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南边嘎嘎乱杀,他在北边可以腾出手准备拜将仪式,等双方京师会晤,他就可以登基了。
......
拜天人为将到底与寻常不同,改告庙仪式为祭天,亦非出征,饯别改为定国,旨在宣告天下王权天佑,为之后登基造势。
仪式先从斋戒开始,一共三天,由礼官指导这三日的饮食。
鸢戾天起先以为这事儿难在繁琐,结果第一步就发现不妙了,这边斋戒居然讲求过午不食。
打他来这里以后,裴时济就没短过他吃食,两人同吃同睡,他有时候甚至吃的比他还好些,顿顿有肉,他多看一眼的食物,第二天就会在餐桌上摆上来。
他几乎忘了什么叫饿肚子,哪怕在帝国,也有难喝的营养液制造饱腹感,所以斋戒第一天,还没到睡觉的点,肚子就咕咕直响。
【有没有可能是你吃的太多了呢?】智脑毫不客气指出这点。
以雌虫的身高体重,每天起码要保证摄入6000大卡的热量才能保持正常活动,与同体型身材的人类相比,雌虫的骨骼、肌肉密度远超人类,更别说还需要额外摄入能量供养孕腔。
鸢戾天平常就吃的很多,他自己不觉得,他身边的人也不奇怪,毕竟是天人,天人一顿吃一头牛都不奇怪。
其实礼官并没有克扣大将军的伙食,早午饭都相当丰盛,粥饭管够,虽然没有平日的香辛料辅助,肉也变成了干柴寡淡的鹿肉,但量并不算少,只是比起平时敞开了吃还是有很大不足。
“闭嘴吧你。”鸢戾天磨磨牙,对这没有饥饿感的碳硅非生物表示不满——
他已经不是初来乍到的虫了,知道在这里吃喝嫖赌几大恶习,吃在首位,说一个人能吃可不是什么好评价。
毕竟这种生产条件下,吃真的可以吃的一家子家破人亡。
他斋戒期间吃的依旧比一个成年男子要多许多,这怎么能行呢?
堂堂雌虫,怎么能被区区饥饿打到,鸢戾天往床上一躺,决定用睡眠抑制对食物的渴望。
智脑都觉得这多少有点可怜了,帝国再糟糕,营养液还是管够的,再要C级去死,也不会让他们饿着肚子去死,营养液又不值钱...
但心理战术宣告失败,饿就是饿,不存在睡着了就不饿,相反,月上中天,他饿醒了。
醒了也没有睁开眼,他试图再次入眠,然而这次,身旁的人戳了戳他的肩膀。
鸢戾天睁开眼就撞上裴时济含笑的眼睛,又听见自己肚子里打雷一样的声音,生无可恋地瞪着帐篷天顶。
“饿了?”
“没有。”鸢戾天催眠自己,也催眠眼前的人,他的表情很有说服力,但他的肚子出卖了一切。
裴时济忍俊不禁,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他的将军已经饿的手脚发软,强撑着,直勾勾地看他,又一次强调:
“我不饿。”
“是我饿了,你陪我去吃东西。”裴时济纵容地笑笑,然后一拽,没拽动,鸢戾天虽然两眼无光,却依旧坚持:
“斋戒要三天,礼官说这是仪式的必须步骤,要心怀对天地的敬意完成这件事。”
裴时济弯下腰,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的准大将军眼珠子就跟着他的手左右摆,然后定在他脸上,无声询问:
干嘛?
