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他孤身一人走在路上,困顿、疲惫、煎熬都不能打倒他,不仅仅是因为职业信仰和正义感,还因为那个他必须要得到的,对得起所有牺牲的结果。
他对自己拿不拿一等功、有没有嘉奖已经无所谓,但是小刘的三等功他要定了!
稍作休整后李赞就开始忙碌起来,他从唐辛和沈白那里得知了池春雨的存在后,立刻在龙川分局安排了嫌疑人辨认。
池春雨接到电话,闭店关门,从中江县赶往临江龙川分局。
此次辨认用的是混杂辨认法,共8名真人,均是身高在175-180之间、外观年龄五十多岁的男性。
池春雨看着单向玻璃后方一字排开的8个人,视线慢慢从左往右移,落到其中一人脸上时,她双眼猝然睁大。
当年机缘巧合的一眼,短暂如惊鸿,池春雨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她真的以为自己不记得了,可原来一直印在脑子里,一刻都没忘记。
看到老瓢的一瞬,池春雨几乎是尖叫着站了起来,指着老瓢,厉声道:“是他,就是他!”
龙川分局,局长办公室。
李赞拄着单拐杖,站在办公桌前,默不作声地看着桌后的谭局。
谭局回避着他的视线:“当年她只是隔着窗户看了一眼,还是大晚上,过了二十多年还能一下子就认出来?”
李赞蹙眉:“事实就是池春雨确实认出来了,因为老瓢身上有显著特征,这种特征往往才是验证记忆的关键,池春雨能记这么久很正常。”
谭局:“是,她说她看到的那个人头很大,那你好歹得把这个特征在让她辨认的几个人里模糊掉吧。那几个人都不用她指认,我看也知道老瓢的头最大。”
李赞一个深呼吸,被这种胡搅蛮缠的说辞气得差点背过气,克制了两秒,还是忍不住狂躁地怒吼:“我上哪儿给你找那么多大头人?反正我现在头挺大的!”
谭局沉默地看着李赞,表情麻木,甚至都没生气。
李赞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原地踱步,他觉得因为老瓢的头在这里扯皮就很滑稽。
他转头看着谭局,说:“陈小米都跟池春雷表白了,池春雷如果真的想那啥,用得着先拒绝再奸杀吗?他无耻一点!搞成诱奸行不行?”
“池春雷的尸检,池春雨的指认,王永胜的证词,老瓢的口供,还有陈小米写的情书!这还不足以证明老瓢才是真凶而池春雷是屈打成招吗?都这样了还不能诉!”
谭局看李赞的眼神有一瞬间突然变得悲凉,就像在看西西弗斯推石头,他站起身点点头:“那你诉吧,资料做好我给你签字。”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李赞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谭局这个态度反倒让他不安了。
第113章 韩家大宅
甘宁村。
韩家大宅,连绵起伏的轮廓线如青黑色波涛,铺开暮色满雾的山脚下。
粗壮的金丝楠木柱撑起高阔的飞檐,斗拱繁琐密集,颇具丰韵古味。正厅门楣上高悬一个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积厚流光”四个大字。
赵坤泰从后面出来,绕进正厅,表情躁郁,咬牙切齿:“弄死他算了!”
韩平易坐在主位喝茶,闻言抬头瞪他:“弄死你算了!他现在进过祠堂拜了祖宗,你敢动他试试!他是你的儿子!”
“他是我的克星!”赵坤泰烦躁道:“我们俩就不能同时出现,早晚得死一个!”
韩平易:“那你滚!滚出国去,这次永远都别回来,只会给我惹麻烦。”
赵坤泰又不说话了。
韩平易表情疲惫,他今天刚参加完一个人大组织的法治培训会,市检察院也来了人。散会后他和徐天闻聊了会儿,关于池春雷案子翻案的事。徐天闻的意思是当然要压,不惜任何代价地压!
