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露出自得满意的笑容,说:“你说的那个家暴袭警的问题我琢磨了,那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你假设的是一个极端处境,没有普遍性,发生概率极低。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你们一定会打架呢?别说的好像我们公安个个都是暴力狂,我跟你说你这是抹黑!”
唐辛听到相亲俩字就头疼,干这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阳台上的一朵花他都养不活,更何况娶个大活人在家放着。
他不急,他妈也不急,陈文明两口子倒急得不行,隔三差五想让他相亲。他一般都是能推就推,实在推不了的就去见面吃个饭。也不用刻意做什么,反正基本都会黄。
对方拒绝的说辞也都大差不差,说唐辛人品、样貌、经济实力都没问题,就是这个工作性质和作息安排让人受不了。
现在女人本来就不怎么乐意结婚,能让她们甘心步入婚姻殿堂的,要么是真爱,要么就是各方面条件合适能踏踏实实过小日子,要么就是经济条件好到可以让人忽略一切。
但是愿意相亲的人基本上已经不做真爱至上的梦了,唐辛的工作性质也注定他没办法守着老婆安安稳稳过小日子。
至于最后一条,因为相亲对象都是陈文明两口子给牵的线,圈子水平在那放着,这些女孩子家世都不错,还真没有那缺钱的。所以唐辛的经济实力所占优势不大,起码没大到让人家乐意守活寡。
因为失败的次数太多,陈文明两口子就合计是不是策略不对?于是把心思动到了同类职业的姑娘上去了,这个女特警就是陈文明转换战术后的战果。
新战略出来,他当然就马不停蹄地想要验收成果,甚至不惜拿公事跟唐辛讲条件。
和陈文明纠缠半天,唐辛还是把自己打包卖了,换取经侦和纪检的调查资料。
因为经侦的介入,李万山的经济往来查得非常细,厚厚一沓资料,从他工作开始至今三十多年内的银行流水和名下资产变动。
甚至连他已经亡故的妻子,还有在数管局工作的李铭,一家三口的经济情况都一起查了。
资料太多,他一个人看不过来,其他人跟着留下一起加班。深夜,公共办公区冷白色的灯光下,资料堆积如雪山,几人加班围桌夜读。
陆盛年翻看着资料,说:“李万山老婆的娘家是开金店的啊。”
李万山出身普通家庭,但是他的妻子家底丰厚,娘家做生意,结婚时给她的陪嫁里就有一家金店。
小罗:“金店,那岂不是很有钱?”
陆盛年:“那肯定啊,不过以前开金店风险还挺大的。你看,李万山老婆的金店十几年前就遇到过劫案,被抢了……卧槽,五十公斤黄金。”
小罗抬起头,凑过去看:“黄金、公斤,这俩词放在一起好小众啊。”
接着又问:“五十公斤的黄金得多少钱啊?”
陆盛年:“十来年前金价好像是三百多一克吧,五十公斤就是五十千克。”
他拿出手机搜了搜当年金价,又用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两笔,回答:“一千多万人民币。”
小罗又问:“那时候的一千多万,相当于现在的多少?”
陆盛年:“物价都不一样了,你要这么说,那得从购买力……”
唐辛听不下去了,被催着结案本来就让他心里憋屈,陆盛年居然还在这里玩。忍不了一点,他冲着陆盛年呵斥:“你是警察,不是猹!多干活,少吃瓜!”
声音铿锵有力,节奏充满动感,而且还莫名押韵,特别是最后那个瓜字,因为唐辛过于生气,听起来像“呱——”
陆盛年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辛:“……”
陆盛年这煞笔小玩意儿到底是谁发明的?
