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们说,陈小米尸体被发现时,身上,乃至附近根本没有书本。
池春雷反复强调那封情书就在陈小米的化学书里夹着,可能是陈小米掉在路上了,让他们去村里询问有没有被人捡到。
他们坐在审讯桌后方,在顶光的照射下脸上的阴影轮廓触目惊心,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池春雷,看他越来越恐惧,看他歇斯底里,看他拼命自证清白。
而他们始终一言不发。
接下来,审讯开始上强度,先是不让池春雷睡觉,轮着审。再然后,他们变成让池春雷站着受审。
饥饿,疲劳,高温,脱水,层出不穷,又不留痕迹。
改装过的电击装置,电击腋下、指尖、牙龈、胸部,甚至生殖器等神经密集的敏感部位。
“我知道,受害人长得很漂亮,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没有男人不喜欢。她又天天往你那里跑,相处的时间多了,你就忍不住了,于是就尾随她到小树林是吗?”
——没有。
池春雷摇头,否定,我没有尾随她,我也不可能伤害她。
“你是一时上头,最开始没想杀她。但是强奸结束后,你怕她告诉别人,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是不是这样?”
——不是。
池春雷俯趴在审讯桌上,哀求,给我一杯水,我两天没喝水了。
“老实把经过交代出来,交代了就给你喝水,是不是你杀了陈小米?”
——不是我杀的。
池春雷死狗一样奄奄一息。
池春雷熬了好几天,终于挺不住刑讯逼供,选择暂时招认。案件移交检察院阶段,池春雷见到了检察官,他以为遇见了救星,一股脑把自己的遭遇对检察官说了出来。
当时那名检察官什么都没说,拿起池春雷不肯签字的认罪认罚书,直接离开了。
池春雷再次被提审,整个人近乎崩溃。
他们把池春雷双手铐在两米高的窗户钢筋上,脚下给他踩着凳子,再时不时踢掉凳子。这样,整个人的重量就会在一瞬间,转移到双腕上。
哀嚎声还没出来,就被毛巾堵住。这么来上几次,生不如死。
沈白呼吸微颤,池春雷的腕骨有反复脱臼造成的损伤。
这样的审讯持续了一个多礼拜,池春雷最终没有抗住严刑拷打,到后来,已经不需要再对他做什么,只要一有人靠近,他就止不住瑟瑟发抖。
最后,池春雷万念俱灰地认了罪,紧接着就是判刑,枪毙。
王永胜讲述完,三人沉默了许久。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冷风摇动着深棕色树木,血红的夕阳在天边低悬,天空显得如此高远。
王永胜表情戚戚,说:“那个案子结了之后,我就辞职不干了。因为我突然发现,有些事情跟我一直以来想得不一样。”
他不知是释怀还是仍介意地笑了起来,眼角浮起鱼尾纹。
临走前,唐辛问他:“如果到时候有需要的话,你可以出面作证吗?”
