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何求正儿八经地戴上围裙跟厨师帽口罩,钟情抱着手在旁边看,“你多久没做饭了?”
“不久,寒假在家也做饭,简餐,凑合吃,”何求动作麻利地煎牛排,“放心,至少不难吃。”
的确不难吃,甚至可以算是好吃,钟情把那块牛排和旁边配菜用的西蓝花和小西红柿都吃完了。
“还不错吧?”何求在他对面道。
钟情点头,“嗯。”
何求跟钟情整个下午都待在蓝色地表里,钟情上台摆弄乐器,敲了两下鼓,节奏感相当不错。
何求坐在下面,“你的这些乐器都是跟谁学的?”
“有的是跟家里人,”钟情敲了下镲片,“有的是在野火里跟乐队的人学的。”
何求看着钟情随手摆弄台上的乐器,姿态潇洒又随意,心里又是说不出的感觉,他强压下心绪,低了下头。
“给我唱首歌吧,”何求抬头道,“什么都好。”
钟情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台下的何求,眨了下眼,收回视线,“太贵了,你听不起。”
霸占店里的代价是帮着晚上开店,顺便也能占两个很好的位子。
钟情跟何求坐在角落,这次他们点了酒,何求不无遗憾道:“吴子琪老是吹迷醉的酒有多好多好,你什么时候也回江明试试?”
“再说吧。”
钟情抿了口酒,他点的这杯就叫蓝色地表,是这里的招牌,龙舌兰的味道直冲舌尖,带着柑橘清新的微苦。
今天是毕业专场,台上演出的都戴着学士帽,讲段子的也是一个个燕宁笑话层出不穷,何求听着,脸上笑容就没停过,余光看钟情,钟情也是满眼笑意。
何求忽然想到,五年了,他跟钟情,已经做了五年的朋友,无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们始终、永远会是朋友,钟情能做到,他也可以做到。
“钟情。”
钟情转过脸,何求正看着他,也仅仅只是看着他,眼中情绪温柔。
钟情垂了下脸,轻抿了下嘴唇,随后扬起笑容,“好吧。”
何求还没明白钟情这话的意思,钟情已经站起了身。
台上脱口秀刚结束,钟情上前跟下一轮演出的略微沟通了几句,何求看到台上的人都在点头,他坐直了,目光定定地看向舞台。
钟情借了把吉他,略微上手拨弄几下,音符流出的瞬间,何求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从前。
“I'm tired of waking up in tears
Cos I can’t put to bed these phobias and fears
……
The fire I began is burning me alive
But I know better than to leave and let it die
……”
钟情偏爱老歌,这大概和他的父母有关,又是一首何求以前从来没听过的歌,他的耳朵追逐着旋律和歌词,从钟情低垂的睫毛、低沉的嗓音里感觉到那浅得几乎一掠而过的伤感,心脏又被揪住。
全场不知不觉陷入寂静,连酒吧里滑动的灯光都停止,就只剩那么一束光打在钟情身上。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钟情把吉他还给乐手,他下台时,台下依旧没什么人说话,钟情给了何求一个眼神,何求这才起身,从仿佛被施了魔法的蓝色地表里走出。
钟情转到酒吧侧面角落的台阶上坐着,何求过去,坐在钟情身旁。
夜风从两人身上拂过,半晌,何求才低声道:“你每次唱歌都那么投入的秘诀到底是什么?”
钟情没说话,只面向沉沉的夜空,城市里的夜空,连星星都稀疏。
何求看向钟情,钟情侧脸映在夜空下,比天上的星星更吸引他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情回过脸,何求没来得及躲开,视线撞了个正着。
何求垂在膝前的手掌,一点点攥紧,他想,他该移开视线了,却怎么也无法就这样将自己的目光从钟情那双眼睛里移开。
钟情垂了睫毛,何求依旧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钟情的脸一点点靠过来,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完全没有想要制止或是离开的意思,又或许,他也向着他靠近了。
嘴唇相触,柔软、干燥,带着一点柑橘的香气,让何求恍惚好像回到了蓝色洋流,悄然闭上了眼睛。
额头也碰到了钟情的额头,再次四目相对,周遭仿佛正充斥着粘稠到化不开的气息。
“何求,你是不是……”钟情的气息喷洒在何求鼻尖,让何求不禁产生片刻的迷醉,低头微微靠近,他听到钟情说,“……喜欢我?”
