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人在剥夺他人生命时总会有本能的犹豫,因此产生试探伤、迟疑伤。除非因强烈的情绪驱动克服本能障碍,才能下手那么利索。
杀害张吉玉的凶手不仅下手时毫无心理障碍,而且耐心、细致,从现场被打扫过的痕迹可以看出来。仅这一点,就足以排除张吉玉出狱后结识的那些混子们。
所以唐辛并没有把排查重心放在张吉玉出狱后的人际关系上,而是出狱前。
时间线拉长,进展就缓慢。
他和沈白的关系也回到了最初,除了案情相关,平时偶尔在停车场、电梯、走廊遇见,也只是点点头打招呼,保持着同事间克制又疏离的相处模式。
唐辛始终没有让沈白知道自己在取消回避限制这件事中发挥的作用,以及他向陈文明做出的承诺,只是默默看着沈白离自己越来越远。
一场雨招来秋老虎,气温突然高得不可理喻,热得似三伏。
天气越热,尸体被发现得越快,徐荣的尸体倒伏在江边草丛,引来大量蚊蝇盘聚,被江边环卫工人发现。
江边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茂草,丰沛旺盛,里面深不可量,纤长的叶子在风中招摇。
成群的苍蝇嗡嗡作响,时不时撞到沈白的护目镜,阳光透过草丛缝隙,碎成光斑跌落在徐荣脸上。
“目前看,死者死于机械性窒息,脖颈有明显掐痕,脚边有死者用脚后跟蹬出来的痕迹,是被掐死的。”
沈白起身摘了护目镜,眼眶附近有轻微的压痕,热出来的雾气弄得眼睛湿漉漉的,看了唐辛一眼,他继续说:“看尸斑,死亡时间大概今天凌晨一点左右。后脑勺有伤,可能是头撞物,也可能是物打头,可以在附近找一找。”
唐辛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徐荣遇害,再次侧面证明他们之前关于灭口的猜测。其实把徐荣带回警局的那个晚上,唐辛就已经提醒过他注意生命安全。还给徐荣留了电话,有异常情况就打给他。
但是当时徐荣的反应是什么?
当时徐荣听完唐辛的提醒,不屑地嗤笑一声:“我说了,如果我死了,凶手肯定是姓沈的。”
唐辛:“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徐荣陷入回忆,语气缓慢:“十四年了,我到现在都记得沈白的眼神。当年我们自首后去剧院指认现场,姓沈的小子就在人群里,他看我的眼神就是在告诉我,他要杀我。”
“你们别被他外表骗了,我在监狱里什么人没见过,真正的杀人犯眼神都没他厉害。”
唐辛深吸一口气:“你对别人的妹妹做出那种事,别说想杀你,想千刀万剐你都正常!”
徐荣笑了,直视唐辛的眼睛:“是啊,刚才在楼梯间你不都看到了吗?”
唐辛不语。
当时旁边的陆盛年听徐荣提到楼梯间,还疑惑地看了唐辛一眼。
楼梯间的事,唐辛准备永远烂在肚子里,没吭声,也没理会陆盛年询问的目光。
思绪被拽回到现在,徐荣显然是没有把他的忠告听进去。
遇害时间是凌晨一点多?唐辛回忆了一下,昨天他和沈白差不多是八九点的时候离开市局的。他走出去一点,打开监测手环的APP,看那个时间段沈白的移动轨迹。
手环定位显示沈白昨天回家后就没有再出去过,一点多时已经睡了。
他倒不是还怀疑沈白,只是想第一时间确认沈白不在场证明的证据,彻底洗脱沈白的嫌疑。突然,他感觉身后有一道浅浅的呼吸,一回头,沈白就在他身后。
沈白整个人被平静、均匀的日光包裹,他眼皮低垂,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机上,看不清眼底情绪。
一种纤细而紧绷的氛围中,唐辛手指轻摁,不动声色锁上手机放回兜里,若无其事:“怎么了?”
沈白肯定看到了。
微风在江面滚了一身湿,在耳边轻拂。
沈白抬头,和他四目相接,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徐荣的十指的指尖都有明显的灼烧痕迹,我叫你过来看看。”
唐辛跟他一起走了过去。
透明的热浪在空气中闪闪颤动,龙江涌动出的波光看起来像火星子。
远处,陆盛年不知道又干了什么蠢事惹蓝荼翻白眼,他蹲在蓝荼身侧,从地上捡起一枚银杏叶,捏在手里像一把小小的金扇子,用银杏叶给蓝荼扇风。
蓝荼看着他手里的小金扇,又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
天气太热,唐辛自掏腰包让陆盛年去买了两箱喝的,饮料、矿泉水各一箱,都是冰镇的。
唐辛拍手喊人:“都过来喝水,休息一下,别中暑了。”
沈白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唐辛拿了两瓶水过来,给了他一瓶。他接回来打开,喝了一口。
两人安静地坐在一处,都没说话。
陆盛年也拿了水,颠颠地跑去给蓝荼。
蓝荼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把水递回去:“你帮我拧开。”
陆盛年二话不说帮她拧开。
蓝荼喝了口就打发他:“你去那边看看吧。”
陆盛年被撵了,就溜到唐辛和沈白身边来。
小章站在远处喊沈白:“沈主任,勘察箱还要用吗?”
