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色微微缓和了些,秦云霄垂眼看着阮素,小声说:“你去看两眼就回来。”
阮素软下声音:“嗯,就是去看两眼。”
将秦云霄安抚好,中午四人吃了些冷食,阮素便拿了些带回来的糕饼朝着罗家去了,秦云霄面色仍旧不太好看,但到底没阻拦他。
罗家人多,屋子建得也大。
阮素去的时候李桂花和罗大媳妇儿正在屋外缝罗家汉子们的衣裳,见着阮素来了,李桂花立马放了手里的东西,朝屋里喊道:“桃哥儿,素哥儿看你来了。”
“不用喊他。”
将带来的糕饼抓了些给李桂花和罗大媳妇儿,阮素笑道:“他屋子是哪间,我进去就成了。”
李桂花指了在左边最角落的一间,阮素走过去,还未敲门,便有人将门从里打开了。
“你回村了。”
江桃的气色又差了些,皮肤蜡黄,嘴唇泛白,像是生了场大病一般。
阮素愣了愣,方才勉强的勾了勾嘴角:“对,想着很久没见过你了,来看看。”
推着江桃进了屋,阮素打量着屋内,物件不多,只一张木床、一个柜子,还有两张凳子,不过地上打扫得很干净,床上的被褥也很是整洁。
二人在床边坐下,阮素将油纸包塞到江桃怀里,语气温和道:“我新做的饼,卖得可好了,快尝尝味道。”
江桃迟钝的看着怀里的油纸包,过了会儿才从里面拿了块饼干,小小的咬了口,低声说了句“好吃。”
小心的观察着江桃的神色,阮素顿了顿,装作不经意道:“我听罗勇哥说你夜里睡不着,这可不成啊,睡不够对身子伤害可大了,桃哥儿,你得保重身体。”
听见阮素的话,江桃一顿,随即垂下头,语气带着些迷茫和苦涩:“我、我晓得,但、但是睡不着。”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来不想对其他人说出的话,见到阮素时却不由自主的往外吐露:
“罗家的人都很好,罗勇也是我想嫁的人……”
但是真嫁来了好像不如想象中的开心。
是因为嫁到罗家的方式太过丢人了,还是听见娘和罗勇抱怨“江望生太不是人,卖自己的孩子换银钱就算了,还坐地起价”的时候令人窒息的羞愧感?
总之,这和他预想中嫁来罗家的方式不一样。
“一开始我既然嫁来了罗家就得好好当个罗家的媳妇,我跟着婆婆和大嫂一块儿打理家中的事物,但是心里总觉得要比她们矮上一头……”
刚来的时候江桃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就爬起床忙活,最后被李桂花按在床上才总算是歇了口气。
可越歇着江桃就越惶恐,他知道罗勇虽然娶了他,但并不喜欢他。
这不是奇怪的事,他和罗勇从小一块长大,这人向来心软,不过是一时善心大发才勉强买了他做夫郎。
既然是被买来罗家,那自己这个夫郎就该做好应该做的事,一个亲爹都不要的人,罗家愿意收下他那就是天大的恩情。
江桃一直以为忍受江家的欺辱十几年,来到罗家后应当都是好日子,即便不算好也不该会比之前更差,可不知为何被江望生和杨条用草绳捆住拖出家门的那一刻屈辱,罗勇说愿意花银子买下他时的怜悯眼神不断的在脑海中浮现。
尤其他们成亲的时候,罗勇都没碰过他。
应当是罗勇面对他这副满是疤痕,瘦弱不堪的身躯实在难以下手。
想的越多,他夜里便再也睡不着了,白日身子更加虚弱,罗家的人便更不敢让他外出干活,只让他偶尔在家里做些轻快的活计。
罗大媳妇儿偶尔瞧不惯也会说上几句酸话,但也没赶他出去干活,江桃原本强硬的性子在面对罗大媳妇儿时却从未顶过一句嘴。
他觉得大嫂说的也没错。
滚烫的眼泪砸到手背上,江桃抖了下身子,声音颤抖又压抑:“我好没用,你说谁家会花十两银子买个什么都不能干的夫郎,我对不住罗家。”
他以为在江家的十七年早已将他磨成一旦有机会就抓着往上爬的性子,可真迎来了这样的机会江桃又觉得还不如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不想罗家人看不起,也不想让帮他的罗家人吃亏。
阮素嗓子干哑,他倒是没想到江桃竟然会想这么多,以往江桃总是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副能干的模样,好似无论任何事都不会将他打倒,可也许就是这份坚韧的心性,让他在无法及时回报罗家人时觉得痛苦难堪。
轻轻的拍着江桃的背,阮素没有说话,只静静的陪着他。
阮素不是头一回听江桃哭,他的哭声总是压抑而哀凄,似乎从来没有放声大哭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江桃的抽泣声渐渐微弱,阮素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思索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江桃,真的不跟我去锦官城吗?”
江桃抬脸看他,消瘦的脸颊上还带着两道泪痕,一脸茫然的看向阮素,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去锦官城。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心里是因为罗家买你这件事难受,不如挣钱先将罗家的十两银子还了。之后再决定是继续和罗勇哥过日子,或者和离后再做其他选择。”
“江桃,你的一辈子可不止十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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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阮素:哎,还是个小孩儿,秦云霄你以后别说他了。
秦云霄:……说好的只是看两眼呢?