骂归骂,但是黄金劫案这条信息还是引起了唐辛的注意。十来年前,天眼还没普及,各类抢劫的破案率很低,特别是这种有组织有预谋的抢劫案。
这个案子因为涉案金额太高,好多年里一直都是临江巨额财产抢劫损失案记录的保持者,直到几年前才被打破纪录。
接着唐辛注意到金店被抢就是在李万山一家搬到居仁里小区前几个月的事,两者之前或许存在什么关系,难道李万山家是因为金店被抢后经济压力才搬家的?
如果只是这个原因,那沈白当时提到李万山搬家这件事时不自然的停顿又是为什么?
天蒙蒙亮,众人哈欠连天。李万山的一生化作白纸黑字的数据和资料,洋洋洒洒摊在桌上,雪亮一片,就像他的人生。
陆盛年:“这李万山就没有什么大额消费,最近几年最大的一笔开支就是退休后买了一台车,奔驰,但是配置不高,三十多万,对他来说算低调了。”
小罗:“纪检这边查得也够清楚了,李万山干了三十多年刑庭,口碑很好,没有被投诉过,他撰写的判决文书还被公安大学收录进过素材库。”
经侦和纪检的调查结果都在证明李万山是一个专业能力强,为人低调,私生活清白的好法官。
第二天下午,巨人观女尸的其他检测结果也出来了。唐辛抽出空,去鉴定中心的实验室找沈白。
他进到实验室交接区时,沈白穿着白大褂靠在操作台上翻看报告,余光瞟到唐辛进来,抬起头,把报告递给他。
唐辛没接,拉了个椅子过来坐下,说:“你直接跟我说吧,我现在看资料看得眼花。”
沈白就把报告放在一边,口述:“伤痕形态分析出来了,死者后枕骨的伤是棱形物体造成的,我推测是撞到什么硬物的尖角上了。”
唐辛问:“为什么是头撞到硬物,不是有人用硬物去打她的头?”
沈白再次把报告扔给他,动作带出风来,卷着他身上独有的消毒水的味道,冷冽而干燥。他说:“所以让你看报告啊,头撞物、物打头出来的伤痕效果不一样。死者额颞叶前下部有明显对冲伤,这是头部高速运动又极速静止后的惯性造成的,只能是头撞物,可能是跌倒、被推搡导致后枕骨撞到东西。物打头是头部先静止,被打后再运动,不会形成这么明显的对冲伤。”
他们说话的时候,旁边响着叮叮当当的玻璃碰撞声,是小章在整理量杯。他刚在把实验室的量杯都洗了消毒,这会儿要收纳到箱子里。
收纳箱在操作台上,消完毒的量杯在水池边。他拿两个量杯走到操作台边,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再回去拿量杯,就这么来回折返着折腾。
沈白和唐辛本来说着话,这会儿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沉默地看着他。
在小章来回跑了三四趟后,唐辛忍不住开口:“你不提醒他吗?”
沈白看着小章犯傻,说:“代码能跑的时候就别动它,小章的处理器本来就不怎么样,打断他的节奏说不定又卡新bug。”
唐辛:“你这徒弟……呵呵。”
沈白:“你的徒弟聪明,所以把头卡护栏里。”
唐辛:“两回事,他那是意外。”
沈白:“呵,不像意外。”
终于,小章在跑第四趟的时候反应过来,直接把箱子拿到量杯旁边,这样就不用拿着量杯来回折返了。
沈白收回视线,继续对唐辛说:“荫道拭子的检测没有检出其他人的DNA,可能是根本没有,也有可能是时间太长被分解了。”
唐辛听完沉思片刻,说:“所以死者大概是在推搡中撞到后枕骨,接着以悬吊勒颈的方式被勒死,凶手又将她的尸体带到郊外埋尸。”
沈白嗯了一声:“凶手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知道把衣服这些东西剥掉,但是埋尸地选得不好。”
不然也不能选一个容易塌方的位置,有反侦查能力,但是似乎不多。
唐辛沉默,检不出性侵痕迹,就不能确认对方的作案动机,果然最重要的还是确认尸源。
这时,小罗推门进来,把那个借走拿去给整形专家鉴定的硅胶假体还了回来。
唐辛看着物证袋里那个半透明、软嘟嘟的东西,觉得这玩意儿就像解压玩的那种捏捏,不知道手感怎么样?旁边有人,他不好上手。
沈白看到他盯着那个硅胶,嘴角抽了抽。
唐辛收回视线,问小罗:“专家怎么说?”
