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我态度怎么了?我刚才是不是一直在好好跟你说?”
唐辛:“我说的不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是你遇到这种事的态度。”
沈白突然不说话了。
唐辛气得眼睛都红了,胸腔剧烈起伏,半晌后才开口:“这不是第一次了,沈白,你自己想想这是第几次!”
沈白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不语。
唐辛:“第一次你为了追捕S开车冲过高架桥的缺口,第二次你开车撞我劫走李铭。这是第三次了,我还要怎么跟你说?!”
“你做事总是这么激进!真相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激进?”沈白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唐辛。
他眼睛红得骇人,说:“我爸死了十四年!我要是真的激进就不会让这件事十四年还没有结果!你知道家破人亡是什么感觉吗?”
唐辛瞳孔一震,怔在原地,被刺伤了般惊痛地看着他。
两人红着眼对视,霎时间,什么声音都有没有了,只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浓苦命运。
最后那句话一出来,沈白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走过去半蹲下,握住唐辛的手,额头抵在他的手心上,眼泪流了下来,懊悔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怎么能说这种话?他问唐辛知不知道家破人亡的感觉,就像在指责他不够痛,所以才不能理解自己。
可是,唐辛怎么可能不知道?
唐启蒙当年破获了那个全国瞩目的惊天巨案之后,就遭到了报复,双眼被挖,遗体被剁成数块,弃尸江边。
第102章 又见变故
沈白在晨光中泪流满面,为自己的误伤哽咽着道歉。
在他因为职业暴露每天和陈文明谈话时,陈文明闲谈中跟他提起过唐启蒙。唐启蒙逝世时,唐辛才8岁。陈文明说,唐辛那时候有好几个月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明明是一个话多到学手语都要跟人比划着聊天的人。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残忍?在一个人那么小的时候,就让他从最亲的人身上认识什么是死亡。那样超载的悲痛负荷在一颗小小的心脏上面,然后整个世界依然按照原有规律运转,威逼他长出稳定的人格。
而那种细小而连绵不绝的痛,像被磨碎了碾成灰,分发到余生的每一天,每一秒。
唐辛垂眸看着沈白,心脏一抽,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跟着蹲下身,把他抱在怀里。
他们在理解对方这件事上都天赋异禀,甚至道歉都多余。哪怕对方生命中那最细微、最深邃之处也能感同身受,因为他们是同样浩劫下的幸存者。
唐辛抬手抚摸沈白的头发,亲了亲他满是伤痕的脸颊,问:“困了吗?”
沈白点点头。
唐辛:“睡一会儿吧,醒来还有正事要干。”
晨光闪亮,斜插进客厅,尘埃翻滚模拟星云,卧室门关上,客厅再次变得一片寂静。无人回答的问题暂时搁置,像沉锚停岸的船。
唐辛和沈白抱在一起,陷入深沉的睡眠,像两只幼龄鼠类,在洞穴深处拥抱,沉睡,听寒风过境。
案情分析室。
唐辛正带着众人梳理案情,沈白的行为有效地给他们试出了正确方向,打破了原本毫无头绪的状况。
将案情从头到尾梳理完毕后,唐辛顺便把重点也总结了,说:“我们现在确认的事有这么几点,1,徐天闻和沈秋山的死有关,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凶手。2,沈秋山被害,是因为他死前在查的一个案子。3,这个案子出在江平县的辖区,有很大概率和韩家兄弟有关联。”
说完,他看着在场的人,顿了顿继续道:“接下来我说一下徐天闻的基本信息。”
“徐天闻,男,57岁,现任临江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96年到05年间在江平县人民检察院任职。十四年前沈秋山死亡时,徐天闻已经调到临江。所以我认为这个案子很有可能是他在江平县任职期间经手过的,后被沈秋山翻出。”
“所以,目前我们能知道的范围就是,96年到05年之间,徐天闻在江平县人民检察院任职期间经手过的所有案子。”
蓝荼听到这里,举手:“唐队,问题是我们怎么看这个时期的案子?”
