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的马路一通到底,直刺遥远的地平线,S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平静地看着蓝田,他身后夕阳坠地,天地间一片惨红。
第118章 加倍奉还
城市轮廓逐渐在早晨的平流雾中浮现,阳光穿过密集的高楼,在背光下拖出长长的影。
唐辛和沈白头天晚上都加班到很晚,早上多睡了会,八点多才出门。过了交通环岛,唐辛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本来就戴着蓝牙耳机,直接抬手摁了接通,接着便一言不发,听那边说话。
大约十来秒之后,唐辛陡然一个急刹,紧接猛打方向盘掉头、加速,朝着反方向开去。沈白被他弄得先是一个前扑,又被离心率甩得撞到车门上,刚想问他怎么回事,就听见唐辛开口了。
“找到蓝田了。”
准确来说,找到的是蓝田的尸体,在东宇大厦顶楼发现的。
进入老城区后,一路走过去烟尘四起,到处都是断壁颓垣,水泥碎块和钢筋藕断丝连,路边堆满了建筑废料。
唐辛驱车和沈白赶到东宇大厦时,侦查组其他人带着吃饭的家伙也纷纷赶到,现场拉了警戒线,拆迁队的人已经停止了拆迁工作,在一片废墟旁等着他们。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负责大厦拆除作业的工人,他早上过来干活,被塔吊送到楼顶后看到蓝田的尸体,接着就报了警。
公安已经发了蓝田的A级通缉令,辖区派出所的人赶到现场后,当场就认出了蓝田,便直接上报市局。
东宇大厦过高,四周又没有足够大的空地,无法爆破拆除,而是把挖掘机吊到楼顶,从上往下一层层拆,到最后剩的不多时再整个爆破。
现在东宇大厦被腰斩,只剩十几层,电梯早就无法运行,要到顶楼只能走楼梯。十几层上去也够累的,更何况物证、痕检、法医都还有重量不轻的工具。
商量过后,现场工人提议,可以用重型车吊把他们送上去。
站在吊笼里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小章害怕得紧紧抓住了沈白的手臂。沈白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任他抓着。
小章哆哆嗦嗦地问:“沈主任,你不害怕吗?这么高。”
沈白表情淡淡的:“生死有命。”
小章:“……”
上升至顶楼,小章下吊笼的时候没站稳,啪叽一声,像个姜饼人一样摔到了地上,他麻溜地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提醒沈白:“沈主任,你小心点。”
沈白从吊笼里跳出来,稳稳落地,接着就查看东宇大厦顶楼的情景。朝阳斜照,孤独伫立的承重柱被拉出长长的黑影,地上许多水泥碎块和尘土。
楼上还接了水管,用来在施工前洒水,避免拆除时烟尘荡起影响视线。不过好在今天工人发现尸体及时,还没来得及洒水,现场保护完好。
蓝田的尸体被晨光照耀着,仰躺在一片凝固的血泊里,睁着眼,瞳孔已经开始混浊。物证痕检等人纷纷投入工作,沈白也上前开始进行尸表检测。
一旁,唐辛正在询问那个发现尸体的工人:“你们昨天晚上几点收工的?”
工人:“六点多。”
唐辛:“晚上没人加班?”
工人摇头:“没有,这种高空作业晚上干不了,能见度低,吊装安全性也不好控制,都是天一黑就收工。”
唐辛又问:“那晚上有人守着吗?”
工人哑然失笑,又摇头:“没人守,我们现在是拆除,不是修建,没有值得被偷的建材。这里除了废墟就是那台重型车吊,那玩意儿又不怕偷,也没人偷得了。”
唐辛:“所以你们收工后这里就没有人了。”
工人:“对的。”
唐辛了解完情况,转头朝楼下看去,老城区的拆除工作已经过半,许多楼房残破得只剩骨架。整个城区像被废弃的无人鬼城,只有为施工保留的基本水电供给,其他设施全无,监控更不用想。
这地方选的太刁钻了,不好查,而且偏偏是在东宇大厦。提到这个地点,唐辛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S。
就在这时,沈白突然在尸体旁喊“唐辛,你过来。”,他转身走过去问:“怎么了?”
