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手给众人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说:“这又是一个暗示。”
众人:“……”
这天又加班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唐辛沉默地开着车,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沈白以为他在想案子的事,也没多想。
第二天早上,沈白洗漱完出门上班。这几天他都是坐唐辛的车上下班,本田一直停在车库吃灰。每天早上都是差不多的时间,不是他敲唐辛的门,就是唐辛来敲他的门。
今天沈白敲门后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他怀疑唐辛没听到,又敲了敲。
走廊很安静,晨风从窗外吹进来,闪着打眼的白光。
又等了一会儿,沈白终于意识到,唐辛已经走了。
他自己到地下车库,果然看到唐辛的车位空荡荡的。
沈白开车绕过交通环岛,来到种满银杏树的金色大道,银杏叶偶尔坠落,他长长吸了口气,像吸进来一条黄绸缎,一种闷闷不得舒展的感觉哽在喉间。
沈白迟到了,这种事在他身上很罕见。
平常唐辛几乎每天都要往沈白跑几趟,大事小事都亲自跑,有些明明可以打个电话,或者打发其他人来。
错过饭点要叫外卖时,也是直接到办公室来问他吃什么。外卖点两份,把软的米饭换给他。
可今天沈白一整天都没见他过来,中午在实验室做检测错过了午饭时间,出来后,沈白自己点了外卖。
硬的米饭像沙砾,报团凝结在胃里,下午开始他就感觉胃疼。
下午,往资料室去的时候,沈白在走廊看到唐辛和陆盛年迎面走来,他们边走边说着话,走近时,陆盛年跟他打招呼:“沈主任。”
沈白嗯了一声,看向唐辛,唐辛嘴上还在跟陆盛年说着什么,像是没看到他一样直接擦肩而过。
沈白停下脚步,在原地回头看了他好几秒。
沈白觉得有点怪,但他不可能像小朋友一样过去问你为什么不跟我玩了?也没办法像好哥们一样问你小子最近怎么回事儿?
他既没那么幼稚,和唐辛关系也没那么要好。
他只能像个普通同事一样对此感到有点纠结,接着又意识到,普通同事压根不会纠结这个。
斯多亚的不动心。
不要让自己的喜怒哀乐牵连在不可控事物上,唐辛是一个不可控因素。
晚上,看时间差不多,沈白准备回去。走到公安局停车场时,熟悉的牧马人正好从里面出来,引擎声强劲有力,唐辛棱角分明的侧脸在车窗里一闪而过,直接越过他开了出去。
沈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几乎前后脚离开市局,又前后脚回到蓬湖岛地下停车场。沈白把车停好,隔着车窗正好看到不远处的唐辛推车门下来,大步朝电梯走去。
沈白看着他的背影走在后面,两人隔了二十几米的距离,一前一后两串脚步声在深夜的停车场带出浊色的回响。
唐辛头也不回地大步走着,丢下他就像丢掉一个很平常的人。
就要走到电梯前时,沈白隔着几米的距离看到电梯门慢慢闭合,唐辛半隐半现的身影在收窄的缝隙里消失。
沈白还按照平常的步伐,不紧不慢走到电梯前,摁下按键,等待。
停车场空无一人,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斯多亚的不动心。他看着自己,说。
人应用理性掌握情绪,命运不会因个人意愿而改变,不可控的因素不要去在意……
他思考不下去了。
回到家,沈白洗完澡,钻回床上的洞穴,闭上眼,睡觉。
斯多亚的不动心。
半梦半醒间,意识暗下去,又煽起,有些东西明明晦晦地升起来,脑海中响起一声温吞的乍响,他想起一些片段。
发烧时混沌的记忆在这样一个莫名困顿的夜晚,突然明朗起来。
“沈白乖不乖?”
一道温柔又爽朗的声音突然响起,漆黑一片的卧室里,沈白睁开眼,认出了那个声音,接着又想起更多。
想起被高热折磨得神志不清时,他曾被一股稳稳的力量托举、搂进怀里,有手掌耐心地在他背上轻拍,又不厌其烦地帮他擦掉脸上的汗水,放任他抵在肩上哭泣。
斯多亚的不动心。
他躁郁、痛哭、挣扎、嘶喊的时候,那个怀抱强势又温柔地将他紧紧包裹,让他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帘,沈白看着天花板,想着一墙之隔的另一道呼吸。
斯多亚的不动心。
许久后,沈白翻了个身,在羽绒被构建的安全洞穴里将自己蜷缩起来,痛苦得几乎抑郁。
第50章 幼鸟无巢
第二天早上,唐辛收拾好出门,发现沈白已经先他一步在等电梯了。旁边有窗,晨光落在沈白肩上,像不断流着的水。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平静。
倒是唐辛愣了下,看向他手里的车钥匙,然后才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等电梯。
“早。”唐辛开口。
“早。”沈白回应。
电梯门打开,先后走进去。
门合上,电梯里棺材似的死寂,缓降直插地下,氛围沉重像两人是要共赴地狱。沈白入定沉默,唐辛也一言不发,两双眼睛只是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
两人先后驾车驶出停车场,在交通环岛等红灯的时候,两辆车又平行地停在一起,唐辛转头往右窗外瞟了一眼。
晨光斜着照进车厢,将沈白罩住一半。他眉头微蹙,表情有些不耐烦,右手闲闲地扶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外,青白纤手的腕上圈着自己套上去的定位检测手环。
红灯终于转绿,唐辛收回视线,目视前方,车辆缓缓起步绕交通环岛。
两人各自开各自的车,各自画各自的圆。
上了银杏大道,沈白的车一马当先冲出去,车轮滚动带飞几片银杏叶。
唐辛在后面看着本田的车屁股,脑子却在想沈白搭在车窗上的手腕,心里投射下浅灰的影子。
前天在门外他听到那句话后突然惊觉,之前因金丝雀的猜想给沈白贴上的同性恋标签忘记撕下来了。
他居然一直都没意识到这点,只因为沈白当时只否认了和乔深松的关系,只因为沈白没有单独否定性取向的事,所以自己就任由那个标签继续贴着,直到前天给他当头棒喝。
我都弯了你说你不是同性恋?这话真让人生气。可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不讲道理,人家沈白什么也没干。
唐辛深吸口气,没关系。
错误可以修正,感情可以克制。
从保持距离开始。
唐辛忙了一天,晚上还准备跟罗京跑趟老城区派出所,去了解点情况,再顺便交代点事,东宇大厦就在他们的管辖区。
安排完,他又叫蓝荼:“你也跑趟老城区,去东宇大厦走访一下,问问有没有再见过行为诡异疑似吃了蘑菇的人。”
蓝荼愣了下,问:“我一个人去吗?”