王永胜闻言收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肃穆,说:“我在十四年前就准备好了。”
回程的路上,天一点一点黑了下去。两人都沉默,浸在清凉的知觉里,仿佛从深渊归来。
他们想了很多,纷纷杂杂的,池春雷,池春雨,老瓢,王永胜,陈小米。这些人和事纠缠、交织,源头始发于那个夜晚,接紧近着就开启了一连串的疯狂浩劫。
陈小米是继池春雷后,甘宁村第二个有望考上大学的人,如果说池春雷是跃过龙门的那条鲤鱼,那陈小米就是草窝里飞出的一只金凤。
可是那天晚上,一个陌生人进了村子,甘宁村的一龙一凤便双双陨落了。
第111章 理想和尿
我要为灵魂不灭而活着,绝不接受折中式的妥协。
——陀思妥耶夫斯基
唐辛跑了趟江平县公安局,调取池春雷案的原始侦查材料,为案件复查做准备,他刚从林局长手里拿到资料,正坐在那里翻看,便有人直接推门进来,连门都不敲。
“高局。”林局见了来人立刻站起身,为唐辛和对方介绍:“高奇高局长,这位是市局来的唐队。”
唐辛抬头朝高奇看去,六十多岁,身材高大魁梧,发质极硬,一看就是那种脾气火爆性格蛮横的人。他就是池春雷案的侦办负责人,来之前唐辛打听过他,此人风评极差,穿制服的黑社会,两年前以临江县公安局副局长身份退休。
高奇是80年代末入编,学历不高,注定走不出县级,这既是他的局限,也是他深耕本地关系的动力。
江平县这样的小县城是熟人社会,很典型的人情大于规则,权力有时候甚至不来自职位,而是来自人情网中积累的威望。高奇在这种环境中如鱼得水,退休都不妨碍他的影响力,从林局长对他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高奇听说唐辛今天过来,便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上前就伸出手,一身江湖气不像当过官,说:“唐队,幸会。”
唐辛和他浅浅握了握,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高先生。”
高奇听见这个称呼脸上一僵,他虽然表面已经退休,但是大家给面子还是会喊一句高局,人情一向如此。唐辛倒好,直接把他的局字给抹了,一点面子都不愿意给。
林局长见状,便说:“正好高局来了,唐队你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他。”
说完自己便溜了。
高奇在沙发上坐下,也不客气:“唐队,这个案子当年是我办的,有什么问题吗?”
唐辛掀起眼皮,没打算跟他来虚的,压迫感油然而生:“临江市龙川分局的一名在押连环杀人犯在供述时,说自己才是杀害陈小米的凶手。一案两凶,你说有什么问题?!”
高奇眼一瞪,怒道:“你意思是我们当年办错了?”
唐辛砰——得一声,把杯子重重放到桌上,茶水溅出来,他直视高奇的眼睛:“池春雷的尸骨上检测到多处骨折、骨裂损伤,形成时间为死前半年内,我现在怀疑池春雷的案子在当年存在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高奇眼一眯,语气极横:“池春雷从抓到毙不到三个月,既然是半年内,你怎么知道不是被捕前就受伤了?”
唐辛:“我还想问呢,从抓到毙不到三个月,我怎么不知道流程能走这么快!还有,你是贵人多忘事,池春雷当初是在篮球场被你们带走的。他那时候还能打篮球,这伤就不可能是被捕前造成的。”
高奇:“那就是在看守所跟人打架受的伤,当年池春雷不服从管理,在看守所经常斗殴。”
唐辛冷笑:“池春雷一个斯斯文文的大学生,在看守所跟人斗殴?还经常?”
高奇也冷笑,大马金刀的坐姿,气势上分毫不让:“他还强奸杀人呢!斗殴怎么了?大学生身份是什么免死金牌吗?我们查案还要看嫌疑人的学历吗?!”
唐辛:“当年有一名辅警参与了整个案子的侦查以及审讯,他已经全都说了,你们当年就是存在刑讯逼供。”
高奇扯起嘴角:“唐队,辅警是不可能参与审讯的,他说他看到了,这本身就不可能!”
唐辛眼睛微眯:“当年辅警的管理情况是什么样,你不会不知道。”
高奇眼如恶豹,直直地看着唐辛,咬牙道:“我还真不知道,我只知道辅警不能参与命案的核心工作,所以他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审讯过程,更没有作证的立场。”
他反问唐辛:“资料你都看了,有辅警的签名吗?哪一张审讯记录下面有辅警的签名?!只要你能找出来,我现在就跟你走!”
当年辅警管理混乱,王永胜自己都说,那时候他干着跟刑警一样的活,但没有签名权。需要签字的事,都是他干完了找正式警察验收,然后对方签字。
所以王永胜尽管旁观了整个侦查过程,但是所有文件上确实没有他的署名,这么刁钻的一个漏洞,这会儿倒成了高奇的盾牌。
唐辛话锋一转:“你说池春雷是在看守所跟人打架斗殴致伤,那狱医的出诊记录你给我找出来。”
高奇冷哼一声:“看守所被羁押人员的医疗记录保存时间不得低于十五年,可现在已经过了保留时限,医疗记录早就被销毁了,你当然可以在这里随便栽赃。”
他把唐辛的词都抢了,脸皮厚度让城墙自愧不如。
唐辛质问:“死刑犯的医疗记录保存年限能一样吗?!”
