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得下啊。”他说着走到其中一面锦旗前,问蓝荼:“这是你的锦旗吗?我能不能挂在你旁边?你给我挪一点点位置就行了。”
蓝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两秒后开口:“行吧。”
陆盛年小心翼翼地放下锦旗,说:“我去借个锤。”
陆盛年挂好他的宝贝锦旗,就和蓝荼一起出发去简丹生前开的美容院。
唐辛则去了趟监狱,会见徐荣和孔石。隔着玻璃,唐辛先后见到了造成沈家悲剧的两人。
张吉玉、徐荣、孔石三人入狱时还是十七八的青年,十四年过去,已经变成了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长达十几年的监狱生活磨掉了他们不可一世的张狂,变得姿态畏缩,眼神呆滞无光。在唐辛问到当年沈墨案的情况时,两人的回答如出一辙,都说该交代的当年已经交代了。
也是,还有几天他们就要出狱了,终于等到刑满释放,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允许任何变故来破坏唾手可得的自由。
监狱的会见时间有规定,时间一到,毫无收获的唐辛就离开了。
从监狱出来,唐辛打开手机上检测手环的APP,看到上面的小点显示在公安局,像个活跃度很低的小细胞,待着一动不动,有种心软软的满足感,满足了唐辛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占有欲。
下午回到局里,唐辛直接去了沈白办公室。
沈白坐在办公桌后面,闻声抬起头,态度不怎么好,还是因为被强制戴手环的事,不冷不热地问:“有事儿吗?”
没事不能来吗?唐辛真想这么回,但是嘴上却说:“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戴着手环。”
沈白撇开脸:“……”
唐辛看他穿着白大褂,猜他肯定是刚从实验室回来,就问:“你今天都忙什么了?”
沈白:“治安在东宇大厦抓了个露阴癖,他们觉得这人状态有点不正常,怀疑可能是磕药了,送过来检测。”
东宇大厦?露阴癖?唐辛眼皮一跳,怎么又是东宇大厦?
沈白见他眼神不对,问:“怎么了?”
唐辛:“东宇大厦最近老出事。”
他把网上有人在故意传播东宇大厦的旧帖,并发布小青年跳楼、刘年纵火自焚的视频,还有最近几天网友拍到的行为诡异的人这一系列事都跟他说了。
沈白听得眉头紧皱。
唐辛问检测结果:“所以那人磕药了吗?”
沈白摇头:“用八合一试纸测了,全部是阴性。不过我还抽了血样,结果还要等等。”
八合一试纸可以快速测试冰毒、K粉、可卡因、海洛因等8类常见毒品。全部阴性,只能说明此人磕的不是这八大类,但不排除摄入了其他违禁品。
唐辛哦了一声,没说话了。
沈白这间办公室是西晒,现在天气不热没开冷气,敞着窗通风。下午的阳光扫进来将室内切割得一明一暗,门开着,冷冽的消毒水味道在对流的微风中穿梭。
屋内突然安静得有点怪异,沈白眼皮一跳,抬头看着唐辛。他坐着,唐辛站着,那居高临下的眼神中闪着淋漓细碎的光。
对视片刻,唐辛说:“晚上等我一起走。”
今天沈白没开车。
沈白嗯了声。
从沈白办公室出来后,唐辛到局长办公室找陈文明。
之前网警被唐辛提醒后,一直有人跟进着关注东宇大厦的词条,看到相关旧帖就删。但是对方被删了帖子也不气馁,还是继续发。
对方用的国外服务器,加密IP,追踪不到。
而且对方只是发旧贴,这种行为其实很难被定性为危害公共安全罪或者教唆引诱自杀,所以网警也没办法更进一步调查。
但唐辛直觉东宇大厦这些事的背后肯定有联系。
因为刘年的纵火案目前在他手上,又因为跳楼的小青年是他劝下来的,再加上这个疑似磕药或者精神状态不正常的露阴癖。
所以他来跟陈文明打报告,准备把东宇大厦的事都接手过来。
陈文明当然没什么意见,听完详细汇报,说:“东宇大厦啊……”
二十多年前,千禧年,那时陈文明刚参加工作,他对东宇大厦连环跳楼的事情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时隔二十多年,居然还有人拿这些旧闻做文章。
陈文明想了一会儿,说:“我没记错的话,东宇大厦是韩城集团的。”
唐辛:“就那个韩城集团?”
陈文明:“对。”
韩城集团在临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站在临江市中心最高的楼放眼望去,能看到的楼盘有一半都是韩城集团建的。韩城集团虽是民营企业,但和政府关系密切,是临江商界的龙头。
陈文明说:“老城区的改建计划压了好多年,前两年终于批完了,就是韩城集团接下的,这个东宇大厦用不了多久也要拆了。”
老城区改建的事唐辛也知道,挺大的工程,要建跨江大桥,征用的正是老城区那片地方。
陈文明感慨道:“韩家两兄弟是真有能耐,这两个从江平县小村子里出来的年轻人,当年估计谁也没想到,他们能打下韩城集团这么大的江山。”
江平县。
唐辛恍惚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最近听到这个江平县的频率好像有点高。
简丹是江平县人,沈白的父亲沈秋山曾经在江平县人民检察院任职过两年,东宇大厦所属的韩城集团创始人韩氏兄弟也是江平县人。
这时,陈文明说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但是这些巧合也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粒细小的疑惑种子。
陈文明问他:“还有别的事吗?”
