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武大口出着气,他道:“公子扶苏是一个极其有天赋的孩子,这孩子太有天赋了。”
蒙武会这么说,是因他见过了王贲递来的调兵屯田之策。
王翦走到他身边,目光看着这个老家伙道:“你还在说公子是一个孩子。”
蒙武忽然一笑,道:“明明还是一个孩子的模样,怎么就成婚了,还有个孩子。”
两位老人家休息了片刻,又继续走上台阶,一路走到了章台宫。
章台宫内,公子扶苏正在给诸多宾客倒酒,等老太尉与频阳公到了,编钟乐声这才响起。
始皇帝走入大殿内,群臣祝贺。
扶苏坐在丞相身侧,道:“老太尉答应了迁民实边之策。”
李斯道:“张苍与臣说过此事。”
秦刚一统中原,但内部建设实则很困难,尤其是基层,这几乎是历代的难题。
李斯搁下了酒碗,他原本舒缓的脸色此刻已是眉头紧蹙,这并不是说此事是错误的,而是公子的行事方式越来越像一个不计代价的君王。
公子的行事方式像始皇帝吗?
还是有不同的,始皇帝终究是会听取建议,如谏逐客书,始皇帝是会纳谏的。
公子扶苏会听取建议吗?
很多时候公子扶苏只是在下达命令。
命令下达之后,得到了巨大的成效,人们纷纷称颂公子扶苏贤名。
因此,不论张苍也好,程邈也罢,哪怕是自己这个丞相从未反对过公子。
这才是李斯所担心的,他不是为大秦担忧,如公子扶苏这样的继任者,其实是一个更无情的人吧,公子可能更不会在乎淳于越那些人的死活。
如今不是当年了,公子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
始皇帝有了孙子,公子有了孩子,公子也该为他自己考虑了。
李斯面对公子,心中有一种莫大的不确定感,这种不确定感来自他的确读法家典籍,也愿意施行法家典籍,可他终究不是始皇帝,哪怕他成了下一个秦帝……
李斯缓缓看向面带和善笑容的公子,心中忽然想到哪怕他成了下一个秦帝,他会继承这个伟业,可他不是始皇帝。
宴席热闹,钟乐声此起彼伏,在这个庆贺声四起的当下,李斯忽然才醒悟过来,这么多年了,他从未看穿过这个孩子。
宴席还在继续时,王翦朗声道:“老臣请始皇帝封禅泰山。”
老太尉也举着酒碗,道:“请始皇帝封禅泰山。”
李斯恍惚回神,他拿起酒碗,朗声道:“请帝封禅泰山。”
当说出这句话时,李斯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他李斯对大秦忠心,他与公子扶苏就不会是敌人。
酒宴从上午一直到了夜里才散去。
高泉宫,扶苏坐在殿前,他给孩子做了一个摇篮,孩子此刻在摇篮中睡得正香甜。
回头看去,见到妻子与王家婆婆还在给孩子做着将来要做的衣裳。
见有内侍十分讨好地要给公子扶苏倒上一碗茶,田安一个眼神瞪去,那内侍当即缩着脖子退了回去。
到了夜里,公子是不会喝茶的。
扶苏翻看着敬业县送来的账目,今天在宴席上这么多人向父皇请命封禅泰山,还是频阳公与老太尉带头,不过父皇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
敬业县的账目一直都是叔孙通所写的,今年叔孙通依旧收孩子教书,只不过今年需要十五斗粮食一年。
而在另一卷书中,是娄敬所写,他斥责叔孙通贪得无厌,竟然趁着粮食丰收,讨要更多。
看了娄敬的哭诉,扶苏反倒愈发觉得,叔孙通这样的人才能管好敬业县,敬业县的人才不会挨饿。
叔孙通是个活得很清醒的人,他知道治理敬业县只需要向公子扶苏交代,不需要向娄敬交代,甚至不需要向娄敬或者丞相交代。
反之,如果换一个人,或许还不能让敬业县的人过得更好。
学识的扩散并不是教一个是一个,扶苏反对那些名仕的教书方式。
按照敬业县如今的教书方式,一个孩子学了六年,六年之后他可以将学到的学识教给十个,上百个人,而这上百个人可以教会上千人,之后就是上万人。
终有一天,这关中再无人向叔孙通交粮,那他叔孙通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将来,扶苏可以给叔孙通留一个名传千古的名号。
见到妻子走来,她道:“入夜了。”
夫妻有过约定,入夜之后不得再看这些,扶苏放下手中的竹简道,与她说了敬业县发生的事。
“这么复杂吗?”她十分好奇地问道。
“越是基层就越复杂,与天或与地斗争反倒是简单了,人与人之间的斗争才是最难的,我们这漫长的一生,很多时候就是在人与人之间的斗争中,一次次走过去的。”
她有些担忧道:“是因齐鲁博士吗?”
