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基本全是议论文,他也正儿八经在作文里发表过自己的观点,语文老师说他怎么通篇都在阴阳怪气说胡话,对她有意见就直说,不用这么含沙射影。
“背得下来吗?”
钟情拉开椅子坐下。
“还行,”何求低着头道,“正在消化中,”他放了笔扭头,“老章找你说什么?”
“没什么。”
有件事,何求藏在心里有段时间,一直想找机会跟钟情聊聊。
年前最后那天,他叫住钟情,本来是想说的,还是忍住了没说,直觉会把人惹毛,想着还是过了年开学再说。
何求看了钟情一会儿,转过脸继续研究他那篇范文。
而等他移开视线后,钟情才用余光轻轻地瞥了他一眼。
寒假作业上午交完,下午就连同答案一起发了下来,自己校对消化。
“有困难吗?”钟情冷不丁道。
何求循声转头,钟情是看着他说的。
“还行。”
钟情点头,他翻了试卷后面的答案,忽然胳膊被轻碰了一下,脸微微朝着右侧偏过去。
何求头发长了,刘海乱糟糟地落在眉心,正冲着钟情笑,“我再努努力,你说,咱们是不是有可能上同一所大学?”
钟情手指捏着试卷,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先移开了眼睛,回避了何求的视线,才淡声道:“少吹点牛逼不会死的。”
何求笑了一声,笑声传入钟情耳中,钟情心底陡然升起一股烦躁,很奇怪的感觉,觉得何求笑得很烦,烦到甚至有点想揍他。
这种烦躁若有似无地萦绕心头,持续到差不多下课,钟情拿水杯要去打水,人还没站起来,手里的水杯就被人抽走。
钟情抬头,何求已经自然地拿起桌上的加湿器,胳膊肘里夹着两人的水杯走人。
钟情拿杯子的手顿在半空,扭头看着何求走出教室。
等何求的身影完全消失于视线中,钟情才轻轻地吐出口气,回过头拉了错题集打开,一翻开,里面纸条就因他翻动时掀起的风原地飞了一下。
钟情想也没想就拿手掌压住了那张字条。
“嘭——”的一声,还引来周围几道视线。
原本皱巴巴的字条被压了两个月后变得很平整,只是手掌压在上面还能感受到曾经的纹路。
钟情低着头,在何求回来之前合上了那本错题集。
*
何求感觉到最近几天钟情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脸色比平常冷,身上那股“生人勿进”的气息开始外放,连温柔完美好班长的人设都有点崩了。
这种情况,他还能开口说那事吗?
就这么一直犹犹豫豫、磨磨蹭蹭到了周三晚自习,钟情快被何求时不时投来、欲言又止的目光给搞得浑身发毛。
等到晚自习结束,钟情给何求使了个眼色,何求收拾书的动作配合地慢了起来。
班里人全都走了,钟情直接道:“有事说事。”
何求看了一眼教室外面,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趴在了桌上,把声音压到最低,“今天晚上还去吗?”
“去。”
“……”
“没事了?”
钟情说着,提起书包就走,人刚站起,书包带子就被何求扯住了,他顺着力道回头。
何求:“能不去吗?”
钟情冷着脸看他。
何求:“马上要高考了。”
钟情垂下眼,看向何求拽住他书包带子的手,“松手。”
何求没放手,“我有钱,我可以给你。”
话音刚落,钟情就猛地抬眼看向了何求,何求脸上表情平平淡淡的,好像他刚才说了一句跟“交作业”没什么多大区别的话。
“你有钱,你给我?”钟情强压下胸膛里的那股躁意,平静地反问。
何求点头。
钟情也慢慢点了点头,“你以什么身份给我钱?”
