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戾天又是一愣,看了看裴时济,脸上出现明显的挣扎犹豫,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什么。
裴时济无奈了,又有些心虚:
“几乎所有皇帝的后宫里面都有太监...”
总得有人干活吧,他们的残缺决定他们必须极大依附皇权,只要把握得当,他们是最忠心最好用的仆奴,没有哪个皇帝能拒绝这种便利。
嗯,没有。
他悄悄打量鸢戾天的脸色,等着他下一个问题,但竟然没有。
鸢戾天面无表情,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裴时济是要当皇帝的,这里的皇帝都是住在后宫里的,为了保证后宫里诞生的都是自己的血脉,太监是一种必需品。
再往前推一推,后宫,血脉:裴时济会有孩子。
他当然会有一个孩子。
好极了!
但这关他什么事呢...他是一个人类...
他还有一个皇位需要继承...
他慷慨地给了他一个名字,给了他急需的精神疏导,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让他做他的大将军,给他好看的衣服,好吃的东西,教他说话,教他这个世界的文字...
他不傻,看得出裴时济对他比所有人都要好。
这固然是因为他的强大,但那份喜欢也是真心的。
他会小心翼翼托住他的精神体,会温柔地抱住他,安抚他,会关心他有没有受伤,关心他会不会冷...
他已经给了他最好最好的一切了。
所以,他应该也给他最好最好的一切...
他明明是这样想的,他也这样告诉智脑了,智脑却只一味“呵呵呵呵呵”,半句有用的话也没有,仿佛中了木马。
他心头丧气,降落在杜隆兰院子里的时候,也如一片飘零的秋叶,蔫蔫巴巴,没了往日震天骇地的气势。
裴时济欲言又止,前来迎接的杜隆兰止言又欲,一君一臣面面厮觑,皆大气不敢出。
“戾天...”还得是裴时济,出声叫住了他的准大将军。
鸢戾天失魂落魄地嗯了一声,看了看杜隆兰:
“我饿了,有吃的吗?”
“有,有有有..”
杜隆兰瞅了眼他的大王,裴时济嘴角一抽,摆摆手,还能怎么着,让大将军先吃饭。
第30章
宁德招在内室跪了很久了, 没有人要求他跪着等,可姿态是必须要做的,尤其是对他们这种事二主之徒, 身体残缺之辈。
这个机会是他求了很久才求来的,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那么不可或缺,对于裴时济而言, 现在皇位上的那位是个麻烦,但愿意为他解决麻烦的人如过江之鲫,他不过是其中跳的比较快的一条。
这个机会很珍贵,如果错过了,这辈子就不会再有了。
他的膝盖很痛,但这种疼痛他习以为常, 并不影响思考,他仔细思考贵人可能提的问题,编织答案, 全然的真心是不值钱的, 但谎言过多也不应当,雍都王不是京里的草包,他该说什么话, 以此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都需要仔细琢磨。
或者, 在雍都王发话前, 他应该保持沉默, 先摸清楚这位主子爷的脾性...
手心微微发汗, 下肢也有些麻痹了,杜大人依旧没有遣人传他,会不会是他们把他忘了, 这也是常有的事情,贵人都是如此,可他不能惊扰,哪怕在这里跪晕过去。
宁德招舔了舔发干的唇瓣,有些目眩,眼睛渴望地看了眼桌子上的茶水,然后狠狠别开,心里边暗自警告自己:
你只是个奴婢。
你来这是为了找一个新主人,没有哪个主人喜欢自作主张的奴婢。
何况这位主子得了神明的眷顾,保不准他做任何事情都会被看在眼里。
宁德招定了定神,把身子跪的更直了,内室的门外终于传来声音:
“将军稍等,茶饭马上来。”
将军?
宁德招眨了下干涩的眼睛,下一秒,门被推开,一个高大英俊宛如天神的男人走进来,低头看着他,皱起眉头:
“这有人。”
呼吸声大的像风箱,想忽略都难。
宁德招浑身僵硬了,对眼前男人的身份有了揣测,果然,男人道:
“你就是济川...大王要见的...太监。”
宁德招咚的把脑袋磕在地上,心跳声轰隆:
“奴婢宁德招,叩见天人。”
鸢戾天不清楚为什么明明是裴时济想见他,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自己,犹豫着是要把他拎到裴时济跟前,还是什么...
但他现在心头不是滋味,那些不断蔓延的奇怪情绪正在干扰他,他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干涉裴时济的决定,可他就是不是滋味。
他走回饭桌坐下,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太监皱眉:
“你为什么跪着?”
“奴婢...”
“你为什么自称奴婢?”
“奴...”这两个问题都不在宁德招的准备之中,他愕然地看着面前的天人,对上他讶异的目光,赶紧低下头,呼吸急促。
果然是天人...
天人的想法不是他能揣度的,为什么自称奴婢...
为什么?