江桃:呜呜呜呜(一个爆哭的大动作)
第47章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濛濛小雨,雨水汇集在一起顺着屋檐一滴滴的落下,阮素推开门,朝屋里两眼通红的江桃嘱咐道:“我明日午时回锦官城,你若是愿意便在未时前来我家。”
“嗯。”
刚哭过的嗓子有些哑,江桃瓮声瓮气的说:“我晚上同罗勇商量。”
阮素点了点头,没有多劝。
他向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此番前来见江桃也不过是为求个心安,以免万一出个意外,日后自己心里愧疚,可若是江桃愿意继续在罗家把日子过下去阮素也不会再多说。
各人有各人的日子要过,他从不强求任何一个人。
见阮素用手遮着头顶似乎要往外跑,李桂花连忙道:“素哥儿你是要回去了,拿着伞走吧,等雨停了再送过来就是。”
“谢谢桂花婶,不用拿伞。”阮素说:“这雨不大,懒得撑伞。”
“哎哟,有什么懒得撑。”李桂花拉着他,一边朝罗大的媳妇儿吩咐:“大凤,快拿把伞出来。”
“诶,我这就去。”
罗大的媳妇儿进了屋,李桂花看了看江桃关着的屋子,小声问阮素:“桃儿哥怎么样,可好了些?”
阮素模棱两可道:“我同他聊了几句,具体的还是要等他自己想清楚。”
“可不是。”李桂花语气急促:“我觉着他就是想得太多给自己憋出病来了,可我回回问他,他就只说都好,你说要是都好的话,好好的人又怎么会病了。”
阮素替江桃解释:“他只是怕您担心。”
李桂花摇了摇头,轻声叹了口气。
大凤拿了伞出来,李桂花接过正要塞到阮素手里,却忽听得三道叩门声。
“李婶,罗叔,我是秦云霄,我来接素哥儿回去。”
“在呢!将门推开就是。”
李桂花收起伞,冲阮素挤眉弄眼:“云霄心中真是挂念你,下雨还来接你回去。”
阮素摸了摸发烫的耳根,莞尔一笑:“没法子,谁让他是我夫君呢。”
见秦云霄打着油纸伞来接他,阮素冲李桂花挥了挥手:“我先走了,桂花婶,大凤姐下回见。”
拜别罗家人,阮素和秦云霄走在村里的小道上,春雨朦胧,田间遥遥露出几个仍旧弯腰劳作的村民,或有几人背着背篼、拎着锄头走过,互相打个招呼便擦肩离去。
两人挨得近,肩头时不时触碰在一起,阮素绕过一道小水坑,笑问:“你怎么接我来了,离得又不远我自己就能回去。”
“淋雨不好。”秦云霄转头看向阮素,语气平直却又莫名有些抱怨的意思:“你不是说只去看两眼,怎地一呆就是一个半时辰。”
“因为多看了两眼嘛。”
挠了挠脸颊,阮素心虚又理直气壮。
对于阮素厚脸皮的话,秦云霄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虽然现在还不晓得江桃会不会去锦官城,但阮素莫名有种直觉,江桃应当会跟他一块走,可要是江桃跟他一块走,秦云霄要是一直板着脸怎么办?
不是阮素夸大其词,秦云霄板着脸的时候其实有几分吓唬人,况且竹哥儿也同他说过秦云霄会悄摸瞪他,特别可怕。
江桃本来就想得多,要是再被秦云霄一吓唬,到时候真想不开了怎么办?
以防万一,阮素正了正脸色,事先叮嘱道:“秦云霄,你别凶江桃,也不许瞪他。”
秦云霄默了默,颇有些不甘不愿的意思:“晓得了。”
听秦云霄答应下来,阮素刚松一口气,又听他说:“反正一年统共见不了几回。”
阮素:……
阮素干笑两声:“哈哈哈,也是哈。”
回到家中,秦云霄将伞放在堂屋中晾着,周梅和阮坚一人在屋檐下缝补衣裳,一人割竹条编竹篮,阮素双手抱胸倚在堂屋的门板上,望着朦胧的细雨微微发怔。
唔。
他好像以前也见过这场面来着。
·
“你如果是因为十两银子而觉得愧对罗家,没有底气好好过活的话,那将银子还了不就行了。”
“你怎么会没用呢,你家之前的地不是几乎都是你在打理,还要割猪草,捡柴挑水,在我看来你一个人就能撑起一个家,特别厉害!”
“要是觉得罗勇哥哪里不好,不妨直接问问他,总好过自己一个人琢磨。”
“你性子坚韧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好,江桃,别把自己想的很差。”
“江桃,日子会好起来的。”……
手指蜷缩在一块,指甲掐进肉中,江桃分不清阮素是为了安慰他而说的好听话,还是自己当真还算是个不错的人。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有因为阮素的话而感到一刻的轻松。
木门“吱呀”一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江桃受惊似的抬起头,正好看见一脸欲言又止的罗勇,似乎没想到江桃会抬头,罗勇一顿,温和的笑了笑:“我听娘说下午素哥儿来了,你们俩摆了很久的龙门阵,有没有舒坦些。”
迅速的低下头,江桃低低的“嗯”了声。
余光注意到罗勇失望的眼神,江桃深吸了口气,想质问罗勇为什么不碰他的话再嘴边打了几圈转,最后又被尽数吞下下去。
他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