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辛还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玻璃看着沈白走远的背影。
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审讯的本质其实就是通过施加压力、突破心理防线获取信息,但是对PTSD发作期的人进行这种程度的审讯跟欺负残疾人没区别,是一种精神施虐。
除非沈白是受虐狂,否则他现在肯定恨死唐辛,没有第二种可能。
唐辛往后靠了靠,倚着靠背,看着沈白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他开始复盘,自己明知卑劣为什么还会这么干?
1,因为常规方式对沈白无效,不趁这个时候突破就再也没有机会。
2,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这是一个类似营救式刑求的处境,自己献祭道德追寻真相,承担被沈白憎恨的后果无可厚非。
3,也是最重要的……因为他觉得沈白心理强大到,完全能够承受这种虐待。
完了,复盘后,唐辛更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了。
长吐一口气,他转身在储物箱里摸出一包烟,又摸出打火机,点燃,降下车窗。唐辛吸了一口,将手搭在窗沿上,温热的空气涌进来,烟雾冉冉上升。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心情特别差的时候才抽,比如案件停滞、没有线索,基本上他心情差都是因为工作。
而现在这种胸口发闷的感觉让他很陌生,
回到刑事大楼,把白天的工作简单收尾,唐辛直接去了沈白办公室。他也没想好自己要干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时候该去……看看他。
到了沈白办公室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敲门,准备想想待会儿开口第一句说什么。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门突然被拉开,沈白从里面走出来,把唐辛视作一团空气,甩上门,目不斜视地离开。
唐辛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喊他。
猜测成真,沈白现在恨死他了。在今天之前,唐辛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在沈白这里会得到和李铭一样的待遇。
接下来唐辛又去了趟值班室,确认没有什么事情要处理了,他才拿上东西准备回家。相比白天,晚上的停车场很空。
唐辛上车,启动车辆从停车位退出来,刚掉好头还没来得及开出去,整个车身突然剧烈一晃,被追尾了。他深吸口气,解开安全带下车,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天才在停车场都能追尾。
看清停在自己车屁股后的车,他愣住了,是沈白的那辆白色本田。
沈白没有离开,一直耐心地蛰伏在停车场,等他出来后一声不吭地发动自己的报复。
不过唐辛觉得这报复未免有点太可怜了,小本田在彪悍的牧马人面前甚至显得小巧可爱,沈白这一撞,就像老鼠撞了猫屁股。
自己的车没怎么着,他的车头已经先瘪了下去。
他想要上前跟沈白说两句,刚跨出一步,本田突然极速后退,瞬间和唐辛拉开距离。唐辛不明所以地停在原地,觉得沈白不至于肇事逃逸,又想不通他到底想干什么。
下一秒,本田车的大灯骤然爆闪,引擎发出怒吼,嘶叫着朝他冲了过来!
乍然闪白的车辆大灯让唐辛大脑停滞了一瞬,足够安全的环境也让他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懈怠,毕竟他没想过在公安局大院也会有危险的事发生。
只是转瞬间间,沈白驾驶着本田已经凶狠地刺冲至眼前。
唐辛大脑一片空白,沈白要撞他?
千钧一发之际,尖锐的刹车声撕裂空气,扯得人耳膜震痛,轮胎擦地带出的银亮尘埃在灯柱光束中沸腾翻涌,车头利箭般无限接近唐辛。
又猛地停住!
只差一点,就只差一点点,那车头就会狠狠撞上唐辛,将他撞飞,撞残。
停车场陷入一片寂静,尘埃在本田大灯刺眼的白光中乱舞。
沈白没有熄火,直接推开车门从车上下来,甩上车门,大步朝唐辛走来,身形剪影在暴烈的灯照下显得薄而黑。距离唐辛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停下,表情冷戾,语气悍然:“看清楚,这才是我应激的样子。今天在车里的事如果再发生
第二回,下次我不会踩刹车。”
唐辛回神,心中怒涛翻涌,突然攥住沈白的手腕,手臂发力猛地一拽,将他朝自己拉近,两人身影几乎纠缠在一起,他咬牙问:“你在威胁我?”
沈白手腕疼得厉害,本来就没有血色的嘴唇更加惨白,面无表情地问:“不够明显吗?”
唐辛手劲儿不自觉加重,几乎将沈白腕部的骨头捏碎,问:“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涉嫌违法了?威胁他人人身安全、危险驾驶、故意伤害未遂、毁坏他人财物。”
沈白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那你呢?在非工作场所、非办案时间对非嫌疑人进行精神虐待、羞辱、限制人身自由!我说你是职场霸凌都轻了!”
他不顾腕上的剧痛,带着自虐式的激愤用力扭转手腕,从唐辛手里挣脱出来,双眼通红,鼻翼极速抽动着,又说:“我确实违法了,你去上报,去啊!隐瞒不报你就再加一个渎职!”
他就这么坦荡荡地“违法”,并且反将唐辛一军。上报就两人一起玩完,不上报就忍着。
说完,沈白最后深深地、充满警告意味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越过本田已经变形的车头,拉开车门上车,后退、转向、离开,一气呵成。
这一通警告效率极高,稳准狠快,沈白离开后,刹车带出的灰尘还在夜色中浮动,整个停车场寂静无声,只剩下唐辛站在原地发愣。
唐辛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回到车上,坐到驾驶座上是还是一脸震惊,疯了,沈白真的是疯了!
这可是公安局的停车场,他居然敢,他对自己的车技那么自信?
