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裴承劭咬牙切齿。
“嘿嘿,我就知道你没睡。”裴承谨乐了,随即垮下小脸,满腹忧愁道:
“我好担心啊,父皇交代你什么了?”
“...担心你白天不问。”非要晚上扰他清梦,裴承劭怨气十足地睁开眼。
“那不行啊,我们是一家人,要统一阵线。”裴承谨摇摇脑袋,不依不饶地问:
“父皇交代你什么了?”
“...就万一有那么万一,让我挑起大梁,之类的。”裴承劭重新闭上眼,果不其然听见耳边的小崽子惊呼:
“不对不对,父皇不是这么说的。”
“所以交代的是我,不是你。”
裴承劭无声叹了口气,你说他这弟弟天真无邪吧,他都一百岁多岁了,说他稳重成熟吧,脑子里也的确缺根弦,他能知道一家人要统一对外,却也能在听到不想听的话的时候,猛地蹦起来,作势要跳下床。
裴承劭一把拽住他,很好,手上没有传来抵抗的力道,这小崽子的力气非常可怕。
裴承谨慢腾腾地转过来,稚嫩的肩膀垮下来,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的:
“要是...怎么办呢?”
裴承劭心头一软,看在他没有冲动飞出皇宫跑到父皇面前求证的份上,他柔声安慰道:
“不会有事的,父皇舍不得爹爹,也舍不得我们,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交代他也不过是以防万一,是皇帝都得走这么个程序,江山断代的可怕是他们无法承受的——说起来,他被地震震死以后,大雍怎么办呢?
他们会选出新主席吧?
真让人操心啊...但应该没问题,地球现在还活着呢。
第一次注射安排在阿拉里克来访后的第三天。
消息暗中知会了阿拉里克,他暗自心惊,无论是政治表演亦或者收买人心,这个人类的胆魄的确有那么一瞬间折服了他——他虽然不是研究者,却也知道帝国境内每一款药物的问世后面,都是累累的白骨。
从事科研工作的绝大部分都是雄虫,他们压根不知道什么叫珍惜实验体,帝国上百亿的虫口,能满足他们各种突发奇想,很多时候一个项目开始时是这个目的,做着做着劈成两个项目,需要的实验体数量指数型增长,多的是低级雌虫被送进实验室,甚至还有低级雄虫,乃至高级雌虫。
虫族并非擅长研究的种族,还好有智脑辅助,且能以量胜质,天文数字的实验体投下去,凭借神农尝百草的精神,总能捣鼓出一些目标药物。
雌虫的精神稳定剂,雄虫的复原剂,其他种族的基因改造剂...各种上得了台面上不了台面的药物都是这么出来的。
是以在阿拉里克心里,主动试药和主动找死没有什么区别。
虽然他觉得夏戊不会让他的陛下主动找死,但架不住这项工作真的高危,其实裴时济不用做到这种程度的,他身边的虫也不劝劝吗?
阿拉里克心情微妙,即便原弗维尔和那个人类是塑料爱情,但俩幼崽总该情真意切吧。
不担心吗?
“担心啊,但这不是为了不让你觉得他是草菅人命的皇帝嘛。”裴承谨重重叹气,阴云密布的小脸仰着看他,语重心长地嘱咐:
“不要让我父皇失望啊,阿拉里克。”
“...”阿拉里克嘴角抽搐,有时候不得不怀疑,胡说八道是不是这小崽子婉拒正常社交的策略,他们关系有那么近,账居然还能算到他头上?
