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济想起了京都,蔚城的饮食已经无限靠近京城,大街小巷都是卖胡饼的,但做的最好的还是京城哪家“胡楼子”,他们的肉胡饼里夹了大量羊肉和香料,软嫩的羊肉切成小片夹在里面,面皮隔层中加入花椒、豆豉等香辛料,表皮涂上酥油放进烤炉烤到半熟,一口咬下去肉汁会顺着面饼流出来,混着肉的鲜嫩和香料的辛辣,吃完浑身都热起来了。
说到这个他不由食指微动,笑起来:
“待会儿午膳让人做了来尝尝,或者明天咱上街买一两个吃,当然,走着去。”
裴时济让他在蔚城上方飞,不拘束方向也不在乎时间,唯独不让他降落,以真面目随意和人攀谈。
鸢戾天起初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的语言能力,但在他能把一些日常词汇说顺溜以后依旧没有解禁,就让他有些不解,他不是个会悄悄揣度的虫,不解的问题直接丢出,裴时济可比智脑要包容的多。
“因为你是天,你飞在天上,下面的人仰望你,但不能接触你,就会对你心生向往、憧憬、膜拜,可一旦你落下来,有了具体的样子,人们就会觉得你可以接触,可以商量,可以乞求...”裴时济沉默了一会儿,审慎地选择措辞:
“你是凡人也就罢了,可你是天人,很多事情你真的做得到,可还有很多事情你做不到,一旦你无法满足他们的欲望,他们就会转而攻击你。”
“可是我很强...”鸢戾天听懂了,他还是想保护他,这滋味新奇得厉害,他的阁下似乎对他有多强大还不够清楚。
“我不是说他们能让你受伤流血,是你的心,或许还没办法承受这样的压力。”
裴时济表情无奈,叹了一声,他从来没有把道理这样揉碎了喂给某个人过,或许以后有孩子了,也会这样一点点教他人事,虽然不确定届时是否还有这样的耐心。
可对于鸢戾天,他必须这么做。
强大是祝福也是诅咒,尤其是强大而不知人事,这种诅咒不仅针对他自己,还能祸害所有人。
虽然目前看来,他的善恶以自己为轴左右偏转,没有表露出明显的取向,可若以后接触更多人了呢?
他们虽然相识不久,他却也看出这人强硬外表下一点柔软和好奇,没有自恃武力凌辱弱小,虽然不太搭理人,但也是因为谨慎而非傲慢,武荆这些日子鞍前马后绕着他团团转,他见了都烦,却不见他驱赶,他能容人,能容得下比他弱小很多的人,这实在难能可贵。
可也因为强大,难免轻视弱小,觉得自己不可能会受伤,而等真正感觉到疼的时候,已经心灰意冷,无可回寰了。
不管是出于理智还是情感,裴时济都得杜绝这种事发生,这人对他交付了信任,他就得对得起这份依赖。
虽然他似乎有些沉迷了,甚至连他说话时那点小迟钝也觉得可爱,比如现在——他说完,鸢戾天就傻乎乎地看着他,他没忍住抬起手按住他的心口,摸到下方有力的跳动:
“是的,你的心,天人飘在天上,可以没有心,但我的戾天有,有心就会伤心,不要给任何人伤你心的机会。”
感觉到掌下的心跳变得有些快,裴时济笑的愈发摄人心魄:
“我让人给你做个面具,以后飞的时候,要戴面具。”
“哦,好。”
鸢戾天晕乎乎地应道,其实他没能完全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但本能觉得有道理,目前为止,裴时济就没说出过一句让他觉得没道理的话。
“他们还不停叫我天使,什么是天使?”
“就是上天的使者,你就是上天派给我的使者。”裴时济拍了拍他的肩膀,引他到书房的榻上坐下。
“我不是被派过来的,我是...”鸢戾天卡壳了,没有智脑,词汇量终于告罄。
“嗯?”裴时济从架上抽出一本书,回头挑眉:“你是?”
“迷路?”他不确定是不是这个意思。
“...好的,孤必定不让孤的天使再迷路。”
鸢戾天见他在案几上摊开一本书,是一本兵书,他认得封皮上的“兵”字,表情一下子严肃,腰背也挺直了:
“除了飞,我还有其他任务吗?”
这两天裴时济和部将议事,他也参加了,以云威将军之名正式参与军政会议,位置就在裴时济边上,全程一言不发。
大家对此无异议,能坐到那个议事堂的人都清楚他的身份,相反,他们对他的出席感激涕零,激动不已。
于是一个赛一个地秀,哪怕向来视诗书如粪土的庞甲之流,也在开会前夜硬背了几本书,力图在说话时拽点文墨,用些典故,总不能文官在天人面前舌灿莲花,出尽风头,他们就笨嘴拙舌,结结巴巴吧?