唐辛这才想起来,蓝荼一个人去不行,倒不是因为她是女孩子。
为确保程序规范,走访、审问、侦查、扣押等行动需要两人以上。如果不遵守规定,他们辛辛苦苦搜集的证据,到司法最后阶段很有可能会被法院打为无效。
刑侦负责的大部分都是重案、要案,常有紧急警情,上级领导知道他们实际工作中的困难,所以给了很大弹性。允许紧急情况下公安机关内部审批后一人行动,不过即使这样,后续也要立即补充人员。
但是前段时间另一个分局出了个犯人在法庭上直接翻供的事,闹得挺大,还上了新闻。检察院的侦查监督科也介入了,对那个分局的侦查过程进行调查。
结果还真查出来一些问题,在群众无数双明亮的眼睛下,这些程序规范上的小问题也被捉住放大。因此前段时间的大会上重点强调这一点,让他们把“程序规范”四个字牢牢刻在脑子里。
平常蓝荼接到任务,看谁还闲着就拽上一起去了,但是今天还真没人,最近有两个人去培训,其他人又都派出去了,一时间居然无人可用。
沈白正好经过,听到他们讨论,说:“我陪蓝荼走一趟吧。”
唐辛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一颤,慢慢转过身,问:“你这会儿没事?”
沈白轻轻嗯了一声,没看唐辛。他眼睛注视着别处,睫毛低垂着像一把小扇。
唐辛点点头:“也行,反正老城区派出所离东宇大厦不远,我们要是能提前忙完,就直接过去。”
沈白和蓝荼赶到老城区时天已经黑了,东宇大厦里面比前几年空了些,但人仍然不少,老城区改建,这片即将拆迁,到期的租户都不再续约。
东宇大厦内部人员的构造很复杂,下面几层是大型商超,往上是各个批发档口,主营服装、玩具、外贸尾货、小商品。还有小吃店、小商铺、快剪理发店、台球室、电玩城、游戏厅等等。
再往上是一些贪图便宜租金的培训机构、留学中介什么的,总之构成非常复杂。因为当时建造时批的是商住两用房,还有人租下整层,装修后做成短期出租屋,导致人员更加杂乱,典型的“三低三高”,低成本、低门槛、低监管,高流动、高混乱、高犯罪。
故意选择晚上过来,除了走访,其实也想看看能不能蹲守到行迹可疑的人。如果真有邪教,大概率也是在夜间活动。
两人一直逗留到将近十一点,回字形的大楼结构可以看到内部的每一面,他们上下各处排查探访,毫无收获。
看时间够晚了,沈白和蓝荼乘坐电梯下楼准备离开。电梯降到18楼时突然停下,门打开,外面漆黑一片,没有人。蓝荼又摁了下关门键,门合上后再次打开。
蓝荼转向沈白,刚想跟他说可以出去换乘隔壁的电梯,就见沈白突然抬手,做了个“嘘”的无声手势。
蓝荼疑惑,用眼神问,怎么了?
沈白再次摁下关门键,门缓缓合上后再次打开。他拿出手机,在电梯内壁上找到物业的电话打过去,接通后说的却是:“我们被困在电梯里了,麻烦派人过来看一下。”
蓝荼闻言更加困惑,沈白冲她无声地摇了摇头。
挂完电话,两人就安静地站在电梯里,外面是一大片看不到边的黑暗,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大嘴。沈白屏息,大概十来秒后他再次摁关门键。
这次,电梯门缓缓合上了,没有打开,而是正常下降。
蓝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怎么突然又好了?”
沈白:“电梯根本没坏。”
蓝荼不解:“那为什么老是打开?”
沈白:“刚才外面一直有人摁电梯按键。”
“!!!”蓝荼身上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沉声问:“现在怎么办?”
沈白随便摁下8楼的按键,想了想,问:“你还记得另一台电梯停在几楼吗?”
蓝荼毫不迟疑:“26楼。”
“很好。”沈白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这时电梯在8楼停下,打开。这层都是一些小型公司的办公室,十一点多早就没人了,外面黑压压的,只有远处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