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王朝很难在他这一代不灭亡,说到底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世界意识才会有邀请仙人加快灭亡速度的要求。
楼霜醉踩着木地板走过长廊,透过亭子雕花的窗框, 看见了那个少年——与符文宇四成像, 还有四成像宸妃, 所以长得还算是清俊。
但他现在却有些凄惨,宫女太监们围着他取乐, 弄得狼狈极了, 浑身都是泥水, 脏兮兮的,就连身上的布料都破损了,往日里那些金饰玉石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男孩——符锦勋是符文宇十五岁就有的孩子, 现在已经十岁了。在这个时代,人族的医疗水平发展的不够好,因而百姓的寿命普遍很短,十四五岁就该娶妻生子,算一算再有个四年五年,也该到了出宫的年纪。
但坏就坏在中间隔了这四五年,宸妃已经倒台,符文宇深恨宸妃与她的孩子,所以符锦勋必然会被欺负针对。
但楼霜醉并不为此感到歉疚,要是别人都要害到自己头上了还要歉疚,那就是圣母,但楼霜醉不是圣母,说是恶魔还差不多。
他远远的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而男孩若有所察的抬起头,与他对视了。
金眸的贵妃皱了皱眉,开口阻止道“住手!”
等宫女太监们多少领了一些罚,又被驱散,他这才抬起头,又重新看向了男孩。
符锦勋正在整理自己脏污的衣服,那脏兮兮的脸上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里面泛着危险而明亮的光,他看了楼霜醉一眼,想要靠近却被楼霜醉抬手制止。
“不需要过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楼霜醉懒得看他——看他干什么呢?看那个没有用的符文宇竟然养出了一只纯粹的狼崽子吗?还是看这小崽子现在有多惨?
但这份惨说到底可不是楼霜醉导致的,追根究底,是何家确实做了很多亏心事,弄权又失了圣心,他们把孩子死死绑在自己的身上,于是符锦勋什么都没有参与,但大厦倾颓却还是能把他也给埋了,连退路都难找。
但大抵大多数人的思维就是这样的,他们不会去怪罪上位者,不会去怪罪自己与亲朋,就喜欢怪罪好移情与好欺负的。
他会想是楼霜醉与宸妃争风吃醋赢了,害了他,而不是去想多行不义会不会孽力回馈,不会去想一切倾颓的这样摧枯拉朽,根源是因为皇帝就不喜欢他。
楼霜醉不了解这个孩子,他也不想了解,因为在他的任务里符锦勋已经没有任何用了,所以符锦勋是不是这么想的根本不重要,他看得多费心思斗智斗勇,倒不如一开始就不熟。
符锦勋停住了脚步,当真听话的不动了,但是紧接着他又笑起来,笑的懒洋洋的,眸里泛着异样的光“贵妃娘娘当真是奇怪。”
他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露出灰尘底下一块白皙的皮肤“明明是你害得母妃与我,今日却还要救我,救了我又不要感谢,不要我靠近,看起来分明是厌恶我的模样。”
“罪不及幼儿,但是这不代表我喜欢你,你看起来就是个大麻烦”楼霜醉侧了侧头,发髻上面编了小辫子,垂下的金色挂坠与小算盘晃晃悠悠,他声音冷漠“所以,请离我远点。”
符锦勋没有再试图靠近,他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看着楼霜醉的墨绿衣袍逐渐远去,终于忍不住磨了磨牙。
他的牙根发痒,眼眸里满是凶性。
——虽然母妃之前就总是跟他说贵妃的坏话,虽然他的日子会苦成这样也有那个人一份功劳,但是……但是……
可能是血缘吧,父亲的血终究还是流进了他的身体,符锦勋仍然一眼对那张脸一见钟情,心里甚至克制不住的升起了掠夺的欲望。
他的掌心捏出了血,血液一点点随着他默念的誓言没入地底。
——我发誓,如果有一天,如果我能活着走到那个皇位上,他就该是我的,我发誓。
但小崽子的誓言,或者是小崽子这个人,跟楼霜醉都没有什么大关系,不为什么,就因为没有影响,未长成的狼崽子对成了精的毒蛇没有威胁。
伴随着瘟疫的结束,紧随而来的是反扑的民怨——符文宇这段时间持续吃喝玩乐,半点不关心民生社稷,这消息早就被起义军的人有意散入民间了,谁不知道救灾靠的还是贵妃娘娘。
而且之前符文宇做过的垃圾事就不少,很多事情不是忘了,而是在心里压着直到疫病结束,直到劫后余生,愤怒才开始炽热的焚烧心脏。
再加上先研究出药物的是起义军,再加上起义军本就是饱受苦楚的百姓组成的,这里面每一个人都更能让百姓共鸣。
于是,战争开始了。
有楼霜醉与佟斟渠两位内应,再加上符文宇确实不管事,所以朝廷的军队一再战败,很快丢了近三分之一的领地。
大臣们不是没想过要再找楼霜醉主持,但事关兵权,符文宇怎么都不会同意,所以没有过两个月,起义军的军队又撕下了一个重镇。
起义军的军队有如神助,他们驱狼吞虎,来势汹汹,而朝廷的祭祀与国师终于开始尝试用术法干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仙人下凡,来了起义军的营地。
卯启行见到了一个并不逊色于楼霜醉的美人,但与那个仿若是权欲化身的贵妃相比,仙人的美又是不同的感觉,如果说楼霜醉是灼灼其华的彼岸,地狱里燃起的红色烈焰,那连朝溪就是溪水潺潺,温柔又清冷。
一身紫衣曼妙,蓝色的薄纱拢在外面,上面不知道镶嵌了什么,看起来有一种波光粼粼的感觉,仿若看见了银河星海,又或者阳光下的潮汐。
仙人彬彬有礼的笑的温柔,他抱着袖子,微微颔首“将军,天道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凡间的修行者能筑基就不错了,大多数都是练气,因此往往不需要注意,但这几个人借了王朝未散的气运,强行把修为层次提高到了筑基中后期的模样,这超出了往常。
但超出了往常也比不过仙界的仙人,只是如今在凡间的仙人做的是内奸的任务,要是动手了就要被发现了,所以天道才会再次求助。
不过其实无论如何,这种小任务都轮不到连朝溪,但……
“我的弟子早早下凡来了,我有些不放心”连朝溪无奈的笑了笑,卯启行却从他的笑容里无端看出了几分宠溺的意思来。
原来早有仙人下凡,卯启行在惊异之余还有些好奇,于是连忙问道“您的徒弟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曾经听说过呢?”