罗京手里的笔在桌上敲得哒哒响,眉头紧锁:“是啊,检察院那边能配合吗?”
沈白也掀起眼皮,看向唐辛。
唐辛思索片刻,说:“这个我来想办法。”
局长办公室。
陈文明听完唐辛的汇报和要求,看着他,非常认真、诚恳地问:“你是不是疯了?”
唐辛表情严肃:“没疯,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陈文明扶额叹息,沉默了半晌后,说:“要查徐天闻,你能说出这种话,脑子就不可能清醒。”
唐辛:“情况我都跟你汇报了,我查他不正常吗?”
陈局抬头看他,目光深沉:“从办案的刑侦逻辑上来说,你想查他很合理。但是作为一个刑侦支队长,你要查本市检察院的一把手,那你就是疯了。”
唐辛叹了口气,闭上眼。
陈文明起身,走到茶桌前坐下,招呼他:“唐辛,你过来坐。”
唐辛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陈文明烧水,泡茶,头也不抬:“你不用想着怎么说服我,我直接跟你说,就算我这关过了,下面你也走不通。正常来说,如果你非要硬查,接下来应该我们市局向纪委申请,甚至还有可能上报省厅。虽然从规则上来说,只要有涉案嫌疑你就权力查,但是,规定可行和实际可行是两回事。”
“接下来纪委大概率是召集我、你、徐天闻,进行内部协商沟通。你不是说我一向只知道维稳吗?我跟你说,我这种风格的还不少,到时候为了大局考虑,恐怕又要内部消化,甚至消解调查。”
唐辛垂眸看着茶杯,一言不发。
陈文明看了他一眼,接着说:“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你还是要查,也可以,但申请能不能通过可不好说。即使勉强通过了,检察院那边光是走行政流程也能拖死你,你要知道你查的是他们老大!”
“而且你想想,申请一旦提交上去就等于昭告众人。事成于密,而败于泄。我们工作中总说保密、保密,到底为什么保密?不就是因为内情被越多人知道,就越有可能被阻挠调查。”
唐辛问:“那我该怎么办?”
陈文明说:“你不该,最起码明面上不该把徐天闻当切入点。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只要你一天还在系统里,就不可能不考虑政治影响。大张旗鼓地调查在职人员,还是徐天闻这种级别的,不仅鲁莽,而且是在给自己设障碍。”
唐辛:“那我就不能查了?”
陈文明:“能查,但你应该查案,而不是查人。外围切入,曲线救国。”
唐辛听到曲线救国这四个字都有点想笑了,他们现在曲线救国的曲线救国了。
陈文明继续道:“先明确是哪一宗案子,确认之后我们市局发个协作函,直接单独调取这一起案件的卷宗。而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没有针对徐天闻,你只不过是拿到卷宗后“突然”发现当年的承办检察官恰好是徐天闻,而徐天闻现在又恰好是临江市人民检察院的检察长。你不是主动调查,而是被动知情,明白我的意思吗?”
唐辛看着他,真情实感地说:“要不说你能当局长呢。”
陈文明难得从唐辛嘴里听到这么像样的话,撩了撩头发,叹了口气:“以前总让你跟我学着点,你还挺不服气。”
唐辛愁眉苦脸:“可我连资料都摸不到,我怎么确认是哪个案子?”
陈文明:“你说时间范围在96年到05年间,是以徐天闻在江平县人民检察院任职的时间推断出来的。”
唐辛点头:“对。”
陈文明:“这个事情只能是出在江平县的辖区,如果出在临江市,不会由县级承办。而千禧年后,韩平易就来临江市发展了,所以时间其实可以再缩短到96年到千禧年间。我问你,这个时间他们两兄弟在干什么?”