就像是架子鼓上的镲片被忽然敲响,何求脑海中‘嗡’的一声,睫毛猛地抬起,对上钟情那双淡琥珀色,剔透干净,却又好似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嘴唇微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不。”
那些浓得化不开的气息随着钟情额头向后撤开也瞬间烟消云散。
“好吧。”
钟情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没多少情绪在里面,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开了个不怎么成功的玩笑。
何求就知道,手掌攥紧手腕,“以后别再用这种方式耍人,不好玩。”
“嗯。”
周遭再次陷入沉默,片刻之后,钟情站起身,道:“我走了。”
何求坐在原地,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大脑却早已乱成了一团,只能也“嗯”了一声。
钟情下了台阶走了。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何求才像是溺水的人好不容易上岸般费力地大喘了几口气,肺部因为快速呼吸发紧地疼,他抬起手,将手放在心口,里头心脏正在疯狂跳动,快要破开他的胸膛。
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疯了?
“何求,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在何求脑海里反反复复循环了半个多月,让他几乎魂不守舍,终于有一天能勉强凝聚心神,打开微信找到人。
何求:约饭?
下面弹出的提示又是让何求一怔。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后,才能聊天。”
真是钟情的风格,一不顺他的意就删除拉黑……何求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感觉,还略微松了口气,不由笑了笑,直接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机械的提示,“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何求放下手机,看着“嘟嘟”两声后自动挂断的电话界面发了半分钟的呆,心头忽然重重一跳。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要开门的人连忙后退闪躲,看着狂奔出去的背影,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向办公室里也同样目瞪口呆的人,“这是抽什么风呢?”
后来,等何求找了几个月,都没找到钟情的半点踪影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一件事。
原来那天晚上钟情说的“我走了”,是真的走了。
——第二卷蓝色洋流·完——
第53章
“滴——滴——滴——”
手术室内,仪器发出有规律的声音,无影灯灯光冷白。
手术结束,青年医生低声嘱咐洗手护士支具固定时注意角度,离开无菌术区域,脱衣、清洁、换装。
跟家属沟通完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前往观察室,认真聆听了导师、医生们的意见,最后才返回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里面的人就起哄似的送上掌声。
“恭喜何医手术圆满成功!”
“没那么夸张吧。”
何求笑了笑,“知道了,今天中午我请客。”
又是引起一片起哄欢呼声。
作为整个仁禾医院手外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何求刚来时,没少遭人非议。
为此,何求还跟胡女士抗议过,瘫在沙发里懒洋洋道:“胡女士,你的优秀成为了我的阴影。”
胡女士对此嗤之以鼻,“你可拉倒吧你,你长这么大,我就没见过你有什么心理阴影。”
何求怀里抱着个抱枕,手臂紧了紧,垂了下脸,抬头笑了笑,“对。”
大学八年毕业后,何求回了江明,继续临床医学研究,博士后出站,成功晋升为手外的主治医师。
首台高难度主刀手术成功,家里也聚起来算是小小地庆祝了一下,聚会到了尾声,何求去外头庭院抽烟,院子里桂花香气浓郁,盖住了他手里烟的味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何求没动弹,等身边人也点了烟,才侧过脸,“逃出来了?”
吴子琪苦笑,“这哪是给你庆功,分明是对我的批斗大会。”
何求笑了笑,垂下拿烟的手,口中呼出一点白色烟雾。
吴子琪摇头,“你别笑,过两年马上就轮到你,到时候催婚也有你受的。”
何求看向手里拿的烟,轻描淡写道:“我不结婚,催不着我。”
现在年轻人,嘴里十个有九个喊着不结婚,吴子琪见怪不怪,只是余光看向何求的侧脸,心里还是不免咯噔了一下。
“不结婚就不结婚呗,”吴子琪压下思绪,“你大表哥我就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谁也别想拉我进婚姻的坟墓。”
何求点头,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挺好。”
吴子琪:“……”那股说不出的气人劲倒真是十年如一日。
没过多久,吴子琪就接到了他妈的夺命连环call,他头疼地用力抿了口烟,“不行,你大姨要吃人了,我先进去了。”
吴子琪刚转身迈步,就又被何求叫住,何求喊他,“哥。”
吴子琪脚步一顿,回头,何求目光沉静地看他,吴子琪刚才心里那点嘀咕又翻了上来,胸膛里呼出一口叹气声,“没消息,有消息我能不告诉你吗?”
何求点点头,垂下脸,低头继续抽烟。
吴子琪上了台阶,一步三回头。
除了小时候何求被大人要求叫过他哥,长大以后,何求就很少叫他‘哥’了,总是没大没小地‘吴子琪吴子琪’。
那天,吴子琪在店里正忙着,迎面扑上来个风尘仆仆的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