说起这个来,连朝溪脸上的笑意就更温柔了几分,他摸了摸耳垂,那里已经不自觉的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叫楼霜醉。”
话音一落,卯启行刚刚进嘴的茶水就“噗”的喷了出去。
但仙人就像是没有看见一样的继续说着,语气里还含着笑意“他下来做的是祸国妖姬的任务,其实接了任务的是他的两个师弟,郁清与花陵羽,他们两个做不成了就求助师兄,于是把醉儿也招下来了。”
“真要说起来,他们三个其实没有哪怕是一个修的是合欢道,也也没有任何一个做过类似的任务,所以我才不放心的。”
卯启行狼狈的顺了半天的气,又用手帕擦干净了嘴边的水,这才狼狈的抬起头,打断了连朝溪的话“那个……我想问一下,你的徒弟……是不是一头黑卷发,金色眼睛,长了一张美得不像人的脸。”
连朝溪微笑着点了点头,浅紫色的眼眸在阳光下越发清浅柔软,像是纷纷如雨落的紫藤萝花瓣“是啊,看样子你应该是见过他的。”
何止是见过,他之前还怀疑楼霜醉是妖怪呢。
卯启行心里犯嘀咕,但话都到了这里了,他扫视过周围几位,发现都是自己的心腹,而且多少是与朝廷有深仇大恨的,他了解这些人的性格,是绝不会背叛的。
于是斟酌了片刻,他眼眸微闪,到底说了实话“我们很多情报都是他传来的,而且他还给了治疗瘟疫的药方,并给我出了不少主意,在军营里……他的代号是缠枝先生。”
“什么?皇贵妃就是缠枝先生?!”第一次听说这个事情的谋士与将士们惊异的提高了声音,纷纷看向了卯启行。
——解决瘟疫,锦囊频出奇招,次次带着起义军从险境之中杀出,他们不是白眼狼,当然心里早有感激,也很好奇这缠枝先生是谁,却没有想到会是那个帝王身侧的贵妃。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后妃,多少也应该是个名臣吧,那昏君真是糊涂极了!
营帐内的众人神色都十分微妙,其中不乏有可惜叹息者。
卯启行巡视一圈,神色严肃,他叮嘱道“我现在告知你们是因为你们都是我信任的人,这件事不能外传,要是被朝廷那边知道了,先生可就有麻烦了,所以管住自己的嘴,不要两口马尿下去什么都往外讲!”
“俺晓得的!”
“我会看着一点他们的,军营本就禁酒。”
“不会让先生因为这种原因出事的。”
……
将士们纷纷拍着胸脯应允,而卯启行看了一圈,也放心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锦囊二字打出来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锦囊妙计,其实名著作者黑曹魏,锦囊妙计不是诸葛的,而是奉孝给曹操的,这个在央视的百家讲坛说过,那个讲师还出了书,叫《品三国》。
以往问很多同学,说为什么喜欢诸葛的时候,很多人都会说他很厉害,说什么锦囊妙计,什么兵行险招救急,但其实诸葛不喜欢兵行险招的,喜欢这么干的是郭嘉,所以我当时听讲座时候心里就想。
——如果是因为这个,你们爱上的究竟是诸葛亮,还是在名著褒刘贬曹叙事里声名不显的郭嘉?
名著虚构了曹操宁负天下人的狂言,还虚构了荀彧空食盒的事情,实际上历史上没有这一段,令君郁郁而终,或许确实有曹操不再扶持汉室的原因,但他帮了曹操那么多,曹操也从来没想过要杀他。
所以每次看那些用空食盒批判曹操的话,都看不下去,心里想一本名著怎么就能被大部分人当成正史,被历史博主反复拿起来说?明明央视也说过,为什么央视说得就没有人看呢?