唐辛回神,提出想申请一个犯罪心理学专家来协助工作。主要是刘年那边可能用得到,还有这个不知道到底是磕药还是精神不正常的露阴癖。
陈文明想了想:“我记得花区分局刑侦大队前段时间从南洲聘请了一个心理学专家,据说挺好用的,可以找他们借一下。”
唐辛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又往网警和治安那里跑了一趟,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夜里,沈白今天没车,要等唐辛一起走。他倒也不急,正好等等那个检测结果。
晚上十一点多,唐辛突然冲到他办公室,沈白以为是要回家了,结果唐辛说:“走,去医院。”
沈白:“去干什么?”
唐辛:“刘年醒了。”
车上,沈白坐在副驾驶,表情认真地看着刘年的病历,和上次回来后撰写的未完成的鉴定报告,待会儿看了刘年的情况后还要补充。
唐辛看了他一眼:“你情绪调节得挺快。”
早上还对他不冷不热的,现在已经能毫无影响地和他一起工作了。
沈白头也不抬:“你知道斯多亚的不动心吗?”
唐辛:“那是什么?”
沈白:“斯多亚的不动心,就是用理性掌握情绪。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可控,有些不可控。只要能把两者区分清楚,只在意可控的,不在意不可控的,人就不会成为情绪的奴隶。”
这是沈白这么多年来的实践真知,理性能让他有安全感。自从妹妹和父亲相继离世后,他就明白了一件事,命运不会按照人的意愿发展。但是人可以让自己的情绪波动远离这些不可控事物,以此到达用理性控制情绪的效果。
这其实是一种感情封闭。
沈白说:“我已经把你划分到不可控因素里了,所以你做什么都不会真的影响我的情绪。”
唐辛:“……”
他在心里捋这段话,斯多亚的不动心,只在意可控的,不在意不可控的,我已经把你划分到不可控因素力了。
所以就是:你唐辛我不在意的。
把着方向盘的手握紧了。
深夜,住院部大楼很安静,刘年的病房在三楼,长长的走廊寂静无声,负责值守的民警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双手抱胸,耷拉着头一点点地打盹。
刘年住院这么多天,民警一直24小时换班轮流值守,唐辛都觉得这警力浪费得太不值。刘年重度烧伤,几乎完全丧失行动能力,说话都费劲,更不可能跑。
但尽管如此,看守仍是必不可少。
唐辛走过去把人叫醒,刚聊两句,就听见病房里有动静,他问值守的民警:“医生在里面吗?”
民警愣了下,回答:“没有啊,医生说去查房,待会儿才过来。”
唐辛闻言,表情一凛,迅速推门进去,冷冽的穿堂风在对流中瞬间灌满整间病房。
单人病房的窗外有个可供一人站立的半圆形小阳台,用来晾晒个毛巾、内衣裤什么的,此时窗户大开。
唐辛迅速把病房内扫了圈,没人,只有刘年躺在病床上。他又向窗户看去。电光火石间,蛇收尾似的,他看到窗外有个细长的绳状影子往上面一收,闪了下就不见了。
唐辛冲到阳台上,抬头往上看,只能看到一个半圆形的阳台底部。
“怎么了?”沈白走进来,站在门口问他。
唐辛顾不上回答,转身疾步冲出病房,往电梯方向跑去,等电梯浪费时间,他直接爬楼梯。
沈白出来后,只看到他的身影利箭般刺进电梯旁漆黑的消防通道。
唐辛一鼓作气冲上四楼,找到刘年病房正上方那间病房,病房门没关,里面空无一人。同样窗户大开,蓝色窗帘在夜色中随风摇摆。
走进去一看,阳台的金属栅栏上绑着一截很粗的绳子,蛇般被随意扔在地上,盘成一团。这人就是靠着这根绳子,降到了三楼刘年的病房阳台上。
这时,唐辛敏锐地听到外面走廊隐约有脚步声,立刻冲出去,只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闪身消失在正在闭合的电梯门后。
三楼,沈白到电梯前摁下开门键,看着电梯下来。他不知道唐辛刚才冲到几楼,准备坐电梯上去一层一层找。
叮——
电梯打开,沈白抬头,顿住,电梯里有人。
电梯里的年轻男人身材修长高挑,穿着黑色连帽衫,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男人也有些诧异地抬头,和沈白对视。
交换视线的那一个瞬间,皓月横空,仿佛有齿轮转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男人眼中的诧异消散,变为一种温和的自喜。
沈白愣住,那双眼睛又黑又深,有种命定的意味在里面。它既不来自经验,也不来自理性,而是一种不请自来的,神秘的牵引力。
沈白此生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也从未被人这样注视过,里面全是沉甸甸的诉说感。灵魂在颤抖,身体发麻就像过电。
风停了,风又起。
仅仅一秒钟的对视,沈白就感觉那视线就好像笔直地穿透了自己,对自己平生的一切都明了了。
但也就仅仅一秒,男人突然冲上来握住沈白的肩。
耳边是他冲过来时带起的风,近了之后沈白发现他很高大,很有力,但同时又很克制。克制到哪怕被他握着肩,沈白都没有钳制的感觉。眼前一晃再一闪,两人就调转了方向。
男人轻轻一推,把沈白推进电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