“走吧,你都饿的睡不着了。”岂止睡不着,都饿的发懵了,裴时济带着哄柔声劝。
他反反复复说饿,把鸢戾天说的更饿了,眼睛直要发红,怒气冲冲地看着他,裴时济无辜地举起手:
“少听那些礼官胡说八道,多吃一顿没有对天地不敬。”
“是你说礼很重要。”
“但现在天黑了,老天爷闭眼睛了,走,我打兔子给你吃。”裴时济想了想,又补充:
“还有山鸡,咱去山里边,我烤给你吃,你还没试过我的手艺吧。”
军中粮食都有计数,哪怕是大王每顿饭也有定量,他们在军营里偷吃,一早就会被军需官发现,虽然大家不敢说什么,但到底不好看,所以出去夜猎就很必要。
鸢戾天快被他说动了,脑子里下意识浮出烤兔、烤鸡、烤羊腿的影子,口腔唾液疯狂分泌,对天地的一丝敬意在烤肉面前摇摇欲坠。
“我帐篷里有盐和香料,绝对不会有人发现。”
裴时济耐心劝,他早就担心斋戒期间鸢戾天吃不饱,吩咐了礼官要特事特办,礼官也照做了,伙食待遇拉到顶格,只是依旧低估了天人的饭量。
但本就特事特办了,也不在乎再特殊一点。
谁想这事儿最大的阻力居然是鸢将军那颗虔诚的心,裴时济哭笑不得,见他面露犹豫,下了最后一剂强心针:
“即便要斋戒,也是我怀着虔诚的心斋戒,感谢老天把你送到我身边。”
“这个仪式不是要折腾你,只是为了宣告众人,从此以后,你是我的大将军了。”
第37章
没有人知道, 拜将仪式斋戒期间,大将军和他的主君每夜都在深山里边吃的满嘴流油。
第二天的时候,甚至还猎到了一头刚结束冬眠的熊。
但熊掌的做法不在裴时济的厨艺能力范围内, 他也就会烤烤鸡、兔子、鱼之类的, 鸢戾天本来还想如法炮制,扒皮、放血、切块、腌制、烧烤...结果熊血放了半天, 差点把他俩染成血人,他们不得已,悄悄潜回营中,抓了伙房的主厨,秘密的分享者又多了一个。
对此,智脑锐评:【您对老天爷的诚心都感动阎王爷了。】
为此, 鸢戾天现卖了几句新学的经文为大熊超度,超度完毕,开吃。
无论这许多周折, 吉日这天, 风和日煦,仪式如期举行。
拜将台筑在殿庭,玄铁质地足有九丈宽, 台上的盘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台下两侧立着九十九名金甲力士, 数万玄铁军将殿庭广场染成一片墨海, 文武众臣在前, 皆肃穆恭敬, 偌大的广场没有一点声音。
直到裴时济的身影出现在御道上,年轻的雍都王今日头戴一顶无旒的玄玉平冠,穿金丝软甲, 外披一件金银丝夹织的墨色大敞,腰佩长剑,一身凛凛肃杀之气,每行进三步,礼官便高唱“避让”,两侧文武伏地叩拜,俨然与帝王无二。
他在高台站定,牛角号撕裂长空,鼓声擂动,声震京华。
“传——大将军!”
礼官的声音响彻殿庭,广场东侧忽现一片金光,黑马金鞍踏着一地金阳走来,马上都是全身甲胄的将士,为首将领一身赤鳞明光铠一如旧时,他手握缰绳,臂膀宽阔坚实,腰背笔挺,身躯沐浴金阳,头盔下的头微微昂起,一股气吞山河的气概陡然而生。
他□□乌风亦昂首信步,行至三分之一,他翻身下马,摘下头盔,身后甲士亦齐齐下马,单膝跪下,以戈杵地,寒光闪烁的兵刃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星河,唯余他一人款步走上白玉台阶。
裴时济在上面等他,等他站上祭坛,两人目光交接,鸢戾天跪在地上,以额触地,叩了九次,最后一次时,身前的王君上前一步将他搀起,并解下腰间的节钺放在他掌心:
“此钺能斩文武百官,此节能代孤安邦镇国,巡狩天下。”
说完,身旁礼官捧来一方印信,裴时济接过,放在他手里:
“此印可调动天下钱粮,持此印,如孤亲至。”
传完印信,裴时济没有松手,托着鸢戾天的双手,望着他静如深潭的双眸,忽的笑了:
“孤与将军相逢于山河离乱,彼时乾坤倾覆,黎庶倒悬,幸得将军赤诚相照——若非将军勇武无双,岂有今日天下澄清。
将军之忠,天地可鉴;将军之勇,敌寇胆寒,足堪孤以性命相托,社稷相寄!