沈白:“不用了,拿回车上吧。”
于是小章就提起自己和沈白两个的箱子,户外用的是扩展箱,比标准勘察箱多了很多设备,一个重达十几公斤,他拎两个有点费劲。
蓝荼正好看到了,顺手帮他提了一个往停车的地方走。
陆盛年看着蓝荼和小章一前一后的身影,看着看着,突然愣住。他发现蓝荼拎得一点都不费劲儿,法医的勘察箱他也帮忙拿过,很沉的。
是啊,蓝荼是有力气的,她怎么会拧不开瓶盖呢?
唐辛看他发呆,随口问:“你怎么了?”
陆盛年把刚才蓝荼请他帮忙拧瓶盖的事儿说了,然后低声问唐辛:“她是不是……故意让我拧瓶盖的啊?”
说完居然还脸红了起来。
唐辛嘴角抽了抽,撇开脸没说话。
陆盛年又琢磨了一会儿,问:“你说,她是不是也对我有点意思啊?”
也?
唐辛和沈白双双朝他看去,眨了眨眼,双双沉默。
陆盛年还没发现自己暴露了什么,见他俩都沉默,好像自己多自作多情似的,说:“不然,她为什么让我帮忙拧瓶盖?”
唐辛沉默片刻:“理论上来说,是有这个可能。”
陆盛年眼睛一亮:“真的?”
唐辛举起手里的矿泉水,说:“矿泉水属于大众消费品,商家设计包装时必然知道,受众人群包含女性、儿童、老人。正常矿泉水瓶盖的扭力通常在1.5N.m上下,以成年女性的平均握力很轻易就能拧开。外勤一直有体能训练,而且每年的体能考核,握力就是必考项目之一,蓝荼的握力肯定高于成年女性平均水平。”
“所以她绝对有能力自己拧开瓶盖,既然这样她还让你帮忙,肯定是有别的原因,什么原因不知道,但是不能完全排除对你有意思这个可能性,理论上是这样。”
虽然这个可能性极其渺茫。
沈白在旁边,冷冰冰开口:“你没有考虑到摩擦力,女孩子手上的皮肤普遍比男人更薄更滑,冰水在常温下还会产生水珠,变得更滑。;拧瓶盖要用更大的力气,痛感也更强。冷藏也会让瓶盖收缩,更难拧开。”
“所以蓝荼让陆盛年帮忙拧瓶盖不是因为对他有意思,也不是因为他力气大,就只是因为他皮糙。”
陆盛年:“……”
唐辛转头看向他:“你是不是有点较真?蓝荼的手没那么嫩,她有茧子,上次你不是还看过吗?”
沈白蹙眉反驳:“是你不够严谨吧?她的枪茧分别在虎口、小鱼际、食指、小指,跟拧瓶盖用到的地方根本不一样。”
这场论证从蓝荼是不是对陆盛年有意思,变成蓝荼到底能不能拧开瓶盖。
陆盛年迷茫地看着两人,想提醒他们话题跑偏了,却插不进话。
唐辛坚持己见:“蓝荼自己绝对能拧开,你赌不赌?”
沈白冷嗤:“你真够无聊的。”
唐辛激将:“不敢赌?”
沈白看着远处,面无表情:“胜负欲这么强你怎么不直接去斗牛?”
唐辛:“……”
“等着。”
唐辛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朝远处的蓝荼走去,问:“有什么发现吗?”
蓝荼摇头:“没有,沿岸这边几乎都是石头,留不下脚印,草丛里也没发现。”
唐辛边听边拧瓶盖,假装拧不开,随手递给她:“手滑,你帮我拧一下。”
蓝荼不疑有他,嘴上继续汇报着,随手接过来,毫不费力地拧开又递给他。
几步之外,沈白和陆盛年并排坐在石头上,见证了这一幕。
沈白看着,突然自嘲地笑了下。
唐辛回来:“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
一愣,问陆盛年:“沈白呢?”
陆盛年:“走了。”
唐辛嘁了一声:“说不过我就跑。”
看到陆盛年还在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发呆,他啧了一声:“别思春了,休息好了就干活。”
太阳逐渐往西边方向偏移,现场勘察进展缓慢一直没有收获。
这里距离市中心较远,环境静谧,街道干净,绿化率也很高,放眼过去全是沁人心脾的绿,前面还有个前几年建成的新小区,数栋崭新的高楼在江边耸立。
徐荣的尸体已经收进尸袋,沈白整理了现场沾了血迹的石块,按类别分好、装袋,并做上标记。
接近黄昏,逐渐没那么热了,江面上吹来的风也凉爽起来。
唐辛沿江勘察出去两公里,回来时经过勘察车,正好看到沈白在整理小石头,停下脚步,问:“你看到了没有?”
沈白爱搭不理:“什么?”
唐辛:“拧瓶盖啊,我已经证明了,蓝荼可以自己拧开。”
沈白头也不抬:“首先,你不能用后一瓶去验证前一瓶,蓝荼能拧开这瓶不代表能拧开那瓶。因为即使是同品牌的矿泉水,生产误差也会造成瓶盖的扭力不同。”
“其次,蓝荼就算故意让陆盛年帮忙拧瓶盖,也不能证明她就是对陆盛年有意思,这两者就不是必然关系。”
唐辛嘶了一声:“你真的很较真,我没说蓝荼一定对陆盛年有意思,只说理论上有这个可能性,虽然概率很低。我是说她一定能拧开瓶盖,所以她让陆盛年拧瓶盖肯定是有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