人在这种时候总爱过度分析,韩平易也不例外,徐天闻的这句话被他在心里翻来覆去解析了八百回。
上一秒,“当然要压”让他感受到徐天闻的坚定和决心,再想想和自己站在一边的那些人大概都是同样态度,于是像吃了定心丸。
下一秒,“不惜任何代价”这几字又让他心惊胆战,给他一种事态严重的恍惚感,心又跟着提了上来。
于是他推了晚上的饭局,从市里赶回老宅,想清静两天。
结果回来了也清净不了,后面祠堂方向不停传来简玉的哭声,韩平易揉了揉眉心,问:“他又怎么了?”
赵坤泰表情阴郁:“看见我就哭,我是他老子!又没打他没骂他,他见我跟见了鬼似的。”
简玉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后面的韩家祠堂里,专门找了人照顾看管。他原本在平安之家也是一直被拘束着养,倒也适应良好,从来没闹过。
韩家大部分人都在集团工作,住在市里,老宅平时没什么人,祠堂无事不得入,简玉才能住这么久都没走露风声。
韩平易也知道简玉当杀不当留,可实在下不了手。他为人固然是心狠手辣阴险至极,但是又特别有旧社会大家族长的习气,注重亲情,从他一发达就给韩家建宅院、立祠堂也能看出来。
否则当年严打的时候,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找关系、办假死、换身份也要保下韩少功的命。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扶持、培养韩家的小辈,一心想要托举个“世家”出来。在光耀门楣这件事上韩平易一直很有野心,他要的不是一代富贵,而是福泽延绵不绝,戕害亲人的事确实干不出来。
而且简玉长得白净乖巧,被带回来时不哭也不闹,傻傻的,什么都不懂,让他喊大伯他就喊大伯,给东西他就吃,没事儿就乖乖坐着自己玩。
比他这个狗杂种操出来的爹懂事得多!
越想越气,韩平易怒骂:“谁让你当年不干人事!我缺过你钱花吗?那时候给你的零花钱都够你嫖到精尽人亡了吧?非要强奸,就是贱!”
赵坤泰翘着二郎腿在雕花红木椅上坐下,扯起嘴角冷笑一声。
夜幕降临,从夜空中俯瞰下来,整个甘宁村灯火通明。韩家大宅的灯比平时亮得多,村里便知道是韩家人从市里回来了。
一辆迈巴赫趁着夜色,从村头大路驶进,穿过村中主道,直奔韩家大宅。
韩青山进院后把车停好下车,发现下雨了,雨细如丝,不用打伞。他甩上车门,直接大步穿过宽阔的院落,往后面正厅走去。
刚跨过门槛,就听见后面祠堂传来的哭声,在夜色笼罩的大宅院里飘荡。
韩平易看他进来,问:“吃过晚饭了吗?”
韩青山坐下:“还没有,谁在哭?”
赵坤泰没好气回答:“我那个便宜儿子。”
三兄弟齐聚一堂,气氛凝重。
韩平易:“现在事情很麻烦,池春雷那个事如果真的被翻案,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切就全完了。”
韩青山:“大哥有什么打算吗?”
韩平易:“先观望,但是资产转移的事要提上日程。”
虽然目前还没到那一步,他还是觉得应该未雨绸缪。
韩青山看了他一会儿,试探地开口:“我走不了,龙江大桥这么大的项目,眼看就要开工了。”
韩平易:“龙江大桥的项目现在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它不仅是集团翻身的指望,也是你的保命符。你要是出事,集团负责的项目可能就要停工,会直接影响临江的经济发展计划,很有可能错过重要政策的窗口期。本地政府也不会希望你有事,我现在更担心的是少功。”
韩少功也就是赵坤泰,抬起头对韩青山说:“把简玉弄死就能一了百了的事,但大哥现在的意思是如果真的势头不对,就让我跟当年一样出国避风头。”
韩平易:“你有什么不满意?”
赵坤泰:“没有不满意,大哥这些年对我仁至义尽,我只是不明白,这个简玉有什么留的必要?”