他们暗暗下了死力,效果也不知道怎么样,反正天人——哦,云威将军,没有点评任何人的发言,也就在裴公说话时有了点情绪波动。
大家遗憾,却也理解,到底还得是大王。
事实上,唯有裴时济和鸢戾天自己知道他到底听了个什么鬼。
比起日常用语的掌握,这些人类写在书本上的东西真是莫名其妙到匪夷所思。
他们甚至很神奇地要用一支软踏踏的笔写字,鸢戾天第一次拿到那支竹竿的时候,疑惑都突破表情的封锁写在脸上了。
直到他亲眼看见裴时济用那玩意儿写出好几个硬邦邦的字,震惊让他的眼睛扩大了一圈,第二圈是在知道他也要用这东西写字的时候。
裴时济听他这样问,强忍着笑,把笔放到一旁:
“等你能听懂会上大家在说什么的时候。”
“...你可以直接给我下令。”
“你是我的将军,不是我的士兵,今天我们讲《六韬》。”
裴时济清清喉咙,拍了拍他的背,让他让出一点地方,两个人挤在书房宽大的软榻上,一个人讲,一个人听。
话题转移无效,鸢戾天干巴巴道:
“我喜欢听你说话。”
裴时济已经有点习惯鸢戾天的直白了,真诚不作伪,最适合他这种心机深沉的坏家伙放松心情,于是愉快地卷起书,带着笑点点头:
“我的荣幸。”
然而,一刻钟后,当他念到《盈虚》篇:
“帝尧王天下之时,金银珠玉不饰,锦绣文绮不衣,奇怪珍异不视,玩好之器不宝,淫佚之乐不听,宫垣屋室不垩,甍、桷、橼、楹不斫....”
怀中蓦的一沉,他的声音戛然,低下头,鸢戾天睡颜安然。
书房里的沉默也跟着安然,半晌,他才不是滋味地啧了一声:
就是这样喜欢听孤说话的吗?
第12章
鸢戾天醒来时,天已擦黑,虽然冬天夜幕来得早,但他也着实睡了好些时辰了。
房间里点起灯,一豆灯火摇曳,兰膏的馨香弥漫开,还有肉香,鸢戾天一歪脑袋,就看见墙边支着一个小灶,灶上隔水热着胡饼还有一锅肉汤,他眨了眨眼,对上裴时济垂下的视线,猛地一激灵——
他还躺在他腿上。
鸢戾天羞愧地直起身,终于想起睡着前发生了什么。
他的鞋袜都被脱下,甚至贴身的衣服也换了一套,好大一只虫,伸直了腿,把软榻占得满满当当,可怜的人类只能挤在最边上,给他当人肉枕头。
他醒来的时候,裴时济正在看各地方呈上来的奏疏,有些是关于蔚城的,但更多的是之前占领地区的奏事文表,那些或以信函或以折子为载的文件在他手边摞成一个小山堆,而那本让他进入安眠的《六韬》依旧稳稳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见他醒了,裴时济捶了捶发麻的大腿,没有责怪,指着灶上的吃食道:
“尝尝,说是城里最会做饼的厨子做的。”
鸢戾天低下头,认认真真道歉:“对不起。”
裴时济看了看埋在眼前的后脑勺,故意叹息道:
“说来也是孤不善此道,选的书没意思的紧,这还是孤第一次教人读书习字...”
“对不起!”鸢戾天脑袋埋得更低了,惭愧得耳根子都泛起红潮。
就是这副模样惹得裴时济坏心思一浪接一浪:
“可怜我腿都麻了...”
鸢戾天立马伸手揉按。
“看了一个下午的奏疏,眼睛也累了...”
鸢戾天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想了想:
“那我带你出去...飞一圈。”
他想到了绝妙的弥补办法,就是一点:
“我可以不用穿衣服,飞一次坏一件,不好。”
裴时济有些心动,身体坐直,听了他后面的话却皱起眉:
“寒夜外出岂是儿戏?孤又不是供不起。”
大将军出门裸奔,成何体统?!就算大半夜没人也不行!
“不可拿身体开玩笑,仗着现在身强体健胡作非为,上了年纪该如何是好?”他自己也是仗着年轻胡作非为的一个,现在却语重心长。
谁想鸢戾天一下子愣住:
“我会老吗?”
“...你不会吗?”裴时济回过神,他莫非已经习得长生不老之法,但这猜想下一秒就被否决:
“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活不到老...”
鸢戾天结结巴巴,衰老太遥远了,莫说C级,他都没有听过多少雌虫是寿终正寝的,或许是因为他寡闻,高级别的年老后退了他也不知道,但更大的可能还是因为各种原因早亡。
雌虫生性好斗,即便高级雌虫也很难克服这根植于基因的本能,他们甚至以此为荣,活得有今天没明天,所以生育是必须早早提上日程的事情。
但也是因为帝国好斗,帝国的规划中,从来没有雌虫休养生息的理念,可这里不是帝国——
“胡说八道。”裴时济蹙着眉头,掰正他的脑袋,顺便也掰正他奇奇怪怪的认知: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是孤的将军,即便为了孤也要善自珍重。”
说完,又看见他眼中的迷茫,裴时济磨磨后槽牙,修改措辞:
“你要健康地陪我活到老。”
这他听懂了,鸢戾天笑起来,轻轻嗯了一声。
“那在你们那里,衣服的问题,怎么解决的?”裴时济把话题拉回衣服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效仿。
“嗯...有生物科技...衣服会自己复原...”但要详细阐述技术根底,实在为难虫了,鸢戾天抿了抿唇,退了一步回到原点:
“要不,还是不穿了,我不冷。”
现在已经不是他冷不冷的问题了,裴时济微眯双眼:
“孤会找到办法的。”
“嗯...也不是每次都穿那种,有时候也是一般的,坏了就光着,没有关系。”
鸢戾天冥思苦想,在他升到中将之前没有资格接触这类科技造物,沦为战奴后更不必说,反正也没虫在意他的衣物完整度,打仗嘛,形象工程就很多余,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