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胃不好,平时很少喝咖啡、茶、酒这种有刺激性的饮料,就点了一杯芒果汁,两千多。
服务员送上来的时候,唐辛实在忍不住了,向她请教这杯看起来其貌不扬的芒果汁有什么过人之处?服务员说用的是从日本宫崎空运的太阳之子芒果,单颗就要上千块,芒果界的爱马仕。
唐辛说哦那没事了。
这个玻璃房子的独立休息区建在草地边上,透光明亮,景观很好,放眼看去就是一望无际的绿地。
国际标准的27洞球场,草坪细腻得如绿丝绒,远处是凝风的绿木,氧气充沛,阳光明透。从上空看去,整个球场如春日女神的绿宝石胸针。服务生礼貌周到,球童面容姣好,笑容如春风拂面。
和夜总会那种糜丽的销金窟不同,这是明媚阳光下的另一种纸迷金醉、富贵风流。
沈白喝了口果汁,问唐辛:“这芒果爱马仕还挺甜的,你要不要尝尝?”
唐辛看了他一眼,呵呵,借口罢了,沈白分明是在勾引他,不就是想让自己喝他喝过的东西吗?不就是想让自己的嘴唇沿着他碰过的那个位置喝吗?不就是想和他间接接吻吗?
“行啊,那我就尝尝。”行啊,那我就满足你。
他接过来,故意对着沈白喝过的那一个地方喝。
“乔叔。”沈白余光瞟到门口,站起来冲着门口喊人。
唐辛把果汁放回沈白面前,也起身跟进来的人打招呼:“乔先生。”
“请坐。”乔深松潇洒一挥手,眼睛扫过唐辛手上的动作,在他们对面坐下。
这是唐辛第一次见乔深松本人,他穿着剪裁精良的运动休闲服,看起来比照片上和接受采访时更加英俊儒雅,身上的气度内敛得恰到好处,深不可测,让人不敢冒犯的威势。
他坐下后,视线扫过唐辛和沈白面前的果汁,同时摘着手套,嗓音低沉:“你们到多久了?”
沈白:“十来分钟,不算久。”
乔深松虽然是自己创业白手起家,但他长就一张富贵脸,看起来跟祖上富过好几辈似的,“强”和“谦”两种特质在他身上融合得很好。
恰如其分的斯文,不动声色的秉性。
这时,外面的欢声笑语和庆祝声也不断传来,唐辛和沈白透过玻璃看出去,球童和服务人员已在门口列队站好,笑容满面地迎着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人。
乔深松把手套摘下来扔到桌上,没回头,直接说:“那个就是邵老三,他刚赢了球,这会儿心情正好。”
邵老三面色红润,看着很富态,他在这些服务人员中人缘极好,很受欢迎。有些客人玩不起,输了球就冲球童发脾气。邵老三虽然球技不行,但心态很好,输赢都乐呵呵的,也从不占年轻姑娘的便宜。
他脾气好又大方,说话还特逗趣,就像自己家里那种不仅幽默还会爆金币的长辈,那些年轻漂亮的球童们爱他爱得要死。
此时,赢了球的邵老三红光满面,手里拿了厚厚一沓百元钞票,随意抽出来也不数,从头到尾发过去,每个人都有。手里的那一沓发完了,他身边的青年男助理连忙从包里又拿出一沓,给他续上。
邵老三一边发钱,还一边跟球童逗趣,一句话出来总能把这些姑娘们逗得花枝乱颤。
就这么发小费,直到发完最后一个,邵老三发现手里还剩半沓钱,随手塞给经过的保洁阿姨,然后大笑着进来。
李助给他拉开门,笑道:“邵总今天赢得漂亮。”
邵老三没当回事地挥挥手,往这边走着,说:“乔老弟让着我呢。”
沈白看了乔叔一眼,到了乔深松这种地位,已经不需要在社交场合靠故意输球、输钱捧对方了,今天纯粹是为了给他们铺路,才会过了百杆都没进球。
乔深松笑了声:“三哥想多了,是你今天发挥得好。”
邵老三一副什么都明了的样子,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坐下后才看向唐辛和沈白,问乔深松:“哪个是你侄子?”