沈白表情凝重,递给他一张纸条:“看这个,在蓝田的上衣口袋里发现的。”
唐辛接过只沾染了一点点血迹的纸条,看上面的字。
对蓝警官的遭遇,我深表遗憾,默哀。
——S
S用的字体显然是练过,整整齐齐的标准印刷体。这很符合他的作风,字迹专家也无法从这种字迹中辨别一丝人工痕迹。
纸是70g的普通A4纸,笔是0.5mm的普通黑色中性笔。不需要任何特殊的获取途径,兜里有几块钱就可以弄到,自然也没有追溯可能。
这件事的收场恍如一场梦,他们憋足了劲儿要抓的人居然就这样死了,并且还是死于S的私刑。
每个人的心情都很复杂,心里甚至升出一种“不符合规定”的痛快。
蓝田的尸体被带回鉴定中心,沈白亲自解剖,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匆匆吃完晚饭,唐辛和他一起去了案情分析室,江苜等在里面,唐辛把他请来给S做心理侧写。
三人在会议桌前坐下,桌上放着S写的那个纸条。
首先,沈白说了尸检结果,蓝田身上共发现38处锐器创口,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二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死因是急性失血性休克导致的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
和蓝荼的死因一模一样。
“38刀。”江苜念着这个数据,说:“我记得蓝荼是身中19刀。”
沈白点头:“对。”
蓝田身上中的刀数,正好是蓝荼的一倍,很明显的“加倍奉还”。
江苜沉思片刻,缓缓开口:“S,年轻、强壮、富有、聪明、理性,嫉恶如仇,对数字敏感。他能一边捅刀一边计数,说明他即使在报复和惩戒的时候,头脑也能保持绝对的冷静。”
唐辛和沈白都没说话,S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简直让人绝望。
沈白把纸条翻过来,让他们看上面的血迹,又说:“蓝田身上38处创口几乎都集中在胸腹部,整个上身全被血液浸透。纸条是在蓝田的上衣口袋里发现的,但上面只有非常少量的血。”
血迹形态分析是沈白的领域,江苜不是很懂,问:“血迹少说明什么?”
沈白:“纸条上只有少量血痂碎屑,和轻微的干污血迹,说明纸条被放进蓝田上衣口袋时,蓝田衣服上的血已经近乎干透。根据昨晚的天气、温度、风力,还有尸体仰姿、衣服面料等等因素推断,干透的时间大概需要2-3个小时。”
“也就是说,S杀了蓝田后,在东宇大厦楼顶,在尸体旁边,至少待了两三个小时。”
三人陷入沉默,这说明什么?说明S杀人后毫无慌乱感和急于逃离的心理,只有绝对的掌控力,强大的自信,游刃有余的姿态。
唐辛在想他为什么要这样?是为了挑衅吗?
江苜看着那张纸条,又思考了许久,继续分析:“S对蓝荼的称呼是“蓝警官”,以他获取信息的能力来说,他不可能不知道蓝荼的全名。”
唐辛抬头,问:“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
江苜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觉得在这里姓氏+职务的称呼是为了表示尊重,以及对蓝荼职业身份的肯定。我不认为这张纸条上的内容是挑衅,反而是一种真心实意的情感流露。”
唐辛蹙眉:“真心实意?情感流露?”
江苜点头:“对,他说他深感遗憾,以及默哀,这些都是发自内心的。”
唐辛不语,看着那个字条陷入沉默。
接着江苜又说:“可是这么分析的话,这个人就更复杂了。他在致敬警察的同时,又在践踏司法尊严。”
他手摸着下巴说:“真的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他似乎对于整个体制有种……又爱又恨的矛盾感。”
沈白抬起眼皮,又爱又恨,S爱的是什么?恨的又是什么?