第86章
但这样鲜有人知的事情, 连朝溪却并没有表现出惊异,他伸手勾了勾衣襟上面的流苏——这还是楼霜醉给他加的,挂坠上有一个玉做的小如意。
“霜醉一向在这种事情上面很厉害”他的神色自豪, 一提起自己的徒弟, 那双漂亮的眼睛就是亮的“他一般接的都是结束乱世或者稳固朝堂的任务, 他曾经做过皇帝,还把不止一个帝王送上过王位……他是天生的帝星。”
“人间那个气运将尽的王朝最近是不是很倒霉?是不是疫病、天灾、收成都出现了问题?那是因为那个帝王的气被醉儿的压的快死了, 没有帝王之气辅佐, 山河越发呈现颓势。”
仙人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那骄傲不用严明,就已经十分显眼, 他看了看卯启行,语重心长“总之, 这种事情听醉儿的话总不会有错的,他经验比你丰富。”
实在是没想到谋权篡位改朝换代这种事情还会有经验丰富一说……
卯启行无语的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倒还是听劝的点了点头“好。”
在返虚期连朝溪的面前,凡间的国师半点都不起作用,更别提还有楼霜醉远程指挥, 传递情报, 于是不出半年, 大半河山沦陷,灭国似乎已经成为了定势。
就在符文宇还沉溺于脂粉丛的时候, 臣子、太监与婢女们已经开始准备出逃了, 郁清吩咐守门的那边不要太严, 可以的话就放人走吧,不然等大军进来,不一定是什么下场。
就在越来越压抑的阴云下, 终于,到了城破的那天。
那日楼霜醉正在屋子里换衣服,他的宫殿里的婢女早就遣散了,凡间的钱财于仙人而言无用,于是他把殿里的财宝全部分了,并早早就吩咐了佟斟渠,让西军的人带着她们从安全的路跑出去。
可能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贵人吧,临走的时候,掌事宫女甚至还犹豫了,她回过头“贵妃娘娘,要不您跟着奴婢一起走吧。”
楼霜醉正在在拆身上的装饰,那些累赘的丝带金银,是贵妃的标志,却不是缠枝先生的,更不是鬼木仙的,他顺手把拆下来的那一部分塞进了宫女的怀里,眉眼含笑,是那种松一口气的笑,真挚极了。
“不用等我,姑姑去吧,如今四处疫病止息,战争也很快要停了。”
那宫女没有多劝,只是接过饰品,最后行了一个大礼就不再犹豫,转头随着接应的侍从的脚步,消失在了宫墙的尽头。
没有了宫女,也就没有人做通报的工作,但符文宇来的时候楼霜醉还是知道的,他只是懒得回头,用一根丝带慢慢的把自己的头发束高,扎成马尾的形态。
“你也要走了吗?”符文宇靠在门框上问他。
楼霜醉听见了其它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在逐渐接近,空气里还有油的味道,于是他眯了眯眼,抬起头去看符文宇“陛下不希望我走吗?”
“你离开这里也能活的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脸,你会有下一个主子,运气好点甚至还能娶妻生子……”符文宇的语气幽幽的,却并没有几分善意,他看着楼霜醉的眼眸甚至透着癫狂的血腥气。
“寡人也明白你其实没有那么喜欢我,这半年以来寡人不来,你也就不找我,但寡人不甘心啊……”他恶狠狠的看着楼霜醉“你只能是我的!”
他拔出身侧背着的剑就要冲过来,却没有想到楼霜醉一闪身,长腿一扫,很快把人踢飞了出去。
穿了方便行动的黑绿交杂的文武袖的贵妃居高临下,他淡淡的看了一眼符文宇“我从来不是你的。”
那一脚冲击力太强,又正中胸腹,皇帝说不出话来了,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到宫殿门口,用力的打开了大门。
远处的火光照进宫墙,门外是三十多个侍卫,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落花苑出来的宸妃,女人正笑着看他,姿态是一如既往的端庄。
“陛下那么宠爱您,由您来陪伴他最后一程,不好吗?”
“你还为他生了孩子呢,要说起来也是你更爱他,你为什么不陪他,反而要我来呢?雌雄才应该成对,不是吗?”楼霜醉把玩着腰上的流苏,讥诮的勾了勾唇角。
而何紫阳一看就不是来跟他商量的,只见女人的脸色蓦的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她厉声下令“动手!”
侍从们闻令而动,他们狞笑着靠近楼霜醉,姿态是轻蔑而散漫的,可能还有些蠢蠢欲动的觊觎,大概是因为觉得楼霜醉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妃吧。
但金眸的美人只是冷冷的扫了四周一眼,下一秒,他勾出流苏,那流苏后面连着一条藏在腰后的长鞭。
“咔嚓!”
那不应该是柔软的鞭子能发出的声响,但楼霜醉的鞭子可以,他的鞭子上遍布一片一片的刀刃,在接触的一瞬间就把两个离得最近的侍从的脑袋打飞了出去,身首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