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恐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浓烟如同向上翻滚的黑色巨浪,将失火大楼层层包裹。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嗅到那股刺鼻的味道。孔阙瞪大眼睛, 一直仰望着上方,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耳边是消防车尖锐刺耳的鸣笛, 夹杂消防员的呐喊、警察的指挥、民众的惊惶哭喊搅成一团乱麻。
没有人敢去想楼内的景象,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奇迹——等那个不同寻常的、总能在绝境中为众人撕开生路的黑发青年,再次出现在视线里。
可那人始终没有回来。
火焰已经将整栋大楼变成了熔炉, 席卷的地狱之火冲天而上,几乎撕碎了整片天空。任何人都能看出来,此时如果还留在里面, 根本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他们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黑屏前, 他们知道疯子劫匪给出的二选一的选择。此时确实没有另一处爆炸的消息传来,也就意味着转校生选择了牺牲自己的选项。
远处响起烟花的爆炸声,璀璨无比的漂亮画面和这边的地狱之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现场刮起了风, 浓烟向着众人的方向席卷。消防员拉起警戒线, 疏散人群,孔阙却还死死地站在原地。
“先生!请您尽快离开!”消防员高声劝告。
旁边的孔父也在拉扯自家儿子。身为父亲, 他看出儿子情绪的不稳定, 所以没有多言什么, 只是试图揽住儿子,像曾经一样给对方一个宽阔的肩膀。
“不……”被拽走的孔阙眼睛被热风熏得干涩无比, 几乎要留出眼泪来,“是我的错……”
最初是自己被那个疯子劫匪抓住,当成诱饵诱使转校生上去的!
而刚刚,在白菜水灵灵准备第二次进入大楼的时候, 他明明已经有不好的第六感,当时也有机会抓住对方——他迟了一步,他没有。
“那个人……大家都知道他很厉害。”孔父在旁边低声说,像是劝慰儿子、又像是自我安慰,“也许他已经解决了、提前走了也说不定?”尽管没有任何人看见他的身影。
“白菜水灵灵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不告而别的。”孔阙低声说,“而且那里能离开的地方只有一面窗。”
孔父又劝道:“也许一切会好的。小阙你之前不是也和我说,他是九条命的猫妖吗?”
“……但爸爸,如果这是他的最后一条命呢?”
孔阙看向自己的父亲,眼圈已经彻底红了。这位向来高傲优雅的财阀公子此刻正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透着压抑的悔恨。
白菜水灵灵飞上去之前都没有来得及留下一句话。那轻巧得宛若鸟儿一样没入烟尘的背影,像一道永恒的伤疤,刻在脑海里。
“我——”孔阙闭上眼,肩膀微微垮下,那些往日的光鲜亮丽已经不复存在。他大口喘着气,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幕,“我不应该走。我应该和他一起……留在那里的。”
“小阙!”孔父闻言连忙抓住自己儿子的肩膀。他知道不少危难幸存者都会有这样的心理。而自己的儿子显然更严重。
孔父将孔阙按在自己怀中,揉着儿子的后脑勺,声音低沉道:“那个人、他最后一件事是救你、救民众。即便是为了他,你也不要做傻事……他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一定也会努力调动最好的救援,在灭火后去搜寻的。”即便可能希望甚微。
“……”孔阙没有挣扎,他和小时候一样,把脸埋在父亲的怀中。
曾经他以为,含着金汤匙长大、饱受宠爱的自己不会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失败,可现在他懂了。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给了一段短短几百米的距离,输给了一场来不及救援的火。
或许此生,他再也不会体会到比这更疼痛的失败了。
在父亲的怀抱里,孔阙像小孩子一样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了出来。
不远处,廖之秋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他失忆了。过往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碎片,他不记得自己具体的身份,不记得身边的人,不记得发生过的故事。可他的心底,始终藏着一道模糊的暖意——那是一个身影。
他知道那是白菜水灵灵。
他不知道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交集,可他很想记起来。
廖之秋咬住嘴唇,他脸颊还有刚才和那个胖男人互殴、被保安拉开时的伤痕。那时候他看到曾经斗兽场里伤害他的人,他仍不住扑了上去宣泄愤怒。可他好像太冲动了。
……他是不是做错了事,被利用,成为了最开始的导火索?
那个带他离开斗兽场、会贴心将便当放在家门口附近的黑发青年呢?他进去了,然后没有再出来。他们还能再见面吗?
廖之秋茫然地按住自己的胸口,指尖微微颤抖。他抬头看着火焰燃烧的大楼,火光映在他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白菜……小猫?”廖之秋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轰隆——”
天边响起一道惊雷,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接着渐渐变大。
多亏了雨势,灭火行动顺利了许多。
奥尔伯特逆着疏散的人流,从公园匆匆赶来现场。他熟练变装,混入了第一批进入大楼的救援人员之中。
从持续报道的新闻里,他听说了未从里面撤离的只有两人——其中一人正是他所在意的。
当第一批救援人员顶着高温后残余的火苗与毒气,硬生生用破拆工具劈开一条通道时,奥尔伯特冲在了最前面。
之前火焰烧得太过旺盛了,不少地方都是摇摇欲坠的危险区。奥尔伯特不惧危险,身形灵巧地穿梭其中,最先到达上方据说是白菜水灵灵和劫匪对峙的楼层。
一上去,奥尔伯特身形就僵了一瞬。
——整层都被是一片焦黑。即便这里不是被火焰灼烧得最厉害的地方,可似乎最后发生过爆炸。遍地是碎石瓦砾,不可名状的焦黑物体混在一起。
现场看不出任何生还的可能。
奥尔伯特沉默着开始挖地翻找,他戴着手套,可手套很快也被划破,接着是手指的皮肤。
但他好像没有知觉,只是试图在这些废墟里寻找一丝生还的可能……亦或者是找到可能的遗骸。
他机械般挖着,思绪逐渐飘远。
明明自己和组织成功拆除炸弹了,不是吗?他给白菜水灵灵发过信息!危机应该解除了,白菜水灵灵可以安全撤离了,为什么他没有走?
