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过。”
“带了吗?”
“没有。”
“那你先去拍个片子吧。”
何求对着电脑正要开单,就被打断。
“仁禾的医生就这个水平?只会开检查?”
“你这个陈旧伤,又没带片子,医生眼睛也不是X光,你神经上的问题肯定要拍片子看,”何求语气跟平时看诊一样,温和中带着一点压力,“做个MRI吧,再做个肌电图,这些都是最基本的。”
“你有医保吗?”何求转过脸看向人,“是不是担心费用的事?”
袁修齐面无表情道:“你这是在挖苦我?”
何求道:“没有的事,你要不想在我们医院做检查也行,别的医院的报告,三个月以内的都行,你要没带,电子的也行,现在各个医院网上小程序都能查到。”
何求心平气和,语气没有半点情绪上的波动。
整个仁禾医院手外科室都知道,何医的脾气稳如泰山,几乎从不失态,无论多难缠的病人,何医都是一视同仁,他的这种稳定,往往会让深受手伤折磨的病人也都跟着平和下来。
然而今天的病人却并不买账,何求越是和颜悦色,袁修齐就越是面色冰冷,那股暴烈的躁意呼之欲出。
“能别装了吗?”袁修齐冷声道,“我不信你不记得我了。”
何求见他挑明,仍旧泰然自若,“我没说不认识你,我认不认识,你今天挂了我的号,就是我的病人,别的,”何求顿了顿,眼中也终于流露出一丝情绪,略带警告,“私下再说。”
袁修齐笑了一声,那笑容充满了讥讽,“还真当自己是白衣天使。”
“不好意思,”何求平静道,“你要是想看手伤,那就继续,你要是有情绪和心理上的问题需要解决,那就出门右转,五楼精神科,我帮不了你。”
“你帮不了我,我倒是可以帮你。”
桌上放了两样东西,一支录音笔、一张房卡。
何求眼神掠过,看向袁修齐。
袁修齐嘴角拉高,“帮你看清某个人的真面目。”
*
“滴——”
房门被打开的瞬间,何求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猛地攥紧,他内心有过一丝期望,也许钟情只是在耍袁修齐,也许来的人不是钟情。
钟情的神情是惊讶的,他的惊讶也不动声色,只有细微的表情变化。
何求站在落地窗前,仍旧一动不动地看着钟情。
钟情的思绪混乱了大概一两分钟。
何求怎么会在这里?
他把手表留在了办公室,何求不应该知道他的行踪。
不对,何求是提前就等在了这里……钟情很快就想明白了,是袁修齐。
“袁修齐今天挂了我的号,”何求的话证实了钟情的猜测,他手从口袋里拔出来,手上攥着录音笔,“给了我这个。”
钟情视线落在那支小巧的录音笔上,轻扯了下嘴角,“他倒是有长进。”
何求手指用力,面色依旧平静,“解释。”
钟情不知道录音笔里是什么内容,大概也能猜到是那天他跟袁修齐在酒廊的对话。
让他回想一下他说了什么。
算了,不用回想,他表现得应当是既无情又残酷,当然那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他真实的,但却从来没有在何求面前展示过的。
悬崖上的风终于吹来,钟情内心却丝毫没有恐惧,有的,只是如释重负。
“没什么好解释的。”钟情淡声道。
何求盯着他的脸,慢慢垂下手。
袁修齐放了录音,何求才意识到钟情那天说去出差是骗他的。
他又骗他了。
录音里的钟情像是另一个人,就连声音都跟平常不太一样,显得很陌生。
何求沉默地听完了录音。
袁修齐微笑着靠在诊室的椅背上。
“你以为他真的有多爱你?你错了。他那种人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他对你只是变态的占有欲。他巴不得你悲惨,你越悲惨,他越高兴能够控制你。这种人一辈子就是这样。”
“何医生,我听说你在仁禾口碑不错,是个好大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个好人,我今天来就是提醒你,我被他耍,损失一只手,你呢?预备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预备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何求深深地看着钟情,手指松开,录音笔落在地毯上。
钟情看着何求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么近,可他们的心到底离得还有多远?
何求抬手,手放在钟情的风衣腰带上。
钟情没动,任由何求解开腰带,风衣散开,何求手掌压向内袋,他看向钟情的眼睛,钟情平静地回望。
从内袋里拿出胶囊,何求捏着它,道:“这是什么?”