因为他就是奴婢。
“你跪着不累吗?”鸢戾天对别人跪他没啥偏好,但之前大多时候是呼啦啦跪一片的,现在一对一地跪,他感觉怪怪的。
跪着的矮子没有动静,鸢戾天耸耸肩,好吧,随他高兴了。
“你杀个皇帝,怎么杀了这么久?”既然裴时济不在,也没说不准自己提问,鸢戾天索性问了自己想问的。
宁德招浑身一震,激荡的情绪在腹中翻涌,大脑疯转:天人是他手脚太慢了?
怪罪自己耽误了裴公大业?
可是...可是...
他想说自己的难处,说唯恐暴露行迹,连累裴公清誉,说刀尖舔血不易,害怕前功尽弃,可真相假相在嗓子眼滚了一圈,他又想起眼前这是天神——在神明面前说谎,谎言会不会变成真相呢?
就比如天神问他,为什么自称奴婢,他没有反驳,那是不是一辈子就是奴婢了呢?
宁德招呼吸急促,膝盖的疼痛开始变得难以忍受,指尖抠进砖缝,心头涌起滔天的惶恐...愤怒...
见他还是不说话,鸢戾天皱了皱眉头,本来还琢磨着要不要教他两招,让他赶紧把活干了,现在又觉得这崽子胆子太小,恐怕学不会,然而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眼前的胆小鬼突然挺直腰,眼角微红,伏身再拜,声音铿锵:
“因为我不想他死的那么快,那么便宜,因为我恨他,希望他能在痛苦中挣扎着死去。”
他说完,心里仿佛卸下一个包袱,舒了一口气。
他终究还是没能承担得起对神明说谎的风险,颤巍巍地揭开了自己扭曲的魂灵,毕竟,单纯从世俗的角度来说,小皇帝对他有恩有义。
他算不得什么贵胄出身,父亲一个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在京城连饭都快混不起,他很小的时候就频繁跟着母亲出入质库,把家中值钱的物件一样样典出去,即便这样也留不下来,他们便卖了城中的老宅,回了老家。
家里边有他,有爹娘,还有一个玉雪可爱的妹妹,他们算不得什么贵人,可日子虽然贫苦,却也还算和乐。
可他生的实在太好,小小年纪就格外招眼,母亲偶尔会捧着他的脸沉默不语,他年纪小,尚读不懂那份沉甸甸的隐忧,还快活得没心没肺。
直到五岁那年,家里遭了灾,先是旱,再是涝,田里颗粒无收,紧接着青州被占,新入城的兵匪把青州及附近的村落篦了几道,抢粮抢钱抢人...
他年纪小,很多事情都模糊了,只记得自己捂着妹妹的嘴缩在地窖里,浑身颤抖地等地上的动静消停。
最后是消停了,没有人发现他们,可地窖的门板沉重的难以推开,他累的头昏眼花,竟费了半晌才看见妹妹吓木了的脸上一片红染——
原来不是汗水。
母亲赤裸的尸体牢牢压住那扇隐门,她的血流干了,就顺着门板的缝隙,滴滴答答地落在他们身上。
那扇门上压了很多东西,母亲的尸体、碎瓦破罐、凝固的血泥...他出来的时候把母亲的尸体掀到了一旁,直到咽气她也没有暴露地窖隐秘的入口。
父亲不知所踪,或许被抓壮丁抓走了,山里赶回来的舅舅收留了他们兄妹。
这场变故让妹妹变得有些痴傻,成日木呆呆的,不知饮食穿衣,实在难以自理。
舅舅家中光景也很艰难,他知道他们在犹豫要不要用妹妹换点粮食。
这怪不得他们,世道坏成这样,亲情和良心都格外奢侈,于是他主动提出卖掉自己——一个男孩子在外边,总比一个痴痴的小姑娘要好一些。
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任何人。
家里穷的没办法,他是自愿进宫的,所以无数次告诫自己:怨不得任何人。
可他终究还是怨了,净身的第二年,他在掖庭看见了自己痴痴傻傻的妹妹,痴傻或许有些偏见,起码妹妹还记得他。
是了,前不久采选宫女的事他也知道,舅舅家离京都那么近,他怎么就想不到呢?
可一个痴儿,年纪又这样小,绝不在采选的范围内,为什么...可宫规废弛许久——
他看着妹妹粉雕玉琢的小脸,听见她细声细气地喊自己哥哥,猛一个瞬间,从头冷到了足心。
他知道今后自己就是两条命的人了,必须更小心,更谨慎,更柔顺,更讨人喜欢,起码得做到干爹那样的太监,才有可能保住这个傻妹妹。
他想找机会送她离开,那正是宦党权势滔天的时候,如果他也能成为...或者傍上一个巨宦,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儿。
他成了一个完美的奴婢,谁也无法挑剔,且因为那张脸,比起其他同样柔顺恭谨的太监,他总能得到更多青眼,当然也有妒陷。
可这也是无从埋怨的,想要出头可不就得迎着这些,他什么苦都吃得了,什么罪都忍得下,可在深宫中,这样的奴婢并不少。
可他太急迫了,他太清楚妹妹不能在这种地方久待,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怕明天起来连她的尸骨都找不见。
有时候他太累了,夜半睡衣迷蒙的时候,心里冷不丁蹦出一个声音:她这样的痴儿活在这样的地方,或许早点放她离去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