……是劫匪又有新的威胁?
还是说,自己终究迟了一步?自己哪里没有做到位?
奥尔伯特是久经训练的秘密特工,是狡黠的狐狸,擅长伪装、擅长布局、擅长计算一切利弊,最初接近白菜水灵灵是个意外,是熟悉的利用。
但不知从哪一刻起,他的任务与立场变得有些模糊不清。白菜水灵灵逐渐影响了自己的理智,但奥尔伯特知道自己不能成为被拴住的狐狸。
他怕情绪影响判断、怕动心耽误任务,于是试图刻意疏远、刻意保持距离,自以为这样就能守住理智和底线。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所有的理智在失去面前都会一扫而空。
“……嘿、停下!不要再这样挖了!你的手——”
一股大力拽着奥尔伯特,打断了他机械的动作。后面赶来的救援人员将地上的奥尔伯特拉起来。
奥尔伯特意识逐渐回归,这时候才感受到一种迟来的疼痛。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血淋淋的双手。
他被扶着靠在墙边,手指被随行上来的医护缠上绷带。
奥尔伯特没有任何挣扎,他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废墟,知道不会有一朵小花生长在上面了。
奥尔伯特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就像是坐在茫茫草原中的狐狸,知道此生再也见不到小王子了。
到头来,留下的只有一朵夹在笔记本里的干花啊。就像他根本没有说出口、也没资格说出口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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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清越坐在约定好的长椅处。他单手捏了捏口袋里的两张票券,那是他提前一周就预定好的位置,视野开阔,能将整片夜空的烟花尽收眼底。
公园的风裹着些许凉意,足以吹散喧闹人群的燥热,却吹不散罗清越心头越来越沉的慌乱。
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茯苓却始终没有出现。罗清越给白茯苓设了特别提醒的铃声,除了最初的那一句“要加班”的消息后,再没有新的特别关注铃声响起。
“嘭——”
烟火绽放的声音响起。烟花盛宴开场了。
罗清越抬头,看见了不远处夜空中璀璨的烟火。但他没有与人流一起往前走。
他的右手攥着一束精心包扎的白色铃兰,花瓣娇嫩,却被他保护得非常好。连一丝风都没让吹着。
铃兰的话语是幸福归来,是真挚的爱、等待的爱情。
罗清越原本计划了无数次——他前半生几乎都在为别人而活,是小白将他从深渊里拽出,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告诉他可以为自己而活。
所以他决定为自己勇敢一次。
在一切准备就绪、在自己也得到实现价值的工作后,他便选定了这次烟火大会。
罗清越计划着,等第一朵特质金色烟花升空,他就转身,把铃兰递到白茯苓面前,看着那双晶亮明润的眼睛,用全部的真心说:
“……我死过一次,是你把我拉回人间。从那一刻起,我的光就是你。”
“我喜欢你,也许你早就知道了,但这是我一生最郑重的告白。我想和你看遍每一场烟花,想陪你走完所有路——我想和你共度余生。”
他甚至在心里演练了上百遍小白的反应。或许小白会歪头笑,或许会调侃他太正经,或许会轻轻接过花,轻快说一句“那下次要选个更热闹的地方”。
罗清越低垂着头,他满心满眼都是酝酿了许久的告白,怕自己多看到消息会乱了分寸,除了约定时间前的那条迟来一会的消息,他竟从头到尾都没敢点开手机看一眼,之后只一门心思地等着白茯苓出现。
……可现在,是不是也太晚了?小白究竟遇到了什么难题?
罗清越知道,小白不会放自己鸽子,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就像曾经,他从死亡的深渊里抓住自己,就再也没松手。
周围一直有人群的嘈杂声,刚才还有一批人快速走过,仿佛在找什么。罗清越什么也没去听,什么也没关注。
可那些嘈杂越来越清晰,即便是心不在焉的罗清越,也能隐约捕捉到只言片语。
在听到几个词汇的瞬间,罗清越心里仿佛被大手拽了一下,几乎能猜到——有大事发生了,而且和小白脱不了关系。
身边渐渐聚起骚动,人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议论,有人压低声音说着出事了、好像情况很糟,细碎又慌乱的声响不断飘过来。
罗清越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能听见体内血液流淌的声音,他听见了关键词,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却不敢细想、不敢面对。
——不敢解锁手机,不敢去看任何新闻,不敢让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期待被残酷的现实浇灭。
只要不去看,就什么事都没有。
罗清越只是固执地坐在长椅上,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察觉,死死守着那一点渺茫的希望,继续等。
只要他不看、不问、不确认,那个人就还会来。小白答应过他,一定会来的。
头顶的烟花一朵比一朵盛大,如宣传里说的那样好看。压轴的烟花表演几乎让暗色天空染成金红,流光漫过他颤抖的肩头。
远处烟火大会的人群在欢呼,只有罗清越在长椅上,被无边无际的寒冷包裹。
“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会晚点到,不会失约……”
风卷着烟花的碎屑落在罗清越的发顶,他却毫无反应。整片公园的璀璨都无法照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