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护法大人, 可要追上去灭口?”
教徒询问请示。
“不必, ”他从喉间发出刺耳的笑, “我太了解那个人了, 他是绝对不会容忍邵柯这样的存在。”
“总归是活不成了,我又何必再多此一举?”
秦泽转身,与一众赤红的身影一起, 消失于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
“如今只管看戏便是。”
已至下半夜, 云翳隐匿了月色,连星光都是微弱的,浓墨似的天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万籁俱寂,走得久了, 竟生出苍穹下独剩一人的荒谬想法。
内力枯竭的太厉害,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邵柯苦苦支撑的意识变得恍惚, 连带着脚步也踉跄不稳。
碎片似的记忆在脑海闪现, 前世今生的种种杂糅混沌。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
当邵柯穿过峡谷, 离开终南地段, 抵达修仙界边境时, 已是三日后了。
一路风尘仆仆, 邵柯蓬头垢面疲惫不堪, 他不得不寻了处水塘稍作打理。
此处潭水清冽, 人迹罕至。竹林环绕蔽日,岸势犬牙差互。
邵柯俯身净面,倒映水面的黑影随着涟漪晃荡,淌水声清脆。
稍作歇息,他复起身赶路。
晨光熹微,红日初升,万道金色霞光迸射而出,半边天笼在阴影里,半边天却是朝阳满溢。
穿过辽阔的荒芜地带,跨过数座丘陵,待邵柯终于瞧见人烟,已近日薄西山。
人汇集的地方总是热闹的,夜幕即临,夕市已有雏形,大街小巷穿梭叫卖者不在少数。
邵柯本想快步通过街市,一路向北回到门派,余光却瞥见转角妇人手中叫卖着的饴糖。
他徘徊良久,最后还是迈步过去。
“小郎君,可是买给家中妻儿的?”
妇人音色俏丽,笑意盈盈:“这般惦记家中人可少见。”
邵柯脸上微烫,莫说他这两世也没能改的孩子气,便是买了糖给师尊……怎的也称不上家中妻儿。
于是不声不吭捻了包饴糖,随手撒下一把碎银。
妇人哪瞧见过这么多银子,愣了一愣忙多递上几包,言语愈发亲切:“小郎君出手当真阔绰,这几包饴糖便好好拿着——”
只是一转眼,摊前哪还有什么人影?
饴糖甜滋滋的,入口即化,邵柯只尝了一颗,便尽数收回乾坤袋中。
可甜,一颗就足够了。
闹市远去,官道两侧树影斑驳,车马行过沟壑纵横。如今内力恢复,脚程着实碍事,邵柯便决定寻处地儿御剑归凌霄峰去。
忽而,微风转向,“追一”在黄昏中闪过一道寒光,铮一声撞上刀剑,兵刃交接震落方圆几里树叶。
邵柯神色凛然,望着眼前窸窸窣窣冒出的数十道身影,面色阴沉:
“你们……这是做什么?”
他眼前的,便是困于峡谷,姗姗来迟的秦槐一行人。
秦槐率先举剑,痛心疾首道:“邵徒侄,我原以为你拜入漓渚子门下,实力精进,为门派之骄傲……”
“未曾想!你竟偷习魔教功法,斩杀同门残害百姓——为天下不容!”
邵柯怔愣:“……什么?”
这一世,分明是那些魔教屠戮师门,即便未曾亲眼目睹,他们也应当会留下痕迹才是。
难道说,这些人仅凭秦槐一人之言就断定自己的过错吗?
“不是我,”邵柯否认,“秦家庄众人染上怪病,不除则天下大乱,我与其他师兄弟置阵除害,却被魔教埋伏,同门皆死于其手。”
秦槐反问:“是吗?那为何只有你一人脱逃,为何只剩下你还活着!”
——邵柯,是你,是你害死了那些人,你就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头!
邵柯只觉头痛欲裂,他抱住头呻吟,天旋地转间仿佛又回到前世秦家庄一役。他站在血泊间,精疲力竭的望着这些后来者,然后被拉入深渊。
无人关心真相是什么,于是被千夫所指,背负上魔头之名。
他突然恶心得紧,压着腹部蹲在地上疯狂干呕起来。
秦槐的声音回荡在耳畔:“不要再狡辩了,邵徒侄,你已经犯下弥天大错。”
同门师兄怒吼:“你就是魔头,我亲眼目睹你用剑捅向李师兄,那些死去的师兄弟身上,还留有你佩剑的痕迹!”
邵柯猛然清醒,看着眼前讨伐他的众人,蓦的大笑起来:“你可知,这‘追一’是何人赠予我的?我怎舍得用它来屠戮无辜!”
“……只是秦槐,”邵柯冷冷睥睨,“他们目睹我杀死李亦白时,你可曾在场?”
秦槐一怔,随后解释:“我当时还被困在峡谷里,怎么可能在场?”
邵柯便又再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秦槐心知他猜到些什么,不由恼羞成怒:“你如今做这等腌臜之事,就不怕被漓渚子知晓?”
“没干过的事,我为何要认!秦槐,你这样步步紧逼,可是心里有鬼?!”