“原弗维尔呢?一声不吭,放手让他去了?”阿拉里克不死心地问。
“爹爹支持父皇...毕竟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凭本心任性。”裴承谨四十五度望他忧郁,其实爹爹才是压力最大的那个,要不是他做出了决定,他绝对憋不住,要闹的。
跟虫族比起来,人类势力太弱了,虽然潘德里拉已经有三批学员成功潜伏各大殖民星,可数量毕竟还太少,学员中精神力强大的存在也难以跟裴时济或者裴承劭相提并论,从平均值来说,只相当于帝国B级雄虫的水平。
虽然也称得上是阁下,能保证生活的同时赢得一些话语权,但实在不多,好在跟雄虫比起来,人类的精神力可以通过锻炼提升,但留给人类发育的时间不多。
只要一个潜伏“雄虫”暴露身份,就有可能暴露所有人类的身份,届时雌虫将陷入阿拉里克这般纠结的境地,雌虫纠结也就罢了,恐怖的是首都星缓过神来。
他们不怕主脑和雄虫残暴,怕他们想通以后开始怀柔,那事情才真的大条了。
但指望所有人类的伪装都完美无缺实在太不现实,他们只是仗着帝国身躯庞大,反应迟缓打了个时间差,首都星迟早会发现人类的动作,裴时济之所以愿意冒这个险,也是不得不冒这个险——
必须在主脑和虫皇把脑子捋清楚之前,让人类成为超越雄虫的选择。
但是中细节阿拉里克并不清楚,他只知道小雌虫嘴里问不出一个有用的答案,他打算亲自去看看。
这回招呼他的不是夏戊,夏戊忙的团团转,准确点说,这个房子里每个生物都忙的团团转,连幼崽也跑来跑去,虽然夏戊应该不会让几个孩子排上用场才对。
“所以,他在飞什么?”阿拉里克面无表情地躲开又一次从眼前飞过的裴承谨,终于忍不住问原弗维尔。
“适当的运动能缓解他的焦虑,谨儿是这么说的。”鸢戾天瞄了眼拖着裴承劭乱飞的二宝,先前他提议帮忙撰写实验记录,但找纸笔就花了不少功夫,还得抱着他的外置大脑——哦不,外置大哥解围。
裴承劭没有异议,比起弟弟喋喋不休的傻话,低空兜风是种享受,顺便还能把这小傻蛋指使的团团转,以报这几天没睡好之仇。
“你不焦虑吗?”阿拉里克不再理会幼崽,主要是没眼看跟在俩弟弟屁股后面瞎窜的儿子,话锋直指原弗维尔:
“我以为你爱他。”
“原本是焦虑的。”鸢戾天走在通往实验室的走道上,声音波澜不惊:“但只要我们不分开,死亡也没什么好怕的。”
阿拉里克愣了愣:“你要陪他死?”
“夏戊很可靠,不会有意外的。”鸢戾天摆摆手,笑了一声。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帝国废了一只高级雄虫,出动雌虫无数,甚至还有他这个地渊军团的团长,堵上了自己的脸面,绞尽脑汁想要弄死他,结果这家伙居然这么轻描淡写地表示可以去死?
“你该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这可真不像你。”阿拉里克口气古怪。
鸢戾天有些诧异:“我怎么了?”
“你想活,毕竟你想做的事情,死了都没法做了,我以为...你会更在意活下去这件事...”阿拉里克纠结道:
“我原以为,你会极力阻止他。”
易地而处,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让自己心爱的虫活下去,哪怕打断他的手脚把他捆起来,哪怕被他憎恨,但只有活着才有一切。
“我当然想活,想和他一起活着,长长久久,去很多地方,我也很想阻止他,想过干脆就像老夏说的那样做,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话也很有道理,他是对的。”鸢戾天顿了顿,转过头看阿拉里克:
“你对他的评价直接影响到我们后续所有计划,他说的对,这是必须冒的险。”
阿拉里克嘴角一抽,知道那小崽子的脑回路遗传自谁了。
“正因为他是对的,我才不能让自己成为干扰他决定的绊脚石,他爱我,他需要我的支持,我不能阻止他。”
一番剖白让阿拉里克哑口无言,他沉默片刻,又问:“这是他教你的吗?”
鸢戾天诧异:“这有什么好教的,自然而然就懂了。”
那么多个日夜,那么多个朝夕,他们的灵魂早已融为一体,一个抬眸,一个微笑,就能知道彼此心意。
阿拉里克又是哑然,他们走到了实验室门口,透过巨大的玻璃窗,他看见裴时济靠在医疗椅上正和夏戊交代些什么,见他们到了,只移过一个眼神,然后朝他们笑了笑,便继续把注意力转回去。
他的确对原弗维尔的态度很笃定,一点也不觉得他有可能干扰自己。
这轻描淡写的一眼让阿拉里克心中百味杂陈,在原弗维尔走进去前,他叫住他,口气格外郑重:
“我想看看你的精神体。”
这是个非常冒犯的请求,哪怕是雌虫对雌虫,可他本能地想求证,想看看这只让帝国一次又一次惊讶的C级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鸢戾天挑了挑眉,精神体已经不再是他的弱点,但阿拉里克能提出这个请求实在让虫意外,他没有多做犹豫便答应了。
阿拉里克看着面前金光闪闪,看起来就很硬的圆球,再次陷入沉默,几秒后,才艰难地问:
“这是精神体?”
