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似乎每隔几代就会对所有虫蛋开展一次“基因提升工程”,尤其是低级雌虫蛋,更是万分重视,每次都效果欠佳,来自各界的舆论就会沸腾,清一色指责高层太过仁善,这种事情劳民伤财,把资源浪费在垃圾虫蛋上面。
低级的基因是不可救药的,这是经由主脑确认、学术界佐证、现实加固的认知,高级虫们甚至还讨论过把低级雌虫单列成一个物种,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这不妨碍他们已经身体力行。
所以,有这样一位慷慨仁慈的阁下愿意抹去他卑劣的出身,赠与他“双S”级的身份,他应该感激涕零才对,毕竟,他这一生所有的悲剧似乎都由于他是个C级。
“我不能答应你。”可原弗维尔拒绝了。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那位阁下也不明白,他像被打了一拳,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牙关紧咬,笑容勉强维持:
“我能知道原因吗?”
从来没有虫如此轻蔑地对待他的付出,他在极大的震惊和极大的羞恼中寻找原因,原弗维尔却交出沉默,他一下子省得了:
“你猜到了,你会成为某位阁下的雌侍,但难道你想做雌君吗?那不过是个名头,我保证,你会得到和正君一样的待遇。”
原弗维尔依旧沉默。
那位阁下颇有些气急败坏:“故事已经决定好了,你的孕腔在某次战斗中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害,你是一只无法繁衍的高级雌虫,你只能成为雌侍,这难道不比你之前的身份好一万倍吗?”
“告诉我,原弗维尔,你在痴心妄想什么?!我们已经给了你双S的身份,你还想要什么!”
发怒的雄虫是恐怖的,原弗维尔觉得呼吸变得困难,空气烫的吓人,说话也变得艰难:
“可我是一只C级。”
“一只C级,难道还妄图给A级雄虫产蛋吗?”那位阁下的神色有些狰狞了,他不再遮掩,完美的叙事会在现实面前退让,C级就是C级:
“奇迹不会遗传,原弗维尔,我不能让你污染我的血脉。”
这位阁下以为他在意的是这个,他不能靠他的血脉提升后代的血脉...但其实原弗维尔当时并没有想到后代。
可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想到了什么,C级大多时候都是愚钝的,他只是朦朦胧胧间看到了很多尸体,很多张面目模糊的脸,看到了悬在虫蛋上,仿佛遮天蔽日的机器...可那又代表什么呢?
来自过去的阴影困住了他,堵住了他的喉咙,拥塞他的思绪,原弗维尔沉默了很久。
但不得不说,在他的沉默面前,那位阁下展现出了极大的克制:
“后嗣的等级对家族的影响很大,不管是圣原切尔还是我的家族,我们都不可能接受一个B级以下的后嗣,希望你能理解这个,作为补偿,你可以在其他方面提出要求。”
“那帝国为什么就能接受B级以下的子民呢?”
这个问题被视为挑衅,那位阁下终于耗尽了耐心:
“你什么毛病!我们在说家族荣誉,你扯帝国干什么?!”
高级虫都是精心选育过的,剔掉所有劣等基因,和泛滥成灾、野蛮生长的低级虫不一样,孕育高级虫蛋的过程神圣而复杂,那是荣耀的根源,是绝对不容亵渎也不容许挑战到存在。
“C级果然是C级。”那位阁下带着失望离去,C级从未接触过这种荣耀,C级无法理解这种荣耀。
哪怕强大如原弗维尔,到底也是一个C级,没有脑子,也没有心。
那是他毕生悲剧的来源,一生命运的锁链。
所有虫都这么说,原弗维尔却在怀疑,他不愿意成为一只雄虫的雌侍,也不愿意成为一只“双S”级。
因为他是低级的,所以不懂规矩,所以不知好歹,他是如此愚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一条通天的路。
于是他成了更糟糕的战奴。
鸢戾天磕磕绊绊地说起这段回忆,依旧理不清当时盈满胸口纷杂的情绪,他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是愤怒,他把自己掰开了,揉碎了,捧到裴时济面前。
他是愚钝的,他的灵魂在沉重的躯壳里挤压,可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冷,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守在阳光无法触及的地方,看着死去的原弗维尔,看着死去的C级、D级,只是看着,仿佛也看见自己身体里什么东西也在凋零。
他明明不觉得疼,眼眶里却起了湿意,求助地看着裴时济: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听起来没那么好...他问我究竟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但裴时济知道了,他哑然许久。
是那只雄虫装聋作哑,亦或者是心里害怕。
可他也无从想象这虫以一种怎样坚毅的混沌得到了这种近乎悲哀的清醒,若是没有从天而降的意外,此后余生,冷夜长风侵入骨髓,他会在自己懵懵懂懂的孤独中走向消亡。
连同他懵懂的抗争一起,消失在异星的冷夜里。
“我错了吗?”鸢戾天轻声问。
如果接受了圣原切尔给的身份,他会成为一只受虫敬仰的高级雌虫,他会成为原弗维尔上将,他若战死,他会得到一个盛大的葬礼——说真的,他还是到了首都星以后才知道,原来虫死掉以后,是需要葬礼的。
所有疏离了的虫会重新迎上来,他们甚至会玩笑般地谈起他“流落”在外的过往,同情他不得不和低级雌虫为伍的日子——
那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吗?