往后岁月,望卿切记:带兵须如待亲子,粮秣寒暑皆不可轻忽,用兵当谋定而后动,勿逞匹夫之勇。今日坛前焚香盟誓,孤与将军共对天地——此约,须臾不敢忘记。”
鸢戾天再拜,双手高举节钺印信,声如金石:“臣,须臾不敢忘记!”
风卷战袍猎猎,香火在坛前缭绕,映得他眉目刚毅如铁铸。
裴时济心中暗笑,刚刚那番话,他的大将军估计只听懂了最后一句,扶他起身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铠甲,心头却是滚烫,暗念,不懂也不要紧,反正有他。
恰此时,台下几十万将士齐吼,如松涛雷潮,直震云霄:
“末将遵大王令旨,参见大将军!”
在声浪稍毕,鼓吹乐响,裴时济与鸢戾天执手相看之际,一支悠扬欢快的曲调在他俩脑中奏响,前调恢弘,神圣庄严,继而柔美轻灵,如林间皎月,山野鹿鸣,再而激扬,如金戈交鸣,银瓶乍迸,疏忽间又变得婉转...听得人心情激荡之余,又莫名其妙——
智脑哭的很响、很假,仿佛干嚎:
【我真为你高兴。】
鸢戾天表情僵硬了,他对这首曲子有点印象,是在哪场婚礼上...
裴时济不明所以,耳边是肃穆的钟罄六音,脑袋里是闻所未闻的奇妙交响乐,很多声音他甚至无法分辨是什么乐器奏出来的,他看着大将军逐渐紧张僵硬的脸,挑了挑眉,压着声音问:
“这是?”
“放,放错了...”鸢戾天结结巴巴道,然后怒斥智脑:“你干什么呢?!”
这什么场合,很严肃的好吗!
他为这个仪式准备了足足三天,出场入场都排练了好几遍,下面明晃晃几十万人看着呢,还有广场外面,全城的老百姓都在关注。
何况裴时济第一次以帝王之威出现在众人面前,就为了授予他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是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的!
智脑波澜不惊,切换曲目:【那这首呢?】
瓦尔松的《神圣仪式进行曲》——
鸢戾天脸上的肌肉隐隐抽搐,他读书少,但在身份没有暴露前,还是受邀参加过一两次高级虫类的婚礼的。
这些曲子在谱写之初就照顾到虫族生理习性,既原始又浪漫,恢弘壮阔却也柔肠百结,几乎能敲开虫类的天灵盖,把旋律硬生生塞进去的,一遍入脑入心,让听了的虫立马就能生出原地结婚生蛋的冲动。
他以前就不乐意去这种典礼,后遗症太大了,得一个星期才能缓解,而且这种带着声学信号的生物信息,还有可能干扰他的产蛋周期,让他提前进入产蛋期。
虽然几率不高,但现在...他有些羞耻地低下头,他拿不准了...
【真的不用吗,我关掉?】智脑不怀好意地问。
关掉——两个字几乎涌到鸢戾天嗓子眼了,但看着裴时济关切的表情,他冷不丁想起第一晚他们出去夜猎前,他低沉的声音如何在耳畔撩拨:
从此后,你就是我的大将军了。
拒绝的声音偃旗息鼓,他僵硬如一只木头虫,在虫格濒临分裂的境地下,完成了整场仪式。
仪式结束后,全军上下、城里城外依旧在热议雍都王拜天人为大将军的事情,但事件的主角之一却匆匆离去。
裴时济夜里回到王帐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心头一慌,问神器:
“戾天呢?”
【他找了个角落梳理虫生,给他一点时间。】
“?”
见裴时济没懂,智脑带着嫌弃道:
【个虫时间,你知道你们之间有点种族差异吧,他现在是你的大将军了,他需要一点时间调整自己的认知,以满足你对大将军的崭新需要。】
说的裴时济更云里雾里了:“我一直把他当我的大将军。”
还能有什么新需求,这有什么好重新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