说着,那颗金球晃了晃,毛绒绒的触须探出来,在空气里摇曳几下,就咕噜咕噜穿过玻璃,准准落在裴时济怀里。
这下,鸢戾天也沉默了。
“为什么有颜色?”
“他觉得金灿灿的好看。”鸢戾天干巴巴地解释说:“那是他给我做的护罩,他的精神力就是这种感觉。”
太阳一样金光耀耀,温暖而炙热,强大到无所不催。
裴时济熟门熟路抱住那个小金球,轻轻搓了搓上面晃动的小触角,只当大将军心头不安,正在撒娇。
“你就是靠这个...把圣弗伦斯家的雄虫弄成那个样子?”阿拉里克有些不可思议。
“准确来说不是我,是那只雄虫冒犯了济川,那只是保护罩的本能反应...那个样子是什么样子,他还没死吗?”鸢戾天被提醒,突然想起来。
“他等级跌落得非常快,外面听说是跌倒了B级,但实际上应该是C级,甚至D级...他还不如死了呢。”
阿拉里克的消息渠道比外面的虫更多,圣弗伦斯虽然瞒的很好,但那只雄虫每日喝下的复原剂骗不了虫,他的精神海像漏了,没有办法再积蓄精神力,听说他连自己的雌君都不敢见——圣原切尔家对此颇有不满。
“嗯,这一点我们会努力帮帮他。”鸢戾天也不失望,当时在舰船上双方接触太短,那也是第一个激起保护罩反应的存在,具体能造成多大打击他也不清楚。
“...是因为这个你才拒绝了帝国的招揽吗?”阿拉里克眉头紧蹙。
“不,但的确,有了他我的拒绝更有底气。”鸢戾天嘴角止不住上翘,声音轻柔,带着某种轻盈的味道,止不住有些飘飘然了:
“我想做人,如果有的选,我会选择做人。”
阿拉里克不理解,诚然这种精神力让虫悚惧,可人类的身体也太脆弱了,有几只雌虫能像原弗维尔这样一直小心翼翼,每日怀着惶恐,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心爱的他拍死了。
这谁受的了啊?
他的目光下意识停在房间里另一个人类身上。
跟裴时济满脸轻松写意相比,夏戊脸色紧绷的好像谁都欠他几百亿,几番叮咛,再三嘱咐,念叨完陛下,又念叨智脑,给6116下完指令,又指示惊穹,一双腿在屋里来回徘徊,好不容易坐在操作台边上了,又忍不住站起来:
“陛下,真的要开始了,您确定不再想想吗?”
“再让我想,我就该想怎么把你毒哑了。”裴时济心平气和地朝他微笑,回答的时候却忍不住咬牙。
夏戊悻悻地坐回去,又看向电子眼:“惊穹大人...”
【毒哑麻烦了点,让虫主往他喉部的神经戳一下,同样能造成静默效果。】惊穹的情绪版块疯狂冗余。
鸢戾天适时进来,目光不由在夏戊的喉咙上停留了几秒,看的他背心冒汗,讪笑不止:
“臣知罪,开始就...开始吧,药物起效的时候可能会感到疼痛,您需要把精神力沉入四肢百骸,跟着药效作用矫正细胞分化,一旦察觉疼痛无法忍受,请立即叫停,臣会马上为您注射中和剂。”
这话他大概也就说了五十八遍,说的裴时济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最后这遍他勉强忍了,心头反复告诫自己,这是两世忠臣,他都是为了他好...都是为了他好...
裴时济呼了口气,把鸢戾天的精神体塞回他体内,笑着问:
“和他说什么呢,在外面那么久?”
“他想看看我的精神体,我就给他看了。”鸢戾天在他身旁坐下,不着痕迹擦了擦手心的冷汗,然后握住他的手。
“不是给他看,怎么最后跑我这里来了?”裴时济调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