扶苏望着夜空,缓缓道:“不只是他们,还有别人,各种各样的人……匈奴人,要反秦的人,要复国的人……”
言至此处,扶苏又道:“频阳公可睡下了?”
“爷爷刚睡下。”
“让他老人家在这里多住一些时日。”
第一百一十章 暴雨
宴席之后,原本以为老大爷会回家的,王贲在宫门前等到深夜不见老父亲走出来。
已是四月天,到了深夜还是挺冷的。
不多时,有内侍急匆匆来报,行礼道:“公子说了,今天频阳公留在高泉宫了。”
得到话语,王贲这才领着几个准备好的家仆朝着家里走去。
翌日,频阳公还在睡着的时候,在殿外站着不少人候着,频阳公睡醒的时候,一群内侍与宫女便各司其职,递衣服,送热水,亦有人拿梳子,还有拿着发冠足足十余人。
王翦道:“平日里,这里都是这样的吗?”
王家婆婆就站在边上,她解释道:“这都是田常侍吩咐的。”
王翦坐在榻上,也不着急穿衣,而是长出了一口气,道:“哎呀,又麻烦公子了。”
“公子说了,好好招待频阳公。”
王翦又看了看四下,一手拍在了榻上啧舌道:“让人送信去,过了午时就来接老朽回去。”
都说王翦在平阳建了一个神仙大宅邸,光是住着就让他老人家不肯离开。
王翦穿好了衣裳,洗漱好便走到了殿外。
此刻殿外没什么人走动,很是安静,内侍与宫女都站在了各自的位置上,似乎在等待吩咐。
王翦走向后殿,见到了孙女与刚出生才三天的孩子,就抱在她的怀中。
“爷爷。”
听到孙女的话,王翦笑呵呵道:“哎呀,这孩子看着就壮实。”
扶苏坐在鱼池边,正在看着一卷书。
田安看着鱼池中的鱼,正在细细打量着,不过田安的双眼是通红的,多半昨晚又哭了很久。
阳光刚从东边洒来,正好落在须发花白的王翦身上,与那襁褓中的孩子脸上。
昨晚宴席之后,还有两天的休朝。
见频阳公也醒了,田安道:“今天早食准备好了。”
“嗯,先用饭。”
听到公子的话,田安就让人将饭食端了进来。
一碗碗面条端了进来,王翦笑呵呵道:“李斯常说公子送去章台宫的吃食如何美味。”
田安将面条依次端上。
王翦吃了一口面条,又喝了一口汤,颔首道:“好吃呀,这羊肉汤是如何熬制的。”
田安笑了笑没多说话。
扶苏给老人家夹了一片羊肉,又道:“近来身体可好?”
王翦低着头道:“都是一些积年的老病,治也治不好,能活一天是一天,老朽就盼着早点死了。”
闻言,见到孙女的神色不好看,王翦又改口道:“能活一天是一天。”
饭后,田安收拾完碗筷。
看着孙女抱着孩子离开了,公子也去了前殿,王翦看着眼前的田安道:“老夫还记得当年的华阳太后在人世时,你护在太后与还年幼的公子扶苏身前。”
田安望着早晨的蓝天,这个时候的天是最蓝的,他低声道:“我也记得,当年你带着兵马杀进咸阳的样子。”
王翦嘿嘿一笑,道:“那时候还年轻。”
田安与王翦是同一时期的人,两人坐在一起就有不少共同语言。
“当年凡是轻视秦王的人都死了。”田安缓缓言道:“也只有你没有半分的轻视,你十分敬重当初的秦王。”
王翦笑呵呵点头。
当年的始皇帝还是年少的秦王,那时秦王年少有人觉得那只是一个孩子,没有权力,也没有依靠。
就是这么一个孩子,杀进了咸阳城,成了秦王,之后一统了六国。
王翦在高泉宫留了半天。
不论扶苏如何挽留,这位老人家都要离开。
王翦坐上马车,没有去看孙女的目光,而是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坐上了马车。
车夫驾着车一路出了宫。
扶苏站在原地送别,老人家年纪越大脾气越怪,的确是个令人琢磨不透的人。