冷静下来之后,唐辛把主观的自己从脑子里扯出来、甩出去,开始用缜密理性的逻辑分析刚才的情形。
原本他以为之前在车上,沈白最后的讽刺就是他全部的反击,但显然,他低估了沈白的愤怒。
“看清楚,这才是我应激的样子。”
真的是这样吗?在车里惊惶的逃跑反应,和刚才激愤的战斗反应。逃跑和战斗,确实都属于PTSD发作时的应激状态。
但他认为车里的沈白反应才是真实的,刚才的行为则掺杂了表演成分,毕竟他还能精准地控制距离和刹车时间,说明理智还在。刚才与其说是应激,不如说是威胁展示。
同时,唐辛也意识到自己在车上的所作所为对沈白究竟造成多大的伤害,让他不惜赌上职业生涯,也要终结威胁。
这种行为本质就像一把玻璃做的刀,伤人也自毁,易碎又难杀。
到底是有多缺乏安全感?才会用这种极端方式以绝后患?沈白所有疯狂愤怒行为和语言背后,唐辛只解读出了一句话。
别再伤害我。
从唐辛住的蓬湖岛小区开车到公安局,只要二十分钟。走大道,到一个交通环岛,交通环岛中间种着一颗大榕树,绿意沉重。围着交通环岛转上3/4圈,汇入左边那条路,再拐个弯,是一条种满银杏树的林荫道,直接通往公安局大门口。
夜间返程回家时,在交通环岛右转,补齐早上缺的那1/4圈,就像给这一天画上圆满的句号。
刑警工作危险性高,唐辛也曾想过也许有一天自己出门后,就再也回不来,没有办法画上剩下那1/4的圆。
今天回家开着牧马人经过交通环岛时,唐辛突然意识到现在沈白跟他一样,每天都在画这个3/4加1/4的圆。
也许,他应该向沈白道个歉。
唐辛站在沈白家门口,摁下门铃耐心等待,心里已经准备好了道歉时要说的话。在门口等了将近十分钟,唐辛才意识到沈白不在家。
他盯着那扇门,没回来,去哪儿了?
在乔深松那里吗?
回到自己屋里,唐辛看了眼手机,发现有很多未读消息,都不是什么急事,急事早打电话了。他一条条翻看下来,看到一个小兔子头像发来的消息。
〔唐警官,我到家了。〕
唐辛蹙眉想了会儿,才想起来是今天跳楼的小青年,临走前非要加他微信。刚从天台劝下来的人,别说加微信了,就是要求约会,唐辛估计都得先硬着头皮答应。
这条信息是八点多发的,唐辛敲字回复〔早点休息,好好生活。〕
叮——
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唐警官今天谢谢你,差点把你害了,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唐辛回复〔你人没事就行,以后别再想不开了。〕
发完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会儿,突然打了微信电话过去。
小青年那边估计正在打字回复,很快接了起来:“唐警官,你怎么打过来了?”
唐辛听他声音情绪还好,就问:“我问你个事儿,你为什么专门选择去东宇大厦跳楼?”
“啊?”小青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是老实说了:“我在网上搜哪里适合跳楼,搜到了东宇大厦。”
唐辛蹙眉:“网上还有人建议这个?”
小青年:“也不是建议,我就是搜到东宇大厦之前好多人跳楼,我也懒得选地方,反正不算远就去了。”
东宇大厦的都市恐怖传距离现在二十多年,很多年轻人也许都不知道。二十多年前网络不发达,关于东宇大厦的帖子最早是出现在天涯论坛。随着社交软件的更迭换代,天涯论坛也已关闭,相关链接几乎销声匿迹,他怎么会一搜就搜出来呢?
挂完电话,唐辛打开浏览器搜相关词条,发现网络上关于东宇大厦的帖子居然还不少!而且几乎都是在最近这一两个月冒出来的。
窗外夜色无边,唐辛紧紧握住手机,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是有人故意想要重新唤醒东宇大厦“自杀圣地”的标签。
第29章 尸源确认
夜色已深,透过落地窗看出去,闪烁细密的灯光像星空倒扣在地上,川流不息的车道是流动的银河。
唐辛一直听着对门的动静,沈白始终没回来。想到他在停车场时的样子,心突然揪了起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决定给沈白打个电话,具体要说什么心里也没谱。电话很快接通,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哪位?”
声音听着有点年纪,很沉稳,而且还有点耳熟。唐辛很快在记忆中对上号,是乔深松,他在网上看过乔深松作为企业家接受采访的视频,就是这道声音。
乔深松语气温和有礼,又问:“找沈白吗?”
唐辛嗯了一声,问:“他人呢?”
乔深松:“他在洗澡,是不是工作上的事?急吗?要不要我叫他来接?”
对沈白的事很上心的样子。
“不用。”唐辛制止,脑子不可遏制地想象这人直接去浴室让沈白接电话的样子,沉默两秒他又说:“不用叫他,让他忙完回个电话就行了。”
挂完电话,唐辛上网搜乔深松的照片,最近的新闻是前几天政府和商会牵头组织的趣味运动会,乔深松作为商会成员也参与了。
照片上,乔深松穿着名牌运动服和短裤,身材高大结实,跑步时小腿肌腱的线条如拉满的弓,浓密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居然没谢顶。
他官方资料上显示年龄是四十八岁,实际看起来更年轻,身材保持得很好,完全没有这个年龄的男人松弛发福的迹象。
唐辛忍不住起身站起来,对着落地窗玻璃的反光照了起来,像个健美先生一样做了几个能充分显示肌肉的动作。
身材保持得再好有什么用?奔五的人怎么跟他这年轻力壮的比?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人家比,就莫名较劲上了。
唐队长这边开屏开得欢,不知过了多久,沈白的电话回了过来。
“什么事?”沈白的声音很公事公办,他大概认为唐辛这个时间打过来肯定是为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