此话一出,秦槐是再也按捺不住,提剑直指邵柯面门。邵柯被众同门围攻,避无可避,只能腾身挡住致命处,肩颈被捅了个对穿。
鲜血顿时染遍上衫,邵柯却仿佛无知无觉一般,轻提剑柄甩了甩:
“既然你们已经认定我滥杀无辜,堕入魔教,那便由你们看看,真正的魔头是那般模样!”
只眨眼间,无数赤红的纹路在邵柯周身盘绕,他脚底凭空生出墨团,似是缠绕着自下而上。
众人大惊:“这是菡萏教的功法!”
血染衫魔纹生,邵柯宛若自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凶煞,周身气息阴鸷诡谲。追一在他手里宛若有了生命,运转动作如行云流水,步步都直击要害。
垂暮夕阳映上血衣,鲜红的颜色更显深沉,像是燃起的一团烈火,熊熊不灭。
邵柯执剑面对数十人,招招逼近丝毫不落下风。
这便是菡萏教功法的独特之处,短时间内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一人足以挡万人。
他只想着速战速决,尽快结束纠缠回到凌霄峰,于是下手不见留情,招式毒辣利落,很快让在场的所有人为之踟蹰不前。
“可是不敢了?”邵柯跃上树梢,赤瞳红衣,有血溅在他脸上,妖冶而诡魅。
众人不动,他便不睬,轻踏枝桠正欲离开,远远又望见一批人自山岳那头来。
不,甚至是许多不同阵营的不同人。
或素衣加身,表情庄重,在见到邵柯那刻脸上露出嫉恶如仇的神情;或服饰艳丽,瞥来的眼神透露出不屑;或黑袍兜头,暗器满身。
邵柯记得他们,前世噬谷围剿,这些人也都参与进来。
明明是非不分,可偏偏还要站在所谓正义的制高点上来剥夺自己活下去的权利。
看来,秦槐这几日没少干事,竟汇集这么多人,将这一世对自己的围剿提前这么些时日。
可这一世他还没来得及去到魔教,菡萏教功法亦未深入到前世那般境地,即便身有雪莲也抵不住这千百人齐攻。
而现在围杀者越来越多,形势也愈加麻烦。
邵柯后睨三分,在他身后便是闹市地段,若往那方向跑了,才真算是手上染了无辜者的鲜血。
此刻当真是前无出路、后无退路。
待他意识到这点,浑身血脉有如瞬间褪去,邵柯只觉四肢冰凉,出路无门。
思忖间,形式斗转急下,围攻者尽数来到邵柯身前,铺天盖地的法术直面而来。
青光四散,天地震动,一张天罗地网兜头而下。邵柯闪避,又被侧方剑刃逼回网内。
避不开,那便破!
邵柯咬破指尖,将血珠划掠过追一剑刃,顿时金光迸射,剑吟啸着刺向那张网。
网面发出阵阵惊颤,最后还是被追一破除,化作轻飘飘的一堆麻绳。
秦槐在众人间瞪大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那柄剑,竟是漓渚子亲手炼就的!”
他的神情变得更加阴沉,凝视追一低语:“看来,你确实是不得不死,漓渚子竟将你看得如此之重……”
“漓渚子是属于整个修仙界的,他必须无欲无求,为天下者而活——怎能,怎能有一寸私情?”
秦槐迅速捏诀置阵,指尖金光跃动,一道道阵法在邵柯身下显形,最终将人团团围困在内。
只是邵柯不曾有时间注意,在群起而攻之下,本就未成型的功法招架得实在有些吃力,只凭着那追一才不落下风。
只半晌时间,他的身上又多了不少伤痕,最严重的,除了最先被偷袭时刺穿的肩颈,还有穿膛而过的一枚暗器。
血液浸染衣袍,束冠发簪也被挑落,邵柯以剑撑地喘息未定,身后又是一连串的袭击。
逐渐应对得艰难,邵柯刚刚抹去额头滑落的鲜血,脚下又是一重。秦槐备置良久的阵法生效,邵柯整个人都被拉得栽倒在地。
“唔……”
自半空坠落,下颚狠狠硌在地上,邵柯吃痛叫出声。他挣扎爬起,打算执剑回击,却在下一刻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荡然无存。
眼前,秦槐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指尖阵法生效的光亮未熄。
“此阵法会剥夺他处的灵力与道运,困阵中万物于囹圄,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是了,就是这样,一身灵力转瞬被剥夺,然后困于阵不得脱逃。
邵柯匍匐在地,十指插进土里,磨砺得血肉模糊。
师妹喉间那一道血口,那些化作无知无觉怪物的民众,李亦白溅到自己身上还温热着的血……
“秦槐!”
他大吼一声,喷出一口血。
再一抬头,围绕在他身上的红纹凝滞,然后贴上肌肤渗入血脉。墨团增生,源源不断的,将在场所有人都包裹在内。
血管内流动的速度加快,心跳也跃动剧烈,邵柯听到自己骨骼寸断的声响,可他丝毫不觉得疼,只浑身滚烫,经脉动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