唐辛手支着脸,看着陈文明,回答得很快:“在江平县甘宁村,先后担任村支书。”
陈局:“就先从这个时间段入手吧。”
陈文明能当局长,那还是有真东西的,几句话就把唐辛总结出来的逻辑再次提精,直直切中要害。
唐辛:“陈叔,我觉得你这人有点厉害。”
陈局长的“圆滑”是建立在过硬的业务能力上的。
陈文明抬眼,因衰老耷拉下来的眼皮也遮不住眼中精悍的光芒,那是一个老刑侦的锋利,他冷哼:“小兔崽子,我跟你爸一起查案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这话不含一点艺术夸张,纯写实。
唐辛笑了声,说:“我记得你说他们两兄弟担任村支书的时候,先后都被举报过,举报原因一个是侵吞村集体经营的酒厂,一个是侵吞扶贫资金三百多万。那时候我就奇怪,韩平易不是早就把甘宁村弄成县民均收入第一了吗?怎么还能批那么多扶贫基金?”
陈文明没抬头,半晌后哼了声:“那个年代,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唐辛想起和邵老三吃饭那次,心里便了然了,接着问:“既然你知道这个事,那这两个举报他们的人能查到名字吗?我想从这两个人入手。”
陈文明点头:“我回头帮你问问,这个好查。”
唐辛:“行,那我就等你消息,尽快啊。”
说完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陈文明喝完杯里的茶,又给自己续上,茶水潺潺流动,他在心里琢磨起刚才和唐辛的对话。后知后觉地发现唐辛今天好像格外乖巧,完全不像之前那么刺头。
他转头看向门口,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门口。
怎么感觉自己被做局了?
唐辛带着一个最激进的、注定会被否决的方案来找他,成功从他这里套取了一个真正可行的方案。
在等陈文明的消息时,唐辛也没闲着,带上罗京和陆盛年去了趟甘宁村,提前摸底。
甘宁村作为宗族式村庄,村民中韩姓占了一半以上,就连之前那个被韩青山弄成半截的韩学义都是姓韩。
韩平易和韩青山当村支书后,甘宁村的经济确实发展得很好,最开始脱贫就是因为那个集体经营的酒厂。
所以说村庄治理有时候真的很难办,坏和无能,要怎么选?
现在的甘宁村确实富,远远看着都不像村庄,有点像别墅度假村,只不过房子排序没那么整齐而已,放眼看过去漂亮的小洋房占了一大半。
最显眼的是位于山脚下的那一片仿古建筑,屋舍连成一片,错落、挺拔,侧面从远看像个“凸”字,又像一顶顶官帽。近看如一只只鳌鱼翻浪,有“独占鳌头”之意。
那就是韩家的老宅,说是老宅,其实也才建二十年,是韩家兄弟发达后建的,韩家祠堂就在其中。
罗京坐在副驾驶,看着那个院子,忍不住咋舌:“他们家这院子够厉害的,有点地主大院那意思。”
唐辛看着那片占地颇大的房舍,冷哼道:“就是一违章建筑!我们这边农村一个人的宅基地面积才多少?”
日光下,山的影子缓慢移动,一寸又一寸地慢慢将那规模宏大的仿古建筑遮在阴影下,唐辛盯着看了一会儿,说:“早晚给它拆了。”
回到临江后,陈局那边很快给了消息,把两个举报过韩家兄弟的人的名字告知唐辛。唐辛先在公安内部的系统里查两人的基本信息,结果立刻就有了重大发现,这两人居然都死了。
其中一个人引起了唐辛的特别关注,池春雷,也就是举报韩青山任职甘宁村村支书期间侵吞三百多万扶贫金的人,有犯罪记录,入狱后被执行死刑。
池春雷,70后,90年代的大学毕业生,含金量可想而知。在99年举报了韩青山后半年,因强奸杀人被逮捕,判了死刑,当年执行。
投胎及时的话,现在又有二十来岁了。
直觉告诉唐辛这个案子绝对有问题,也许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首先时间符合,出在徐天闻在江平县担任检察官、韩家兄弟把控甘宁村政治的时期。
而池春雷敢于在韩家只手遮天的时候站出来举报他们,起码说明他有极强正义感,且不畏强权,这样一个人会强奸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