小罗:“专家说这个硅胶假体材质很好,品质属于中高档,预计在15-20万左右。单看编号组成习惯有点像海外产品,他不能确定品牌,要问问同行才知道。”
唐辛点点头,接下来只能等了。
了解完情况,还完物证,唐辛起身和小罗一起准备离开。
两人并排往外走,小罗哥俩儿好地搭上他的肩,问:“我们晚上准备组一局篮球赛,你来不来?”
唐辛低头看手机:“我今晚有安排。”
小罗觉得挺意外:“你除了加班还能有什么安排?”
唐辛:“相亲。”
相亲?
沈白听到这俩字,抬头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想到唐辛刚才盯着硅胶看的眼神,心里了然,大龄单身男青年。不过他还是很难想象,唐辛坐在餐厅跟相亲对象讨论各自的工作住什么房子开什么车子什么时候要孩子以后谁带娃的画面。
“沈主任,我把量杯都收好了。”小章把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高高兴兴地走过来,有点邀功的意思。
沈白抬起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小章被看得毛毛的,问:“怎么了?”
沈白收回视线:“多买点核桃吃,找我报销。”
小章:“???”
第23章 击鼓传锅
叮——
电梯门打开,唐辛鼻青脸肿地走出来,鼻子里塞着纸巾,嘴里还在不停冲着手机那头输出。
“谁家好人在拳击馆相亲啊?陈叔,你听到地点的时候就该感觉不对劲儿了。亏我信你,还真去了。”
“什么叫爱好相同可以切磋?都打拳就去拳击馆啊。那我们还都吃饭呢,她怎么不在饭店跟我切磋饭量啊?”
“呵,擂台之上无男女,我只能说我们俩伤得不分伯仲、各有千秋。”
“我不还手等着死啊?她连飞膝都用上了!”
“黄了,不仅黄了,我俩的脸还青了。”
“给你打电话干什么?找你给我俩报销医药费啊。这不是工伤,只能私了,你全责。”
挂完电话,进屋后唐辛换了拖鞋直奔冰箱,他拉开冷冻室的门想弄点冰块敷敷脸,不愧是拿过省冠军的女人,彪悍。
冰箱门打开,冷冻室空荡荡,唐队长似乎忘了自己上次开冰箱门是一个多月前。要说唐队长家里最没用的东西就是这个冰箱,什么都没有,还每个月耗着电。
砰——
把冰箱门关上,冰箱的漆面像镜子一样照出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这要是不冰敷,明天铁定肿成猪头。
唐辛看了眼时间,转身出门,去对面敲响了沈白的门。
大约半分钟后,沈白打开门,看到他这副尊荣忍不住一愣。
唐辛:“你冰箱里有冰块吗?”
“有。”沈白看着他的脸,问:“你不是去相亲吗?”
唐辛含糊地嗯了一声,说:“临时出了点状况。”
随便沈白怎么猜测吧,比如相亲到一半突然接到任务去抓捕追逃了,或者相亲途中正好看见歹人行凶与之搏斗了,这都比是被相亲对象揍的更合理。
唐辛倒不是觉得相亲失败丢人,而是觉得被打得破相很丢人。虽然对方是省冠军,但是沈白未必懂省冠军的含金量,他只会觉得唐辛一个大老爷们被相亲对象揍成这样是唐辛太没本事了。
相亲失败他确实没什么感触,都习惯了。而且今天也不算太糟糕,起码切磋得酣畅淋漓。搁平时,这种级别的陪练有钱都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