乔深松对外都说沈白是自己侄子,指了指沈白:“这个。”
邵老三看向沈白,眼神满是赞赏:“果然是一表人才。”
乔深松又介绍了唐辛:“这位是唐辛,唐警官。”
他并未表明两人的具体职务,因为按邵老三的意思,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局,熟人新朋友之间的随口闲聊,他挑能说的说,唐辛他们捡能用的用。
所以乔深松言语间也尽量弱化唐辛两人职位的存在感,点到为止。都是聪明人,几句话下来都对这场饭局的性质有了概念。
随意寒暄了几句,玻璃房外的阳光逐渐浓郁泛金,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乔深松开口道:“一起吃饭去,三哥挑地方,我做东。”
邵老三选定吃饭的地方,几人便起身离开。
从玻璃房出来,落日溶金,他们要绕到后面停车位。乔深松和邵老三都是带了司机出来的,肯定要坐各自的车。沈白和唐辛一起来,自然还是一辆出。
沈白:“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别弄得像审讯。”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蹙眉:“跟邵老三这样的人吃饭少不了要喝两杯,你酒量怎么样?”
因为不是在市局,唐辛就有点松懈了,习惯性地揽了下沈白的腰,说:“我酒量还行。”
沈白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就这么让唐辛把手贴在自己的腰侧。又走了几步,他突然察觉到一股视线,转头看到乔深松正盯着唐辛搁在自己腰上的手。
再一抬眼,正好和乔叔犀利的眼神对视上。
沈白心里一激灵,撇开脸低声对唐辛说:“把你的爪子拿开!”
唐辛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外面,还有人在,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邵老三的座驾是一台特拉斯,他已经上车让司机先行,在前面开道。乔深松的是一台路虎揽胜,停在最边上。
沈白跟着唐辛走到牧马人前,正准备上车时,乔深松突然喊他:“小白。”
牧马人很高,把人全遮住了,沈白就从旁边探出一个头,问:“怎么了?”
乔深松站在自己车边,沉着脸对他发话:“你过来,坐我的车。”
第98章 黄金时代
落日悬于高楼之间,上车后两人在后排落座,乔深松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双臂抱胸,闭眼假寐。车内是上好皮革的味道,沈白看着车窗外,夕阳在追车,始终不远不近。
快到市区时,乔深松终于开口了,问:“你跟那个唐辛,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白故作镇定,佯装不解地回答:“唐辛是市局的刑侦支队长,我们是同事啊。”
乔深松:“除了这个呢?”
沈白:“只有这个,就只是同事关系。”
乔深松始终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轻声问:“同事关系他摸你腰?”
乔大叔虽然自己是个老处男,但为人精明,洞察力又强。从唐辛揽沈白腰时那种含有霸道占有欲的姿势,他不仅能看出两人的关系,还能看出他们之间……其他更多的东西。
现在他的心情真就是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呵护出来的水灵灵的小白菜被野猪拱了,小白菜还吃里扒外,帮野猪打掩护。
沈白开始胡说八道:“男同事之间关系好了……是这样的。”
乔深松终于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又忽而被沈白气笑了,问他:“你当我没上过班吗?”
能往男同事腰上摸的那就不是男同事,是男同!
别人也就算了,沈白是什么脾性?要没点什么关系,他不可能那么自然地就接受唐辛的触碰,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乔深松又问:“还有我进屋的时候,他是不是在喝你的饮料?你的洁癖呢?你什么时候能跟同事喝一杯饮料了?”
沈主任低头抠着指甲,半晌不语,耳朵微红,有种青春期早恋被家长抓包的羞耻感,知道瞒不下去,干脆直接承认:“对,我和唐辛,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本来想找个机会正式跟你说的。”
乔深松沉着脸看了他一会儿,语气硬邦邦地问:“多久了?”
