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逐渐深了,王棠儿帮着公子收拾着刚写好的竹简,夫妻两人也颇有默契,默不作声地配合着将一箱箱的竹简都归类好,让人送去丞相府。
等扶苏将眼前的卷宗都看完了,见到妻子正睡在一旁,靠着躺椅,她身上盖着一件大氅。
扶苏抱起她这才回去休息。
翌日,天才刚亮,田安便招呼着高泉宫的宫人们打扫这里。
“田爷爷,听说昨晚丞相府的灯火达旦。”
又有人道:“昨晚,从高泉宫送了五大箱竹简去丞相府,丞相府能不灯火达旦吗?”
田安瞪了这两个宫女一眼,这两丫头才羞愧地低下头。
当天快完全亮堂的时候,先前给公子夫人看身体的老妇又来了,她说是奉频阳公之命前来照顾夫人。
扶苏见棠儿与她亲近,又是频阳县王家的自己人,算是妻子的娘家人,棠儿又想学点医术,便也应允了。
田安也觉得夫人身边需要有个懂医术的长辈照顾。
一早,关中的气候就带着一些暑气,这夏天没完没了,秋天始终不来,明明都已是八月了,酷暑依旧在。
扶苏让田安提着一包袱的竹简来到了丞相府。
早晨时分的丞相府很凌乱,一箱箱的竹简,还放在地上。
扶苏到这里的时候,少府令王贲也到了。
见到来人,扶苏道:“正好有些事要与王少府商议。”
王贲道:“昨天,臣去太仓了,听闻昨晚公子忙到深夜,是臣疏忽,臣惭愧。”
咸阳的太仓是皇帝家的粮库,管理粮库也是少府令的职责所在。
扶苏道:“无妨,我才整理好,罗列了不少事,需要王少府与丞相来定夺。”
两人一起走入丞相府,发现丞相还未来,在这里还有三五小吏正睡在竹简上,应该是昨晚太忙了,他们都睡在了这里。
丞相还未到,扶苏与王贲也商议起了这一次军功和赏赐的事,有都水长一起回来的八千人都是需要给赏赐的,这件事已耽误三天了。
放在以前,耽误三日而已,王贲其实并不在意,但公子显然很在意。
至于公子为何这般在意,王贲刻意考虑是公子与丞相的别有用心,是为了得到更多的人心也好,公子这般进取当然是好事。
王贲痛苦地承受着来自李斯的算计,一边身为公子扶苏岳丈,有着体恤女婿,帮扶女婿的意思。
先前听过父亲的言语,即便是父亲与李斯再不对付,李斯是不是对王家有所图谋,这些都不重要。
换言之,正是身为公子的岳丈,王贲当然要把少府令的位置交给女婿,甚至女婿要当秦帝,也要用王家所有的力量扶着公子上去。
“咳咳……”王贲清了清嗓子,神色颇为认真地拿过公子的竹简,而后将竹简打开,入眼就是一列列密密麻麻的字。
不由得又让王贲觉得眼前一黑……
在丞相府的诸多小吏都苏醒了,他们醒后先是来公子这里行礼。
又过了小半刻时辰,李斯也来到了丞相府。
……
注:南下将士与移民可保留中原礼俗,越民“渠帅”子弟需学习秦法,出自近代考古记录:睡虎地秦简《语书》:“矫端民心,去其邪僻。”
对降服的西瓯、骆越首领保留“君长”地位,名义上纳入秦吏体系,取自:《淮南子·人间训》载“使尉屠睢发卒凿渠,而越民皆入丛薄中,莫肯为秦虏,相置桀骏以为将。”
授田宅:岭南新置郡县,南下士卒可分得当地土地,于桂林郡屯田,取自近代考古记录:(里耶秦简载“洞庭郡戍卒垦岭南”)。
免赋役:戍守岭南的士兵家族免纳赋税,出自:《商君书·境内》载“得甲首者,复其家”。
第八十六章 田与枣
丞相府内,王贲正在看着公子带来的卷宗,笑道:“丞相。”
李斯上前先道:“公子。”
扶苏手中还提着一支笔,又道:“这里有不少账目要老师过目。”
李斯当即在一旁坐下,拿过了一旁的卷宗。
王贲道:“灵渠是修好了,这桂林郡增了两千官吏,往后在南方不知还要增派多少。”
李斯道:“五千人。”
扶苏看着手中的卷宗,想起了丞相对南方的策略,其实允许地方一些越民自治,是为了节约治理成本。
根据战功与名册,还有各种抚恤,需要重新分田亩,增粮食,免徭役,各种事都要安排。
扶苏道:“渭南的两万多顷田已分完了,整个渭南的田地也快到极限了,也没有其他的田地能够分。”
李斯没有当即说话。
扶苏又道:“王少府,洛阳还有不少田地能分吧?”