他叩问内心,险些垂下泪来。
“你没有做错。”裴时济长叹一声,虽然这是自己做不出的决定。
易地而处,他会爽快答应下来,因为终有一日,他会让这群傲慢又倒霉的虫子知道羞辱他的代价,他会竭尽全力让这个腐朽的帝国重新给字母排序,C级就要在第一。
可看着鸢戾天茫然中透着忐忑的眼睛,裴时济只是温柔地拥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
“你只是希望被珍惜,你应该被珍惜,你是最珍贵的存在。”
他曾那样激烈地质问:如果不珍惜他们,为什么要制造他们,每一个生命来到这世上,都渴望被珍惜。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垂手可得的高级身份,他要的抗争容不得丝毫妥协和欺骗。
鸢戾天浑身一震,一股巨大的酸楚涌上心头——他确乎曾经用沉默咆哮过了,义无反顾的叛逃、不假思索的拒绝,甚至最后的时候,他也竭力挺直了脊梁,打算作为一只C级死去。
帝国假装听不懂他的声音,阁下们假装不理解他的意思。
他们只当他不想活了。
可死亡早已如影随形,他绝非故意寻死,只是近乎本能地,不愿背弃那亿万万尸骨垒成的大山,那是他来时的路,他是这条路上响起的,渺渺回音。
第28章
智脑觉得, 即便是精神抚慰,时间也太长了。
它恨不得也生出触角,在这一虫一人的脑袋里面逛几圈, 但这样是不礼貌的——何况, 万一收录了什么智脑不宜的画面,不管是被蛮不讲理的虫主威胁要一并删掉情感模块, 还是被心机深沉的人类大王要求时不时放来看看,对智脑而言都太超纲了。
它极富人性地叹了口气,又一次打发掉前来询问情况的医官。
理由当然是裴大王正在专心修炼,为大将军疗伤。
它如此诚实地交代了,结果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人类对精神力修炼都这么感兴趣吗?
赵明泽在帐外走来走去, 表情严峻,跟他对着绕圈的是他忠诚的同僚李鸣野,作为文官系统中必不可缺的一颗螺丝钉, 他们也都是杜大人的忠实拥趸, 眼下杜军师坐镇京中,军营里劝谏大王的重任沉甸甸压在他俩身上。
赵明泽沉沉地吐了口气:
“不能这样下去了,大王正值当年, 寻仙问药之事岂是正道?眼下工程正紧,钱粮短缺, 大王宜应尽快进京, 早登大宝, 以安民心。”
说完, 在李鸣野严肃又不失崇敬的注视下,他毅然决然上前去,躬身再告:
“臣赵明泽, 求见大王。”
【说了在修炼啦,大王在给大将军疗伤,很快的很快的。】神器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漫不经心,仿佛这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赵明泽呼吸加重,怎么能稀疏平常呢?
也许现在开始只是吐纳,接下去就该吃丹,就要搜罗方士,且不说现在方士都很紧张,这些方士也就造造火药非常管用,但瞧他们接下去会进言什么玩意儿?
炼丹要丹砂、铅汞、雌雄二黄,有的还要要童子尿,少女经血,紧接着不就是修庙修楼,大兴土木了?
劳民伤财就算了,后面都是些什么邪门玩意儿,皇帝沾上这毛病,王朝基本离嗝屁也没多远了。
大王此前如此英明,虽然忧心大将军安危,可是...可是夏医官都回来了,相信那些旁门左道的干什么?
要不是神器——呸,把大王引入邪道的就是邪器!妖物!
赵明泽加重口气:“臣赵明泽!求见大王!”
智脑忍不住逼逼赖赖了,它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门外那名人类心中已经沦落到什么地位,人心善变,不是它这个受人虫双重奴役的小智脑能把握得住的。
它正想对门外油盐不进的文臣开喷,但语言还在构思中,床上传来声音:
“进来吧。”
裴时济终于醒了——在它即将和门外的人类撕成一团之前。
赵明泽感激涕零,把折子往腋下一夹,麻溜地冲进去,他身后的李鸣野想了想,也跟着进去:
不能让赵兄独自大王的怒火啊。
进来时裴时济正坐在榻上,云威将军卧在他身后,被他的身体挡住,看不清情况,他令人放下帷幄,给他看座:
“说吧。”
赵明泽擦了擦脑门的汗,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
“臣有事要奏。”
裴时济瞄了他一眼,他的大臣居然也会学会说废话了——这一眼意味分明,赵明泽有了两分羞赧,硬着头皮道:
“臣,臣请大王,早日进京。”
“杜隆兰来信了?”
来信时经常来信,毕竟活没干完,该请示该汇报的东西多了去,但赵明泽进来不为这,他悄悄往裴时济脸上看了一眼——
好家伙,红光满面,看来神...那妖物给的法子有点门道,大王这是吃了丹,还是...
他心下焦急,但不敢说自己是杞人忧天,大王他虽然英明,可...可他有家学传承啊!
锡城里另一位裴公可是前科累累,遁入玄门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八岁,还自封了个元灵凌霄上宝什么什么的真君,啥花活都整上了,把锡城上下搞的鸡飞狗跳,大王在这种家庭环境中长大,难保没有耳濡目染,被那些神神鬼鬼的方士灌输过一些乌七八糟的观念。
大王圣明,但再圣明的人也架不住身边群魔乱舞啊,现在又有了神器——阿不,妖物的蛊惑,岂不是雪上加霜?
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是,杜大人来信说,孙衡之偕同百官都翘首以盼大王归京,那梁氏小儿生了热疾,昨日惊厥,已汤药不进...”
赵明泽的暗示明明白白,裴时济却挑了挑眉:
“是何热疾,可有传染性?”
“是,御医署也这样担心,现在已经封了长乐殿,但也无碍,太监宫女都在,一定能照顾好梁氏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