钟情没有回答,他脸上的神情是那么平静,这种平静让何求忍不住手指用力,手中的胶囊被捏得变形。
“钟情,”何求咬着牙道,“我是不是说过,遇上事,要跟我商量?”
钟情看着何求,他们都问他为什么是何求,何求的眼神此刻那样看着他,他看到心疼,看到难过,看到痛苦,唯独没有看到对他任何负面的审视或是谴责。
钟情脸上神情终于也有了一丝丝裂痕。
“我以为我们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何求眼睛红透,“钟情,你是想再把我逼疯一次吗?”
钟情嘴唇微颤,“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好。”
“你的解决就是瞒着我,把他骗来这种地方再重演一次高中的事?!”
何求举着手里的胶囊,目眦欲裂。
袁修齐放录音的时候,何求就知道那是个圈套。
他没有一秒钟因为钟情说的那些话而感到难过,他难过的是十几年过去了,钟情还是那样固执地依旧只守着自己一个人的世界,他从来没有真正把他纳入他的世界。
为什么?他到底哪里做得还不够好,不能让钟情完全地交托信任?
何求松开手,胶囊落在地上,他抬手抱住钟情。
那是个很用力的拥抱,钟情的骨头都被他勒得生疼,那种疼痛让钟情快要喘不上来气,但他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任由何求这么抱着。
“你知道吗?”
何求沉沉开口,热气呼在钟情的脖颈。
“毕业那天,我等了你很久,一直等到深夜,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抱着一束花,想如果钟情出现,他就把花送给他,跟他说,对不起,没关系,还有,我喜欢你,别再离开我。
钟情听着,手指微蜷,不自觉地呼吸颤抖。
“那天晚上,我走到学校的湖边,站在那里很久,周围没人,有一个瞬间,我很想跳下去。”
钟情浑身一抖,他猛地挣开何求的怀抱,何求脸上神色平静,他说过,他有更厉害的,从来没跟钟情提。
“你那么狠,一声不吭就可以玩消失,你狠,那我就比你更狠,我去死,我死了,等你回来以后,你会不会后悔那样不告而别?”
钟情看着何求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充斥着最深最恐怖的情绪,他总认为何求是有退路的,何求有个那么美满的家庭,何求没心没肺,何求永远不会像他一样那么在乎他们之间的关系……
何求是认真的,他竟然是认真的,他真的有那么想过!
“别哭。”
钟情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他的脸上已经被热泪浸湿。
何求捧起那张湿透的脸,额头贴住钟情的,“但是我没有,对吗?钟情,我没有,所以我现在才能站在你面前,我们才有在一起的机会。”
“爱不是那么极端的,想要对方低头,想让对方后悔,然后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的事情。”
“我要爱你,”泪水不断地打在手上,何求整个人都在颤抖,“我要用让你感到幸福的方式爱你。”
眼泪太多了,多到钟情快要无法呼吸,他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何求脸上似乎也有异样,他试着抬手,同样摸到一片湿润。
“钟情,”何求的声音也在发抖,“可不可以,也让我感到幸福?”
喉咙哽咽疼痛,两人的气息互相烫着,像是快要将彼此灼伤,钟情摸着何求脸的指尖颤抖,哑声道:“可是,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何求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一起坐在天台,他问钟情还缺多少钱,他可以给他,钟情说他不知道。
那时候的他觉得钟情身上有种说不清的脆弱,忘了回答。
他其实想说,你要多少,我就给多少,你不知道,我就一直给。
“你什么都不要做,钟情,我只要你是钟情,我只要看着你健康、快乐,不要冒险,不要受伤,不要出事……”
钟情听着,深深地闭上眼,何求再次将他抱住,他的眼泪落到他的侧颈,他听到他的答案,“只要你幸福,我就会感到幸福,钟情,你愿意让我幸福吗?”
钟情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流泪,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到他居然会有这么多的眼泪。
小时候,他其实是很爱哭的,因为体质孱弱,时常生病,父母争吵,生活艰难……他都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他就戒掉了眼泪。
他告诉自己,眼泪没有用,眼泪只是软弱的象征,他要变强,他要什么都做得完美,这样就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为什么在痛哭的此刻,他会突然感到幸福?
手臂慢慢抬起,回抱住眼前的人,钟情用了同样大的力道,脸颊贴在何求颈边,轻轻点了点头。
第8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