韩青山和韩平易岁数相近,又是一母同胞,比他更了解韩平易的想法,说:“大哥年龄大了,心软了。”
韩平易:“对,我老了。”
他一认老,另外两人倒不敢说话了。
韩平易叹了口气,说:“最近接二连三的出事,先是少功被简丹认出来,闹出人命,接着身份又暴露,现在甚至连池春雷的案子都翻出来了。”
他沉思半晌,突然问:“我们家的气运是不是到头了?”
喧喧赫赫也才三十年,这么短吗?
韩青山和赵坤泰同时抬头,都看向他。阔大的门外,夜空中一个惊雷炸开。
整个甘宁村在夜雨中寒战无声。
韩平易一直是个迷信的人,可能也有上了年龄的原因。一个人在年轻时会在野心、欲望、生存的驱动下用冷酷甚至残忍的手段达成目的,毫无心理障碍。可老了之后,儿孙满堂,再回首往事,恐惧便随之浮现。
他看着外面细密晶白的雨幕,直觉那把急刀正在来的路上。
这时,厨房也把晚饭准备好了,过来喊他们移步到饭厅吃饭,韩平易看向两人:“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三兄弟吃完饭,厨房另备了一份,用保温饭盒装好,是要送到后面祠堂给简玉吃的。赵坤泰默不作声地接了过来,和两个哥哥打了招呼就往祠堂方向去了。
三间四柱五重檐,门额阳刻行楷“韩氏祠堂”,跨过门槛,就是祠堂内部。正中央的大屋里头是牌位,还有韩平易找人修的族谱。
祠堂虽然有屋子可以住,但是没有洗澡的设备,韩平易又不准简玉迈出祠堂一步,照顾简玉的人只好辛苦一点每天打热水让他洗澡。
怕水把屋里地面弄湿聚潮气,现在没那么冷后,他都是让简玉在左边宽阔的门廊下洗。
赵坤泰进来就正好看见这一幕,简玉光着身子泡在木桶里,一手扒着桶沿儿,一手往自己身上撩水。
就像一幅浓郁的油画,画面色调凝重,而画的正中间,简玉又显得晶莹明快,灯将他照成画的主体,纤薄雪白的背,亮如黑羽的头发,未成熟的少年形态,让背景完全隐没于黑暗之中。
赵坤泰本来就是个男女不忌的人,这会儿看到十四五岁的简玉光溜着身子洗澡瞬间就炸了,大骂:“洗澡不知道进屋锁门洗?多大的人了都!”
简玉被他一吼,坐在木桶里又开始哇哇大哭。
照顾简玉的那个人听见哭声赶紧跑了过来,拿着一个大浴巾把人裹住从木桶里弄了出来,哄了几句,没用。
那人看到赵坤泰手里的饭盒,就跟他说要吃饭了,简玉这才不哭,去换了衣服出来吃饭。
赵坤泰还没走,坐在不显眼的暗处雕花木椅上,垂眸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喊我一声爸爸。”
简玉手里还捏着筷子,一听见他说话,发现这人还在,又开始咧着嘴哇哇大哭。
赵坤泰表情一僵,起身黑着脸往外走,骂道:“我真他妈操了!”
赵坤泰从祠堂回到正厅,院子铺地的青石砖上湿漉漉地闪着雨光,松柏在风中轻摇。简玉的哭声飘了过来,韩平易和韩青山都抬头朝他看过来,眉头紧蹙,眼神都含着埋怨,怪他又把人弄哭了。
在似远似近的哭声中,韩青山问:“秋云结婚的日子定下来了吗?”
韩秋云是韩平易的小女儿,去年订的婚。
韩平易回道:“婚礼定在两个月后。”
顿了顿,他又说:“我想让她结婚后跟女婿到国外定居。”
因为最近这一连串的事,连带着这件喜事也被蒙上了一层不详的阴影。门外细雨飘摇,三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许久后,赵坤泰突然手机响了,他出去接完回来,走到韩平易旁边,欲言又止。
韩平易:“怎么了?”
赵坤泰:“二涛那边打电话来说了件事儿,有个“死账”还不上钱,挨了打说可以找女儿要,还说他女儿是警察,市局刑侦支队的。”
韩平易闻言猛地抬头朝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