沈白有点难以启齿:“没多久,我调回临江总共也就小半年。”
乔深松冷笑:“那你们确实是够快的。”
都喝一杯饮料了,还搂搂抱抱……这明显是已经发展到一定阶段,这个速度简直让深知沈白慢热性格的乔深松感到不可思议。
沈白没说话,这么一想感觉自己好放荡啊。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覆水难收,拱都拱了……乔深松也不想当那个打鸳鸯的棒子,低头揉了揉眉心,开口:“跟我说说他的家庭情况。”
唐辛的家庭背景还真谁来了都挑不出一点毛病,父亲是为国殉职的一级英模,母亲是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烈士之家,书香门第,能在蓬湖岛和沈白住对门,说明家底够丰厚。
而唐辛自己能年纪轻轻当上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肯定也不是酒囊饭袋的富二代,绝对是有实力有志向的杰出青年。
乔深松听完脸色稍缓了些,倒也没再说什么,只冷哼一声,又闭目养神了。
冷风潇潇,落日终于沉入大海,长街上,霓虹开始闪烁,唐辛的车和他们几乎同时抵达饭店门口。
在门口泊好车,三人下车往饭店门口走时,唐辛用眼神询问沈白,他发现了?
沈白忍不住翻了他一眼,你还有脸说!谁让你在外面动手动脚?
唐辛用眼神又问,他没说什么吧?骂你了?
沈白这次没搭理他,撇开脸。
乔深松看到两人眉来眼去就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狠狠瞪了唐辛一眼。
唐辛又看向沈白,他瞪我!
沈白眼一眯,你活该。
唐辛眼也一眯,晚上给我等着。
三人就这么进了饭店,邵老三在大厅休息区等着,看见三人进来才起身,招呼:“进去吧,包厢准备好了。”
这是一家私房菜馆,做功夫菜的,环境优美别致,服务生比客人还多。
就他们四个吃饭,包厢却很大,已经是宴请级别,巨大的乌木圆桌上方是一个淡黄色的纸灯笼,洒下柔和沉静的光。四周立了几扇屏风,绘着质朴的花鸟,墙边是几个半人高的大花瓶,里面插着蒲草、芦苇、柿子枝。
四人落座,邵老三被请上首位,说:“这家店不让点菜,上什么吃什么,臭毛病。不过味道确实不错,你们有没有忌口?提前跟厨房说。”
太史蛇羹、八宝葫芦鸭、黄焖鱼翅、野米炖辽参……一道道食材昂贵又耗时耗力的菜肴上桌。邵老三似乎对美食很有鉴赏力,每上一道菜便侃侃而谈,言谈风趣,见识广博。
菜上齐后,乔深松打发了服务员,整个偌大的包厢便只剩他们四个。
乔深松和邵老三熟悉,两人年龄、阅历又相近,由他引导话题最合适。他们先是大谈生意经,又感叹时光匆匆,接着理所当然地回忆起创业时期的峥嵘岁月。
席间唐辛也陪着喝了几杯酒,他善于跟人打交道,很快就跟邵老三相谈甚欢。
当邵老三提到自己创业初期时的事,唐辛时机恰好地插话,以龙江大桥这个超级工程切入话题,又说:“邵总也是做房地产的,应该跟这次承接龙江大桥的韩城集团打过交道。”
邵老三感叹道:“姓韩的这哥俩可是传奇人物,韩平易现在都当省人大代表了,这当年谁能想得到?”
接着他便提到了当年和韩城建筑公司合作时的事,那是中国房地产行业的高光时期,动动锄头就能挖到钱,到处都在搞开发。
“钉子户”一词,就是在这个时期逐渐被普及,进入大众视野。
邵老三:“我那个时候负责施工建设,施工前要先拆迁,拆迁公司是韩家兄弟自己找的,就是他们村的人自己组的拆迁队。这种拆迁队说是拆迁,其实主要作用是“拔钉子”。”
领导要业绩,政府要开发,城市要升级,商人要赚钱,所以房子肯定是要拆的。但是住户想多要点赔偿,开发商想尽可能地压缩成本。
双方博弈,于是便有了钉子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