江苜沉思片刻,说:“我觉得,他可能遭遇过司法的不公对待,但又因为某种原因对于蓝荼这种绝对正义、正面的警察怀有发自内心的敬意。他既尊重蓝荼这样的殉道者,又不屑于现实的司法制度。”
他们都想起之前在旧剧院的那个雨夜,当时S言谈间似乎确实对法律、司法、规则这些东西很不屑。
同时,沈白又想到父亲忌日那天,S站在他墓碑前的身影。
江苜又陷入思考,他思考的时候很安静,仿佛羽化飞升,但是每次他这种状态之后往往又会带来突破性的分析,所以两人没有打扰他。
过了好几分钟,江苜又说:“他还有些恶趣味。”
唐辛:“怎么说?”
江苜转头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外人在场,便探究地看着他们俩,问:“你们两个实话实说,看到蓝田的遭遇,心里有没有一种……痛快的感觉?”
唐辛和沈白都愣住了,江苜真的很敏锐,也很直白。
作为一名警察,理性上他们当然希望亲手把蓝田绳之以法。但是从个人情感方面来讲,他们都觉得蓝田即使被枪毙,也不足以抵消他们内心的沉痛。
蓝荼的死,会成为他们这些人心底一道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
蓝田被活活捅了38刀,带着蓝荼加倍的痛苦,像条狗一样在无人的地方流干了血,一点点死去,他们心里有痛快吗?
从人的角度来说,有。
但从执法者的角度来说,这不正确。
面对江苜让人无所遁形的视线,两人面面相觑,看了眼对方,又看向江苜,很老实地点头,异口同声:“有。”
江苜并不惊讶,嗯了声:“当你们作为警察因为S的私刑感到痛快的时候,S就已经赢了。”
唐辛和沈白一怔,沉默不语,心情很复杂。
江苜话锋一转:“不过你们能坦白承认,这很重要。承认是免疫的第一步,只有正视,才能保持警惕,才能避免自己成为S的理念共犯。警察也是人,有这种情绪很正常。”
沈白抬头看着江苜,心里生出暖意,对江苜的信任和欣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同时也认识到江苜是一名多么优秀的心理学家。
刚才的对话,不动声色间,江苜就已经完成了对他们的心理干预,为他们进行了一场认知排雷。当他们坦白说出“有”这个字的时候,S埋下的思想炸弹,就已经被江苜安全拆除。
窗外夜色渐浓,三人还在分析案情。
唐辛:“我现在想不通的是为什么S能找到蓝田?我们都找得这么困难,他是怎么这么快找到的?”
说着,他起身在白板上又写又画,整理关系图,然后看着白板,说:“蓝田向二涛借高利贷,二涛是赵坤泰的手下,赵坤泰就是韩少功,也是韩平易和韩青山的堂弟,S和东宇大厦有关系,而东宇大厦是韩家兄弟的,S又把蓝田弄到东宇大厦去杀。”
“爬了十几层楼,绝不仅仅只是为了避开人那么简单,如果只是这样,他还有很多选择。”
看着白板上的关系图思考了一会儿,唐辛说:“已知,S杀蓝田是出于一种……”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
沈白接过话,说:“有点像那种专杀贪腐恶人,替天行道的侠盗。”
这话唐辛就不爱听了,转头看着他,不满道:“那我呢?我既不贪又不腐也不恶,可S之前还想杀我呢。”
江苜:“我觉得那是因为他那时候不了解你。”
唐辛瞪眼:“不了解就能杀吗?”
江苜点头:“对,S杀人的时候是没有任何心理障碍的,如果对他来说,杀你的收益要大于杀你的风险,他自然就会动手。”
唐辛:“收益?”
江苜:“我之前不是说过吗?S想要把东宇大厦变成焦点,吸引视线,提高讨论度。如果当时是在别的地方,S大概率不会杀你,但当时你们在东宇大厦。一个警察死在东宇大厦所能引起的震动,对他来说就是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