沾染尘缘可是大忌。
但,楼霜醉不认为那短短几十年岁月能给自己造成那么大的影响,最是多情也无情,他对自己向来很有信心。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好,师伯记得这一次战后盘点要多分给剑峰一点东西。”
这是应该的,回去历劫世界很危险,温书年当然不会抠搜这一点,而其他人也绝不会反对,他们可没有理由,不善阵法就是不能救急。
于是粉发的宗主肯定的点了点头,他忧愁的看了楼霜醉一眼,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冰裂纹瓷瓶“给你,里面是孟婆汤,见势不妙就喝下去,多少能有点用处。”
楼霜醉点了点头,挥手把东西收进了空间里。
温书年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师尊也在那里,他多少能看着你一点,你……你自己看着办吧,是辰月缺了人,不得不这样,之后魔物尸体会多分给你们一成。”
而正如温书年所言,几乎与此同时,连朝溪在凡间。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他家大徒弟历劫,并且因此应激缠了他一年的地方,哪怕是正事要紧,但还是会忍不住关注一些似乎有关自家徒弟的消息。
而就在他差不多能确定林翼舒就是楼霜醉的时候,魔物也清理的七七八八,他不善阵法,但世界壁裂口的地方也尽量处理了,用法宝储存剑气镇压,虽说治标不治本,但凡间一时之间也安宁了下来。
此处凡间战乱才结束不久,魔物祸乱一起迅速就进入了备战模式,虽说还有一些不安分的地区与世家趁机作怪,但还是成功控制住了伤亡。
知道情况暂时控制住了,也知道援兵在来的路上了,于是张越在宫中设宴,想要感谢仙人救人于危难之中。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明黄帐幔垂落,映得龙椅上的新帝王面容愈发显得威严。
殿中案上除了寻常珍馐,更摆着边关呈来的驼酪、兽肉,透着几分豪迈。得胜归来的西凉将领穿着别具异域风情的衣服,举杯谢恩时,腰间佩剑碰撞声铿锵。
推杯换盏过一番,当宫女们步履轻盈如蝶的执玉壶添酒,席间舞姬旋身,罗袖拂过落英,腰间金铃随舞步轻响。
酒饱饭足之间,有人在席间提起了才死去两年多的军师,死后追封南阳侯的林翼舒,而提起林翼舒谁又不清楚他最厌恶家族,而这一次魔族入侵,林家又是坐视旁观,大家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这是庆功宴,不知道有些人哪里来的脸面坐在这朝堂上”最先开口的当然是最为直白的西凉人,宁枫拿着酒杯,大大咧咧的就说出来了,甚至还耿直的看了那边一眼。
钟辞也笑着附和道“毕竟两年前都敢不要脸的借着一个早已经脱离家族的孩子的势头,想来是脸皮厚的异于常人吧。”
话音落下,大殿内响起了一阵笑声。
林家新的继承人是个林家二房的堂弟。
——林理钧都这么大年纪了,而且林翼舒的事情将他后宅的混乱掀在明面,谁都知道这林家后宅不宁,使得两个儿子自相残杀,弱的那个死的早,强的那个厌恶家族,最后就连女儿也毫不犹豫的走了。
因此稍微有点本事就不敢把女儿送来林家做继室,所以林理钧也早就放弃了要再生一个,于是过继了一个二房的孩子过来。
只是毕竟不是从小作为家主培养的孩子,也没有林翼舒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他又羞又恼,脸都涨红了。
林理钧没办法,只能放下杯子,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紧接着再抬起杯子,对着张越示意“陛下,世家有世家的生存之道,林家愿意在战争结束之后捐赠黄金百两,以助民生社稷。”
紧接着他又扭头去看钟辞,这次脸上的笑要假了不少,毕竟自从林翼舒去世,这家伙没少给他给林家找麻烦,但又偏偏有皇帝护着,实在是动不得。
“至于家事,各家有各家的教育道理,至少翼舒那个孩子能够有所成,林家自小的培养也少不了不是吗?只是那个孩子太计较这些小事了,不过这也不牢武陵侯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