何求想了想,道:“高考公平竞争者的身份。”
钟情:“……”
何求懒懒地抬着脸,“怎么了?别太轻敌,努努力,也就二三十分的事。”
钟情扭了下脸,嘴角明显向上弯了弯,是无语到了想笑。
何求一看有戏,语气也轻松了一点,“别说对钱过敏啊。”
钟情回头,“对钱不过敏,”他面上神情卸下攻击性的防备,看着何求,“对同情过敏。”
教室里灯光熄灭的瞬间,不知道是不是何求的错觉,钟情的眼神几乎可以算是温柔的。
“没同情,”何求仍是没放开钟情的书包带,“我花钱听你唱歌,不行吗?一首一千,我听。”
黑暗中,钟情能看到何求仰着脸的轮廓,头发很乱,五官鲜明,他抽了自己的书包带,轻描淡写道:“不行。”
钟情单肩背着包出了教室,何求跟在他身后,也没再劝阻。
宿舍楼道里,钟情上楼时,还能感觉到何求停驻在他后背的视线。
一进到宿舍,肩上书包滑下,背贴在门上,心里那股强烈的烦躁几乎要掀翻他的情绪。
今天的对话,钟情早有预感。
那天在火锅店门口分手,转身之前,何求脸上的表情就让钟情猜到他想要说什么。
何求忍住了,所以他也就若无其事地当不知道。
深吸了口气,钟情低下头提起书包。
交朋友这种事果然还是不适合他。
晚自习提前结束,熄灯的时间也提前了,尽管如此,宿舍里也不是完全安静,钟情听着隔壁宿舍细碎的声音,一直到差不多11点才安静下来。
钟情轻车熟路地翻窗出宿舍,接近围墙时,毫不意外地发现了那个让他心烦的身影。
钟情理都没理,径自翻墙,手臂撑上墙,身边风掠过,他微微一怔,站在墙头,垂头看向抢先一步翻墙出去的人。
学校围墙外路灯散发着乳白色光芒,何求站在墙的另一头冲他招手。
钟情跳下墙,“你干什么?”
何求:“一块儿去。”
钟情看着何求,何求面上神情如常,钟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走,何求背着手跟上。
走出一条街,钟情叫了车,车到,他拉开车门上车就关门,没给何求一点挤上车的机会。
何求也没试图上车,他打的车比钟情的车只晚到一分钟。
两辆车的终点一致,一前一后地紧跟着。
钟情坐在车里,从前排后视镜里能清楚地看到何求坐的那辆车,车前灯光如柱,晃入他的眼睛。
钟情从野火后门入场,拉开门时,对守门的人道:“别让他进来。”
何求就在钟情身后不远,他听见了,没跟上去,直接绕到野火的正门,钟情应该还来不及让人将他拒之门外。
周三的晚上,野火里人也还是挺多,紫蓝灯光乱射,何求眯了眯眼。
舞池里早就挤满了人,举着酒瓶发狂乱叫。
自从hikari“走下神坛”开始营业,舞池里人就变得多了起来,很多人也不是来听歌蹦迪,就是看个新鲜。
钟情一上台,下面就开始有人轻浮地吹口哨呼喊。
酒吧里很热,何求穿着卫衣,背上冒汗,钟情知道他人就在下面,却一次都没朝他那看。
一首歌唱完,钟情还没下台,下面有人“嘭——”的一声,开了瓶香槟朝台上喷,引起阵阵兴奋的尖叫。
钟情的位置离舞台边缘还有段距离,白色气泡喷到他脚边,他语气平静道:“祝张文轩先生二十七岁生日快乐。”
台下又是一阵尖叫,刚才喷香槟的男人举手大喊,“我、我、我,是我——”身边的人都笑着跟他一起举手。
何求手插在卫衣身前的口袋里,手指一点点蜷紧。
钟情连唱三首。
第三首唱完,开香槟的人开完香槟,朝台上撞了一下瓶底,酒液气泡瞬间直飞上台,钟情反应很快地闪躲,下面笑声混合着叫声,气氛嗨到爆。
下台,钟情跟唐文泰结完账,卸了妆从后门走,后门一推开,何求就在不远处等。
钟情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刚走出那条狭窄的小巷,手臂被人拉住,惯性让钟情往前又走了一步,才被拽了回来。
四目相对,钟情眼中满是冷意,何求的眼睛和那天劝他和解一样,很坚决。
两人虽然什么话都还没说,彼此眼里透露的意思却已经很明白。
“钟情,”还是何求先开了口,“别去了。”
迎上钟情尖锐防备的眼神,他顿了顿,道:“算我求你。”
心头猛地一震,那股挥之不去的奇异烦躁一下顶到胸膛,震得人头皮发麻,钟情强压下眼眶里即将涌上的湿润,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用力甩开那只紧抓着他的手,“滚。”
第27章
课桌上堆着交上来的试卷,椅子还保持着昨天晚上被推进桌肚时的整齐模样。
何求手上提着书包没放下,问前排的王向笛,“钟情还没来?”
王向笛回头,也觉得奇怪,“没看到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