李斯颔首,道:“足够的。”
现在的形势就是田地多,人口少,洛阳以东的田地肯定是够分的。
扶苏道:“关中的田够分吗?”
王贲抬首叹道:“关中田地紧,不见得好分。”
扶苏搁下手中的竹简,搁下笔,望着这里还有的三两个小吏,低声道:“老师,张苍的事快做完了。”
闻言,李斯顿时来了精神,他差点忘了张苍,这个张苍大半年没有回丞相府了,一直都在咸阳桥边为公子办事。
张苍所做的就是迁民,重建村县之事。
扶苏道:“有咸阳桥以西的地图吗?”
李斯又给了边上小吏一个眼神,一张图就递了过来。
揭开这张图是以前的岐山以南三县,而如今三县都要南迁,就依次沿着咸阳桥的直道。
以前三个县的位置错落,而且分得很开,不好相互走动。
而现在,三个县搬迁之后,就在咸阳桥西侧的直道上,一条直道贯穿三个县,三个县都在一条道上,彼此挨得近,而且县的范围也更大了。
王贲看着地图琢磨道:“丞相,公子如此搬迁对将来征调民夫,征调兵马都有极大的裨益。”
其实王贲的话,还是没有跳出一个将军的思考范围。
李斯倒是看到了更多的益处,以前这三个县相隔很远,但现在改迁之后,人口更集中,更方便管。
扶苏解释道:“搬迁之后三个县都在咸阳桥的西侧,他们往来咸阳能够更便捷,加强咸阳桥的作用。”
李斯与王贲站在一起,闻言都是齐齐点头。
三个人看一个地图,有了三个方面的看法,王贲的看法还在调兵上,他是一个将军。
李斯是丞相,因此他看重的还是集权与制度。
扶苏觉得自己先前所注意的,是咸阳桥对民生与生产力的作用。
三人立场不同,看到的利益也不同。
不过都是有好处的。
历代的大秦丞相不仅仅是丞相而且还是管生产的人,商鞅之后的大秦丞相基本上都是这个模子。
李斯是丞相,但他也擅长管生产,扶苏也在御史府看过诸多有关李斯的卷宗,与以前的大秦丞相相比,李斯这人行事的确不择手段,进取心强。
当初三县的族老担任县令,县丞。
即便对方退让了,原以为大家依旧能和和气气的。
可李斯呢,还是将他们的官职给免除了。
扶苏特别能够理解李斯的行为,现在这些族老会退让,但是将来他们很有可能会再咬一口,这不仅仅是那些脸面的问题,这是政令不通达的问题,秦的政令不能下到达县,何谈治理。
换作是自己,需要做到有功行赏,有错就罚,扶苏觉得自己没有李斯那么仁慈,李斯只是免去了他们的官职。
李斯是一个合格的大秦丞相,而且也会抓生产。
但扶苏认为,抓生产就要有严格的规矩,没有规矩与制度就管不了生产。
扶苏道:“三县搬迁之后,岐山以南的田地就空出来了,会有三万顷的空余。”
李斯颔首。
土地当然不是凭空变出来的,这三万顷也是如此,是经过迁民与重新整合之后,空余出来的土地。
就像是一堆乱糟糟的零件,挤在一个箱子中,当你将箱子中的零件分类整理摆放之后,箱子里反而有了更多的空余空间。
“有这三万顷土地,还是当初三县搬迁时,请老师出了力。”
李斯尴尬一笑。
王贲道:“有了这些土地,军功和田地就够分了。”
言至此处,他又感慨道:“分在关中最好。”
这话其实没错,分在关中是最好的,因为这些秦军都是军中最年轻,也是最忠心的,这对加强关中的力量帮助,跟着都水长回来的一共有八千人,这八千甲士就是八千户人家,算上每一户人家的人口,哪怕一户只有三口人,最少也有两万多口人。
快接近午时的时候,往来的官吏也越来越多。
王贲帮着一起整理账目,又道:“那八千甲士都还在关中吗?有没有去别的地方探亲?”
小吏回道:“都在忙着成婚呢,这半年关中各县各亭乡,天天都有人家成婚。”
王贲错愕一笑,道:“好,这是好事,成婚了就成家了,成家了就在关中扎根了。”
扶苏道:“老师。”
李斯回道:“公子是有何事?”
“这一次的土地问题解决了,往后该如何?”
李斯道:“关中土地不够,就去洛阳。”
“老师所言不错,洛阳是函谷关以东的第一个城,洛阳城的人口多了对关中有诸多益处,洛阳的人口多了,崤函古道往来的人多了,若从洛阳来关中的劳动力越多,对关中的生产更好,尤其是潼关。”
李斯颔首道:“他们入函谷关看到的第一座城,就是公子发起主持建设的潼关。”
王贲听着蹙眉,良久都搭不上话,一时间竟跟不上公子与丞相的想法,听了一段还能理解,听得越多思绪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