高奇怒回:“那你也顶多只能说我们资料保管不当!”
空气瞬间冷凝,两人目光都锋利如箭,直刺对方眼眸。
唐辛看着他一言不发,仅仅凝视,轻声道:“我用不着跟你扯这些,现在只要证明现在龙川分局那位才是真凶,池春雷这个案子我都不用复查,甚至不用人证、物证,直接就能打成冤假错案!”
良久后,高奇缓缓开口:“唐队,有些事情,我劝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辛端坐着,不为所动地沉声道:“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易,可是池春雷的眼睛闭得上吗?”
高奇闻言,脸色蓦然一沉,原本还算克制的眼神中猛地抽出一丝杀意,就那么沉沉地看着唐辛。
唐辛无视他那一瞬外露的凶狠,拿上资料,起身离开,重重甩上门,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震。
屋里静了一会儿,龟缩的林局长终于冒头,推开门走进来坐下,看了眼黑脸不语的高局,迟疑道:“还是找当年其他侦办人员商量一下吧,别怕,这事儿还能压。”
高奇被踩了尾巴似的,声音蓦然拔高:“我怕什么?池春雷的案子是我侦办的没错,但检察院和法院可是依法走完了整个流程,要翻这个案子,不管是退休的、没退休的、升的、没升的,一个都他妈跑不了!”
林局长连忙说:“对对,你别急。”
高奇哼了一声,起身抬腿往外走:“比我还想让他死的人多得是,我急?我他妈一点都不急!”
他冷着脸出了门,在心里怒骂唐辛,这个市局来的刑侦支队长简直就是个搅屎棍!过去二十多年的事,他现在非要搅出来,那味道能盖得住吗?
上到省级,下到县级,乃至甘宁村这个村级,全是铁板一块,唐辛该做的做了,狠话也放了,但下一步该怎么走,仍是感觉前路茫茫。
先走流程总不会错,得知陈文明开会回来,唐辛和沈白一起到局长办公室找他,准备汇报工作并启动复查。
“陈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沈白在后面随手把们关上,朝茶桌走去。
陈文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收回视线,嗯了声。作为一个老直男,看到他们俩站在一块儿就别扭,不忍直视,只能假装不知道两人私底下会干什么。
到最后,柏拉图的坚定拥趸者居然是陈局。
唐辛把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据实向陈文明做了汇报,包括和高奇的对峙,又说了复查的打算。
陈局沉默良久,说:“调查到此为止,这个案子翻不了,不要白费功夫。”
沈白抬起头,看着陈文明。
唐辛:“什么叫到此为止?怎么就翻不了?池春雷的尸检报告很能说明问题了,还有王永胜的证词,池春雨的……”
陈文明头疼,打断他:“你不要总用刑侦逻辑去思考问题!”
唐辛抿唇,深吸一口气。
陈文明搓了搓脸,说:“老瓢被投毒的事都出来这么多天了,可你看到现在为止有动静吗?那场车祸的定义改了吗?李赞的停职通报撤销了吗?这么明朗的局势你还看不清楚吗?”
“我一开始就应该阻止你查,翻案从来不是好翻的,更何况二十多年过去,不少人现在已经成了临江司法队伍里的中坚力量,且都是实权派,徐天闻还只是其中之一,翻案就是掀桌子!你们不考虑这些问题,一心只想翻案、翻案,这是鲁莽!”
唐辛和沈白都没说话,陈文明考虑的重点和看问题的角度跟他们确实不一样。
这些天他们一直在线索和证据上下功夫,自然觉得越来越明朗。而陈文明看到的则是暗流,是整个局势发出的政治信号。
承认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冤案,仅仅是承认!就是对整个地方的司法系统公信力的重大打击。这样的影响不仅覆盖当年的参与人员,甚至会不讲道理地辐射其他人。
有时候,掩埋一个历史真相比揭露它更加“政治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